“神级选角”！谁在荧幕上“成为”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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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去北京恭王府参观，会在展厅里看到一幅和珅的画像。画中的和珅面容清瘦，眉目端正，和大家熟悉的那个“和大人”很难对上号。不少游客站在画像前，第一反应往往是：“这怎么一点儿也不像和珅？”

游客心里的和珅，其实是王刚演的和珅。自1996年电视剧《宰相刘罗锅》播出后，王刚又在《铁齿铜牙纪晓岚》等剧中多次出演这一角色。圆脸，眯眼，挺着肚子，见了乾隆便弯腰小跑、满脸堆笑，这个形象在荧屏上活跃了十几年，也牢牢印在了观众脑海里。

王刚饰演的和珅。来源/影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

历史上的和珅却是另一副模样。乾隆五十八年（1793），英国使臣马戛尔尼来华，在日记里描述他：

“相貌白皙而英俊，举止潇洒，谈笑风生，樽俎之间，交接从容自若，事无巨细，一言而办，真具有大国宰相风度。”

和珅画像。来源/恭王府博物馆

可在今天大多数观众心里，画上那位清瘦俊朗的和珅反倒是“错”的，“对”的和珅，必须长着王刚那张富态圆润的脸。

当历史人物走出史书、走进影视镜头，某些演员一旦饰演了某个角色，便长久占据了公众对这一人物的想象。此后，无论后来的演员在服化道上如何考究，只要一出场，弹幕里总会飘过同一句指认：“不像。”

观众说的不像，是在谈论历史吗？没有人见过汉武帝刘彻、诸葛亮与曹操的真容，观众在意的，其实是后来的演员不像2005年《汉武大帝》里的陈宝国，不像1994年版《三国演义》里的唐国强和鲍国安。这种从“饰演”到“成为”的现象是如何发生的？

乾隆年间的和珅尚有画像与日记可考，距今一千八百多年的曹操则早已没有可靠的写实画像。在漫长的农业社会里，普通民众既看不到画像，也读不到《三国志》，他们认识曹操，靠的是说书人的惊堂木、戏台上的锣鼓点与小说绣像。早在北宋，苏轼就在《东坡志林》里记下，街头小孩听三国故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到了传统戏曲舞台上，人物忠奸直接画在脸上，忠臣是红脸或俊扮，奸臣则是抹上白粉的“大白脸”。直到20世纪80年代末，曹操在观众心里依然停留在白脸奸臣的刻板印象中。

1990年，中央电视台启动电视剧《三国演义》的制作，总导演王扶林与剧组面对的一道难题就是曹操怎么演。鲍国安后来回忆，开拍前他听了好几次专家讲课，越听越迷茫：“曹操到底是忠，是奸，还是雄？”

在三年多的拍摄周期里，鲍国安几乎把自己泡在了曹操的生命轨迹中，努力把史书与小说里近乎割裂的性格碎片，组织成一个逻辑自洽的人：曹操既能写出“山不厌高，海不厌深”的千古名篇，又能在梦中杀人、屠城坑卒；既能在官渡之战光着脚跑去迎接许攸，又能在败走华容道时仰天大笑。鲍国安用富有层次的表演，在奸诈、多疑与豪情、悲凉之间，建立起一种可被观众直接感知的复杂性。

最典型的是横槊赋诗一集。赤壁大战前夕，大江之上横舟饮宴，江风猎猎，鲍国安饰演的曹操端酒高歌《短歌行》。唱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时，他的眼神里流露出面对历史洪流与人生苦短的苍凉；转瞬之间，因部下一句扫兴的进言，他又骤然拔槊将其刺死，次日酒醒后痛哭悔恨。

鲍国安饰演的曹操。来源/影视剧《三国演义》

剧集播出后，观众发现自己无法再用“奸臣”二字概括眼前这个人。鲍国安让观众告别了戏曲时代的黑白二元论，接受了一个奸雄的完整人格，让东汉末年许劭那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语有了具象的眉眼。

如果说鲍国安打破的是反派“白脸”的刻板印象，那么同一部剧里的唐国强，打破的则是正派贤相的老生惯性。

唐国强进组前，出演过电影《孔雀公主》《小花》，年轻英俊。但是在传统戏曲和早期影视里，诸葛亮一出场就是羽扇纶巾、长须飘飘的老生扮相。在京剧《群英会》《借东风》里，哪怕是赤壁之战时的诸葛亮，演员也要戴上三绺长髯，仿佛他生来就是五丈原上的老丞相。

然而，这种舞台印象忽略了基本的历史事实。陈寿在《进诸葛亮集表》中称诸葛亮“身长八尺，容貌甚伟”。建安十二年（207），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提出《隆中对》时，年仅二十七岁。

唐国强饰演的诸葛亮。来源/影视剧《三国演义》

唐国强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年龄反差。二十七岁的青年决定出山搅动天下风云时，眼神里怎么可能没有光芒？在剧中，唐国强将诸葛亮初出茅庐时的英锐之气、舌战群儒时的意气风发演得淋漓尽致；到了白帝城托孤之后，他才一步步收起锋芒，步态放缓，眼神变得深邃疲惫；直到建兴十二年（234）病逝五丈原，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终于在秋风中化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悲剧身影。观众由此恍然大悟，原来诸葛亮首先是一个怀揣理想的年轻人，然后才是一个被蜀汉国运熬干心血的老丞相。唐国强把二十七年的光阴流转还给了诸葛亮，也让自己的面孔与智圣融为一体。

中国有着绵延不绝的官修史书传统，但正史多以记事为主，笔法简练。而史书文字的留白，恰恰给历史剧演员留下了创作空间。

2005年《汉武大帝》播出后，观众对陈宝国饰演的刘彻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他不像演的，就像真的。”

汉武帝北击匈奴、独尊儒术，这些功业在课本上只是一行行黑体字。陈宝国则跳出了套路，演出了一个真实的“人”。后元三年（前141），十六岁的刘彻即位，早年在窦太后的阴影下隐忍蛰伏，眼神里藏着野心与焦灼；中年卫青、霍去病捷报频传时，他展现出睥睨天下的狂傲；到了晚年，征和二年（前91）巫蛊之祸爆发，皇后卫子夫与太子刘据相继自尽。据《资治通鉴》记载，两年后，年近七十的汉武帝对群臣悔叹：“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他又专门建造思子宫寄托哀思。在剧中，陈宝国饰演的老年汉武帝佝偻着身躯，在幽暗的未央宫里独自行走，把汉武帝晚年的悔恨与孤独演绎得极为真切，让观众仿佛亲眼看着他走过辉煌而又苍凉的一生。

陈宝国饰演的汉武帝。来源/影视剧《汉武大帝》

同样留下这种真实感的，还有1999年《雍正王朝》里饰演康熙帝的焦晃。

不少演员演这种角色喜欢挺胸抬头地“端着”，话剧演员出身的焦晃对康熙晚年的处理却十分自然。康熙四十七年（1708）至五十一年（1712），康熙帝两度废黜皇太子胤礽，诸皇子结党争储，令年迈的康熙帝痛陈：“朕未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剧中，焦晃饰演的康熙帝穿着家常袍子，在乾清宫里微微驼背，步履蹒跚，说话带着老年人的沙哑与停顿；可一旦骤然发怒质问群臣，骨子里透出的天威又令人胆寒。他让观众真切相信，那个开启了康乾盛世的君王，在生命最后几年里，就是这样在慈父与严君的身份矛盾中不断转换。

焦晃饰演的康熙。来源/影视剧《雍正王朝》

这样的例子在荧屏上还可以列出一长串。《史记》对秦惠文王着墨不多，《大秦帝国之纵横》里的富大龙，在杀伐果决间演出了嬴驷的松弛与狡黠，更带着几分关中土气，让秦惠文王有了丰富的血肉与性情。《贞观之治》里的马跃收起帝王戏惯有的霸气张扬，把李世民演成了一位肯听逆耳之言、时时自我克制的君主。刘晓庆在1995版《武则天》中横跨人物的数十年光阴，从少女才人演到垂暮老妪，将女皇的千娇百媚、铁血手腕与终极孤独刻画入骨。

刘晓庆饰演的武则天。来源/影视剧《武则天》

梁冠华在《神探狄仁杰》中身形富态、目光如炬，将一代名相辅弼武周的大度雍容与明察秋毫的神机妙算融为一体。林芳兵在《唐明皇》中增重增韵，宛如周昉《簪花仕女图》中走出的盛唐贵妃，不仅复刻了“回眸一笑”的丰腴仪态，更演出了时代旋涡中女子的无奈与哀愁。

林芳兵饰演的杨贵妃。来源/影视剧《唐明皇》

《大明风华》里的王学圻，更是演出了朱棣晚年的雄猜、疲惫与不肯服老。至于和王刚搭了十几年戏的张国立，不仅在《宰相刘罗锅》里把自号“十全老人”的乾隆演成了一个爱斗嘴、好面子、带点孩子气的人，又在《铁齿铜牙纪晓岚》里演活了那个手持烟袋、机智诙谐的纪晓岚。

张国立饰演的康熙。来源/影视剧《康熙微服私访记》

在“成为”历史人物的谱系中，还有一类奇特现象，演员的演绎不仅留在观众脑海里，甚至走出荧幕，反向改写了民间的传统造像与民俗习惯。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1986年版《西游记》中张玉善饰演的玉皇大帝，以及1994年版《三国演义》中陆树铭饰演的关羽。

北宋大中祥符年间，宋真宗尊奉玉皇为“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玉皇大天帝”，将其纳入国家祀典。此后近千年里，民间庙宇中的玉帝塑像虽都参照古代帝王像穿戴冕旒衮服，长相却各凭匠人想象，没有统一的“标准脸”。直到1986年版《西游记》播出，张玉善饰演的玉皇大帝方面大耳、不怒自威又略带温和，加上2000年《西游记续集》里王卫国对同一形象的延续，随着电视机的普及传遍千家万户。

张玉善饰演的玉皇大帝。来源/影视剧《西游记》

与玉皇大帝异曲同工的，是陆树铭饰演的关羽。

历史上，《三国志·关羽传》对关羽相貌只记了“美须髯”三字。宋元以后，关羽历经北宋封王、明万历年间封“三界伏魔大帝”、清代升入中祀，成为与“文圣”孔子并列的“武圣”。《三国演义》第一回用三十个字定格了他的文学外貌：

“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到了1994年版《三国演义》里，陆树铭戴上夫子盔、披上绿锦战袍，微眯着丹凤眼勒马横刀，把书上的三十个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物形象。为贴合角色，陆树铭把关羽台词全部手抄贴在墙上日夜揣摩；每次化妆，化妆师都要用乳胶与纱条将他的眼角紧紧吊起，久而久之，眼角皮肤都被拉扯得磨破发炎。剧集播出后，陆树铭成了难以逾越的荧屏关公，许多民间关帝像也在不自觉地向陆树铭版关羽靠拢。

陆树铭饰演的关羽。来源/影视剧《三国演义》

还有《三国志》称张飞“雄壮威猛”，1994年版《三国演义》里的李靖飞在豹头环眼之外，又演出了他粗中有细、天真率直的一面。

李靖飞饰演的张飞。来源/影视剧《三国演义》

这种影视形象反哺传统民俗的现象，源于大众获取图像方式的改变。在古代，普通人除了进庙看泥塑、过年贴年画，很难见到神明与古人的图像。而20世纪80年代至21世纪初，恰逢电视机走进千家万户，也是四大名著等大制作历史剧集中播出的年代。当数以亿计的家庭每晚守在电视机前，反复观看老演员耗时数年打磨出的同一张面孔时，高频次的视听传播便在大众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共同记忆。

回到最初的问题，这些演员为什么能从历史人物形象的模仿，变成模仿者的“形象”？是因为他们复刻了古人的真实样貌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历史上的曹操身材矮小，东晋孙盛《魏氏春秋》记其“姿貌短小，而神明英发”，现代考古学家根据曹操墓残存股骨推算，认为其身高可能不足160cm。而演员鲍国安,公开资料显示其身高为175cm；传世画像里的包拯是白面儒雅的宋代文官，额上那弯象征“日断阳、夜断阴”的白月牙本是明清戏曲脸谱，金超群在1993年版《包青天》里顶着黑脸月牙、声如洪钟，却让观众认定那才是包青天本尊；王刚演的和珅，更是与历史画像判若两人。

金超群饰演的包拯。来源/影视剧《包青天》

可见，荧幕上的形象深入人心，并不在于外貌细节的分毫复刻，它真正倚仗的，是通过角色性格的把握等高超的艺术加工，让观众真正信服“千面哈姆雷特”中这一个的艺术真实性。

鲍国安的曹操，让观众在乱世变局中看到了奸雄的复杂；

唐国强的诸葛亮，让观众在蜀汉兴亡的宿命里，记住了青年孔明的意气风发；

陈宝国的汉武帝与焦晃的康熙，让观众在宏大功业的背面看到了帝王的鲜活；

……

比起考据学意义上的标准答案，他们向公众提供的，是一份在民族情感与文化心理上最容易被接纳的共同想象。在中国观众的历史想象里，历史从来不止于冷冰冰的年代与数据，更是一座由具体的人构成的道德与情感剧场。在史书留下的缝隙中，在历史与戏剧的张力中，优秀的演员以自身为媒介，替古人发出了跨越千年的声音。

陈宝国饰演的汉武帝。来源/影视剧《汉武大帝》

从这个意义上说，荧幕历史人物的经典化，是演员与观众之间达成的一场无声默契。演员竭尽艺术功力，从历史记载的字里行间提炼出鲜活的人物形象和充沛情感；电视机前的观众则在共鸣中报以由衷的赞叹和永留心间的认可。这是对扮演者震耳欲聋的无声褒奖。

参考文献：

（汉）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中华书局，1962年版。

（晋）陈寿撰，（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国志》，中华书局，1959年版。

余嘉锡撰：《世说新语笺疏》，中华书局，1983年版。

（宋）苏轼撰，王松龄点校：《东坡志林》，中华书局，1981年版。

赵尔巽等撰：《清史稿》，中华书局，1977年版。

（英）马戛尔尼著，刘半农译：《乾隆英使觐见记》，百花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