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谢璞笔记 ,作者:谢璞
谢璞笔记
复盘“字节时间”
十天论战,41.8%,和一纸诉状
1998年,广州出版社印了一本叫《传播成功学》的书。作者秦朔,30岁,河南开封人,时任《南风窗》总编辑——这家杂志在他手上成了中国影响最大的政经杂志之一。
28年后的2026年11月2日,秦朔委托国浩律师事务所,向上海的法院递交了一份名誉权起诉状。被告叫李亮,抖音集团副总裁,字节跳动的公关一号位。
起诉之前的十天里,李亮在微博上给秦朔用过这些词:“纯属瞎扯”、“胡扯”、“老先生”、“非蠢即坏”。
还有一段绕口令:“我们知道你为啥在胡扯,你也知道自己为啥在胡扯,你知道我们知道你为啥在胡扯,我们知道你知道我们知道你为啥在胡扯,但你就是在胡扯。”
一个写了《传播成功学》的人,和一个把传播做到极致的人,在2026年10月的同一条信息流里相遇了。公关李亮拿起了舆论的武器,自媒体人秦朔举起了法律的武器。
当然,这不是一场关于数据口径的论战。更像是两种媒介时代的权力,在交接时发出的那一声响。
第一章
一本叫《传播成功学》的书
秦朔,1968年生于河南开封一个知识分子家庭。1980年到1986年读河南大学附中,附中“临风文学社”的首任社长。1986年考进复旦大学新闻系,1990年毕业南下广州进《南风窗》做记者、编辑,一路做到编辑部主任、副社长,1997年起任总编辑。2004年11月15日《第一财经日报》创刊,秦朔任总编辑。2015年6月7日秦朔离职,大学室友吴晓波写了一篇文章送他——《最后一个“看门狗”也走了》,半年后,秦朔创立“秦朔朋友圈”,做自媒体,是受吴晓波的启发。
秦朔一辈子写的东西,题目连起来就是一条线:《大脑风暴——文化工业探寻》(1993)、《传播成功学》(1998)、《告别GDP崇拜》(2004)。他是最早在国内提出“告别GDP崇拜”和“探求国民幸福总值”的人之一。
他在《第一财经日报》头版写过的评论,题目摆在一起像一份宣言:《商业改变世界,责任创造文明》(2008年,汶川地震特别报道)、《企业社会责任:迈向内生化》(2012年)。
李亮是另一条线,起点却惊人地相似。他毕业后在《IT经理世界》杂志社做编辑、撰稿。2010年离开杂志社加入360,以公关顾问身份亲历“3Q大战”、“3B大战”——3Q大战那一仗,他是360一方的公关主将,之后升任360公关负责人。2017年加盟字节跳动,公关一号,一做就是九年。
两个人都是文字工作者,从杂志社出来的,后来分岔:一个留在内容这一头,做总编辑、做自媒体,靠判断力吃饭;一个跨过桌子到了平台那一头,做公关、做副总裁,靠反应速度吃饭。但也都是靠文字,靠思想,也靠话语权。
2026年10月,秦朔和李亮在同一条瀑布流里重逢,用的却是两种早已互不相通的语言。
10月23日,秦朔出席腾讯主办的“2026内容创作者嘉年华”并发表演讲;24日在朋友圈对腾讯视频剧集《兰香如故》表达赞赏;26日,“秦朔朋友圈”发出约五千字长文《可怕的红果与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
10月27日晚8点17分,李亮发出第一条微博。开头是一份片单:《冒姓琅琊》、《持械入宋》、《急诊摸鱼王》、《魏家逆子成首辅》、《大明,李景隆的别样人生》——其中两部正是秦朔文章里看过的。他说红果“越来越受到用户喜爱”,随后话锋一转:“一位我非常尊重的学者居然提出’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这个定性极不严谨,纯属瞎扯!”
同一天还有两件事:红果官方发声明否认网传“年化收入逼近400亿元”、“今年营收420亿至450亿元”;《2026胡润百富榜》发布,张一鸣以6700亿元第二次登顶中国首富,一年涨了2000亿元,钟睒睒以4100亿元退居第二。10月28日上午,秦朔在朋友圈贴出8月新数据,援引《反垄断法》第二十四条。李亮发第二条微博长文反击,对秦朔的称呼从“学者”变成“老先生”。当天中午,秦朔的老东家第一财经在官方公众号发文报道这场论战。当天下午,李亮第三次发文:“知错不改,还故意扩大误导性观点,那就非蠢即坏了。”秦朔回击“到底谁在胡扯?”,并指出《兰香如故》那篇文章根本不是自己写的。这篇文章的作者,是青年作家周水水。
10月29日,李亮发长文谈短剧、谈专家自媒体,并梳理秦朔“23日参加嘉年华、24日发朋友圈赞赏、26日写字节时间”的行程,称内部研判猜测观点背后“或有利益相关方推动”。
11月2日,秦朔发布声明,已委托律师向上海法院提起诉讼。当晚8点,李亮回应媒体:“会积极应诉。”并补了一句:让社会看清部分“专家自媒体”的迷惑性和危害性更为重要。
十天,秦朔一篇文章加两条朋友圈,李亮五次公开发文,最后落在一纸诉状上。
第二章
命名权与定义权
所以,秦朔和李亮吵的到底是什么?
秦朔引的是野村证券《中国互联网与新媒体月度APP追踪报告》中转述的QuestMobile数据:2026年7月,中国移动互联网使用时长排名前50的App中,抖音以19.4%的份额首次超过微信的18.8%;字节系整体时长份额达40.9%,腾讯系29.1%——一年前还是33.6%对30.9%。到了8月,字节系升至41.8%,腾讯系降至28.6%,差距拉到13.2个百分点。
真正让秦朔震动的是红果。这款2023年上线的免费短剧App,2026年7月日活跃用户1.68亿,同比增长107%,超过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芒果TV四家日活的简单加总(约1.55亿,未去重);按总时长算,它已是中国移动互联网第四大App,仅次于抖音、微信和抖音极速版。人均单日使用时长今年2月达到125分钟,超过抖音和微信。
李亮的反击分三拳。第一拳是法条:《反垄断法》第二十四条,份额达到二分之一可推定市场支配地位,你自己引的数是41.8%,一半都没到;第二拳是口径:野村算的是Top50 App内部的时长分配,长尾没算,PC端没算,报告自己标注的是“追踪估算”——“这根本不是中国互联网时长,而是中国互联网移动端Top50的时长”;第三拳是反推:把参股投资控制的App也算进来,美团、京东、拼多多、快手,腾讯全在桌上,按同一套逻辑,“中国互联网应该是腾讯时间,并且已经持续20年,你不觉得荒诞吗?”
秦朔也有一套。野村报告开头就写明,Top50 App已覆盖中国移动互联网93%的使用时长,足以反映主要变化。他类比1941年亨利·卢斯喊出“20世纪是美国世纪”时,美国GDP也只占全球三成多一点——“命名是对趋势的修辞,不是到达确认。”他还主动划了边界:用户时长占比不等于用户价值占比,支付宝、美团是“用完即走”的高价值反例。
严格来说,两个人说的都对,也都不全对。他们真正的分歧不在41.8%这个数字,而在谁有资格给一个时代起名字。
报纸杂志的时代,命名权在编辑部手里。一个总编辑可以在头版社论里写“告别GDP崇拜”,这个词就进了公共词典;《第一财经日报》2004年11月15日创刊那天,“第一财经”四个字就开始规定一个行业怎么被谈论。命名是一种被授予的权力,授予它的是稀缺——版面有限,铅字昂贵。
信息流的时代,命名权被收走了。
推荐算法不认社论,只认停留时长;瀑布流里没有头版,所有条目都是同一个宽度、同一种字号、同样可以一划而过。当没有任何东西能被置顶,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被命名。
于是这场论战的真实结构是:秦朔在行使一种已经不再被承认的权力,李亮在守卫一种不需要被命名的权力。
第三章
爽剧的内核是效率
要看清整件事,得先看红果是怎么做成的。红果的核心创新其实不在内容,在结算方式。以前的短剧生意是“向用户收费”:制作方去抖音砸钱投流,字节赚的是过路费。
红果把它改成了“向广告主卖时间”:用户免费看,看广告就行,制作方从客户变成了“按分账结算的供应商”。用钛媒体的说法,字节从收费站变成了终点站。当AI把制作成本压到真人实拍的零头,价值就不会留在生产端,只会沉淀到平台对注意力的分配权上。
产出极其具体。红果上的短剧,单集1到3分钟,前10到15集必须“集集高光”——看了三集还看不出主线,用户就划走了。人设三秒立住,冲突五秒内爆发,铺垫一多就是死刑。热播榜高度固化:八成以上集中在玄幻修仙、都市逆袭、古风女频;九成是“压抑—开挂—打脸”的三段式;主角开局必然是被亲友背叛的废物或保洁,不到30秒必须亮出“战神”或“神医”的真身。
翻译一下就是:每一秒都要换算成留存,每一集都要换算成完播率。爽剧的内核不是“爽”,是效率。
说到效率,正是移动互联网时代跑得最快的两家公司共同的信仰。字节跳动的“字节范”里写着“敢为极致”、“求真务实”;拼多多的价值观是“普惠、人为先、更开放”,坚持“本分”。
移动时代诞生的新贵,都是在BAT的缝隙里,靠把每一个环节的损耗压到最低长出来的。红果三年做到1.68亿日活、在短剧独立App市场份额接近九成,这是效率的胜利。
但效率有另外的一面。有制作方在红果拿下1.8亿次播放,最终只结算到18万元;到了AI漫剧,每万次播放收益甚至掉到一两块钱。新榜的统计是:万播收益降至10元以内,破亿率不足0.5%。今年豆包旗下视频AI模型Seedance从2.0升级到2.5版本,官方API价格涨幅高达50%。有报道称,一家拍了近两百部真人短剧的公司,直接清空实拍片场,全员转行做AI。
其实,红果自己也在治,在改。报告显示,截至10月27日,它已处置低质同质化微短剧20426部;今年4月的专项治理一周就下架了3522部低质漫剧。监管那头,今年以来全网下架违规微短剧6.8万部,处置违规账号1200多个,被处置的内容九成以上出自AI剧;2026年9月1日施行的《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要求分类备案、AI生成内容必须标注、禁止使用诱导沉迷和过度消费的算法模型。
一出手就是两万部。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了内容质量到了什么程度。
李亮10月29日说了一段其实很在理的话:短剧的核心是内容质量,“大量的有知识有文化的创作者的加入,使整个短剧的创作质量有了非常大的提升”。他举的例子是《持械入宋》。
这部剧确实好。它讲一支现代五人战斗小队穿越到北宋宣和四年,从边疆的清河村起步,种田、练兵、抗敌、升官。改编自番茄的同名小说,原著在看阅读人数47.6万,1.8万人给出9.2分;更新至第十季,仅在红果就收获1098万收藏,据发布账号“老十一剧场”的数据,10月8日全网累计播放量已超40亿。它对北宋户籍、路引、礼仪和社会身份规则的描绘颇为还原。“六神磊磊读金庸”推荐时说:“现在看短剧,知识居然不够用了。刚看了一个《持械入宋》,发现自己不懂宋朝兵制。”
但这里有个致命的错位。《持械入宋》是这套效率机器里的例外,不是常态。它能成,是因为原著作者肯下几年功夫考据北宋兵制,是因为AI恰好把千军万马的大场面成本打了下来。而在万播收益10元以内、破亿率不足0.5%的分配机制下,愿意这样打磨剧本的人正在被系统性地赶出去。
李亮说对了内容质量重要,但他举出来的证据,恰恰证明了这个行业眼下的分配机制,配不上那些“有知识有文化的创作者”。
第四章
125分钟里的虚无
秦朔为写那篇文章,重新下载了红果,看了《持械入宋》和《急诊摸鱼王》。他的结论是:这些剧“还挺有内涵和专业性,并不会降智”;但“耗时、容易陷溺是肯定的”。
他给红果下的定义很重:一部“由免费内容、算法推荐、广告变现、平台生态共同驱动的情绪分发器和时间吸收器”。然后是那句真正有分量的话:“红果用户每天125分钟的使用时长,对字节是一个好数据,对用户和社会来说,并不值得欣慰。”
用户自己的话更生猛。有人在热搜底下晒出10小时23分钟的截图,喊“红果能不能开一下防沉迷,我想睡觉”,一边骂自己脑子发木,一边手指还在往下滑。
“贵是贵点,但吃了不烧心”从一句短剧台词,变成了评判万物的社交暗号。还有人给自己找台阶:“贾樟柯看红果短剧,王朔一天刷10小时短视频,那我做这些也没什么。”
“AI短剧降智”冲上热搜那几天,最流行的描述是“关掉之后脑子像被格式化过”,“连看一页书都费劲”。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临床心理科副主任邹莹解释:短剧用密集的反转钩子持续刺激多巴胺,让大脑被动兴奋、超负荷运转。这个机制在科学上还有讨论空间,但该留意的是另一件事——习惯了每3秒一个奖励之后,人还有没有耐心回到需要熬过枯燥的深度阅读。
嘴和手各干各的,这已是网上的日常。这种分裂感不该被嘲笑。下班后瘫在沙发上的中年人,舍不得掏几十块买长视频会员的城镇老人,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转发“震惊”标题、被子女默默设置成消息免打扰的长辈——放松本身没有错,短剧提供即时情绪价值,有它充分的合理性。
但爽剧的结构,注定了它给不出意义。
它把“压抑—开挂—打脸”压缩进三分钟:正义必定在当集兑现,恶人必定在当集受罚。李亮11月2日为红果辩护时举的例子恰好印证了这一点——遛狗不牵绳最终受到处罚,女方索要天价彩礼最终悔恨终身,村民追求一时利益违反合约最终血本无归。他说这些剧提出的问题切中要害,因为天价彩礼、成年人啃老这些陋习“在一些地区和社会群体里,都非常顽固地存在着,甚至约定俗成为某种不良价值观”;这类短剧形式上是“爽剧”,内核是积极正确的价值观。
问题恰恰在这里。现实里那些“非常顽固地存在”的东西,在短剧里三分钟就被清算干净了。这不是在解决它们,这是在给观众发一剂止痛药。
爽剧提供的不是意义,是意义的替代品:一个正义必定兑现的世界模型,兑现完就消失,不留任何需要第二天接着想的东西。
刷完之后什么都没剩下。这就是虚无——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太满、意义太薄;只有当下,没有之后。
而在供给端,另一些人正在为这份“当下”付出代价。
今年上半年,全国电影票房同比下滑40.6%,横店短剧开机量掉了约四分之三,不少演员无戏可拍。10月,“横店把15万群演喂给AI”冲上热搜。据娱乐资本论报道,横店与字节系联合体以约2.3亿元中标的AI影视项目,招标文件明确要求“支撑项目团队批量生成数字群演形象,减少实拍群演的组织成本和调度难度”。另有报道称,部分代理公司以一年500元的价格收购素人脸,合同常含“永久使用、可转授权第三方”条款。有群演面对买断通告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卖掉脸等于卖掉职业未来。”对一天挣几十上百块通告费的人来说,“AI提升效率”太远了,近处的问题是明年还有没有戏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AI短剧产业众生相,本就是一部修仙短剧。
有报道称,新疆一位七旬老人两年内在多个短剧小程序累计充值4887笔、花费22.58万元——单笔金额小到不触发痛感,扣费一键完成,退款却要证明“不是本人操作”。红果自身50岁以上用户规模在2026年2月已达4074.5万,三线及以下城市占比55.2%。青少年模式已经有时长限制、充值拦截、一键禁用整套工具,面向老年人则没有系统性的专属保护。
一边是效率的极致,一边是产业链末端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这不是哪一家平台独有的问题,所有靠注意力吃饭的公司都在这条钢丝上。
当然,红果也上线了“防沉迷提醒”,10月21日宣布年底前全面下线金币功能,11月1日起新用户不再有入口。但一边设提醒、一边算法继续推爽剧,刹车和油门踩在同一只脚上。
第五章
腾讯是个好榜样
论战打到第三天,李亮说了一句让很多人愣住的话。为了证明“中国互联网不该叫字节时间”,他主动搬出了竞争对手:如果把参股投资控制的App都算进来,占优的应该是腾讯系——美团、京东、拼多多、快手,腾讯全在桌上。“按秦朔老先生的逻辑,中国互联网应该是腾讯时间,并且已经持续20年,你不觉得荒诞吗?”
同一天他还补了一句:“真实情况是,腾讯公司短剧、短视频增长速度,远远超过抖音和红果。”
十几年前,“腾讯已经统治了中国互联网”这句话,是腾讯最不愿意听到的指控。2010年那场3Q大战,李亮作为360一方的公关主将,打的正是这类指控。那之后,腾讯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从“公敌”的形象里挪出来,包括投资了美团、京东、拼多多等公司。2026年10月28日,这句话由字节的公关一号位说出来,当挡箭牌用。
腾讯确实还是那个腾讯。李亮自己也承认,“互联网产品里只有即时通讯因为有关系链护城河,格局相对稳定”。他引用的野村9月数据显示,微信已经重新夺回使用时长第一的位置,占比19.3%。腾讯的短剧小程序8月月活1.43亿,10月第一周周活跃用户8968万,较9月第一周增长44.1%。它甚至还没有正式的产品名,外界叫它“腾讯版红果”——背靠微信和视频号,用“朋友在看”把短剧嵌进社交关系里。
但腾讯也没有往日的锋芒。
2019年11月11日,腾讯21周年司庆日,马化腾、刘炽平和全体总办发出内部邮件,把公司使命愿景定为“用户为本,科技向善”,价值观更新为“正直、进取、协作、创造”,替换掉用了多年的“最受尊敬的互联网企业”和“通过互联网服务提升人类生活品质”。邮件里有一句话:“科技是一种能力,向善是一种选择。”
这个词的来历并不体面。它最早是2018年初腾讯研究院一场叫“科技向善·过载”的论坛主题,由联合创始人、首席技术官张志东提出;2019年5月4日凌晨,马化腾在朋友圈低调宣布,两天后在第二届数字中国建设峰会上正式公开。它是在“游戏害人”、“数据滥用”、“垄断”的批评声里长出来的。不管来历如何,它是一家公司主动给自己套上的枷锁——把“向善”写进使命,等于承认自己有能力作恶,并且承诺不作。
字节作为新生代平台,掌控力与腾讯不分伯仲,但面对的舆论环境,却更加复杂,当然,字节本身也塑造了这样的舆论环境。也因为成长太过迅猛,公共形象,一直是字节的短板,腾讯是前车之鉴。
秦朔10月28日隔空喊的那句话,指的正是这件事:“对字节来说,与其莫名其妙地担心’字节时间’这个说法,不如努力让’字节时间’变得更有社会价值和意义。”
李亮五次发文,回应了数据口径、法律条文、增速对比、秦朔的行程时间线、专家自媒体的收费。唯独没有回应这一句。
所以这场论战最讽刺的结果是:李亮赢了传播,输了叙事。十天里,“字节时间”这四个字被讨论了无数次,“瞎扯”、“胡扯”、“非蠢即坏”上了热搜;而秦朔文章里那句真正有分量的话——125分钟对用户和社会并不值得欣慰——被盖过去了。
原本可以讨论内容质量、公共责任、创作端分配的话题,最后变成了两个人的名誉权官司。企业的价值叙事,就是在这样一场场“赢了传播”的战斗里,一点一点被磨掉的。
公关这个行当,本来不是这么定义的。美国公共关系协会给公关下的定义,强调的是组织与公众建立互惠关系——关系被放在中间,而不是“维护企业形象”。
报纸杂志的年代,这套逻辑成立,因为传播是稀缺的。一个总编辑能决定一件事上不上头版,稀缺造就了权威,权威让“讲道理”这件事有回报——讲道理是唯一能被印成铅字的方式。那个年代社会结构相对稳定,向上的通道是敞开的,电商上于是有了“消费升级”,企业愿意花钱讲一个关于价值的故事,因为消费者愿意为故事付钱。
信息流把时间轴抽掉了。报纸有版面、有日期、有社论的位置,一条内容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信息流只有“下一条”。当所有内容被拉平成同一条瀑布流里的等宽条目,没有东西能被置顶,也就没有权威。人人都是自媒体,于是每个人都在说话,没有人在听。
新的规则是:社交平台奖励冲突。企业冷静解释一段数据,未必有人转发;高管一句“纯属瞎扯”,立刻就能把讨论推上热搜。当老板、高管、公关部门都在同一条信息流里直接发言,个人情绪就很容易被公众当成公司态度。
于是公关的语法变了。李亮的微博为什么有效?因为它用的是这个时代的语法:短、狠、可截图、能被算法奖励。秦朔的五千字长文为什么无力?因为它用的是上一个时代的语法:论证、注释、克制、把话说完。
但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两个人都有软肋。
秦朔那篇五千字,把现象写得入木三分——“时间吸收器”、“电子饲料”、“125分钟”,可到了“怎么办”,全文只剩一句希望字节为社会价值多做担当。写问题时面面俱到,给解法时约等于祝福。这种落空,是他被追问动机时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
而李亮把他人撰写的《兰香如故》相关文章错归到秦朔名下,再据此暗示其观点与腾讯存在关联——这个事实归属上的差错,让一场以“严谨”为出发点的质疑,本身也失去了严谨。秦朔的回应只有一句:“把别人写的文章安到我头上,以影射我的文章和腾讯是不是有什么关系,这个倒是胡扯。”软肋是不对等的:一个是文章结构的软肋,一个是事实核查的软肋;一个可以被读者原谅,一个会被写进起诉状。
回到1998年那本《传播成功学》。28年过去,“传播”确实空前地成功了:一条微博能上热搜,四个字能被全网讨论十天,五次发文能引来一纸诉状。但“成功”的定义换了。当年秦朔在《南风窗》做总编辑时,传播成功意味着一个观点改变了一群人的想法;今天,传播成功意味着一个情绪占领了125分钟。
秦朔和李亮,都是从杂志社走出来的,一个往内容那头走,一个往平台那头走,最后在一条微博底下相遇。他们要吵的不应该是41.8%够不够二分之一。他们要吵的应该是:这个时代,还有没有一种说话方式,能让一个没有平台的人,被一个拥有平台的人认真听完。
法庭会给出一个关于名誉权的判决。但问题的答案,却不在判决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