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的山林间,四人沿着崎岖的山道,缓缓向前。刘穆与小老儿在前,吴绾与周涟涟在后,吴绾用手中绣春刀权作拐杖,费力走着。
周涟涟见他这样,开口说道:“须寻个庇护所在,不然老是奔波逃命,你这腿何时能好。”
吴绾抬头看了看前路,说:“紫霞洞是回不去了,孝陵也不可久留,不知还有哪里可去。”
跟在刘穆身侧的小老儿闻言,回过头小心翼翼道:“爷……若是信得过小老儿,我倒知道一个去处。钟山东麓有间废弃的石屋,那地方入口隐蔽,旁人不知。小老儿先前在那里躲过一阵,知道路径。”
吴绾停下脚步,望着小老儿卑微的面孔:“这等好地方,你为何不在那久住,反跑到南麓来?”
小老儿连连欠身:“爷明鉴……小老儿原本自是想一直躲那里,怎奈粮水已尽,只好硬着头皮出来寻吃的,这才……这才离了那里,流落到南边,撞见几位贵人。”
吴绾没立刻接话,转头看向身侧的周涟涟。周涟涟正望着前方雾气缭绕的山脊,闻言不动声色地说:“且随他去,路上再做计较。”
小老儿点头哈腰,在前引路。他与刘穆很快又相谈起来,互称“老友”、“小友”,说得渐渐投契,小老儿那畏缩的背影也似乎舒展了些许。
周涟涟与吴绾落在后面几步。她看着前方那一老一少,忽然开口,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
“易猪儿。”
走在前头的小老儿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直走出两三步后,他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了一下,步履些微放缓了些,带着一丝迟疑。
周涟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又唤了一声:
“猪儿。”
小老儿立刻回过头,脸上带着惯有的怯懦与疑惑,“姑娘叫我?”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吴绾的手已按在刀柄上,立刻就要拔刀。
周涟涟侧过脸,对吴绾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那抹浅笑未曾褪去,反而更生动了些。她转向小老儿,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嗔怪:“瞧你们俩,才认识一天,就这般投缘。我看这幺儿,是有了老友,便忘了姐姐。”
刘穆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与小老儿交谈时的笑意,打趣道:“周姐姐,你这是嫉妒了不成?”
周涟涟轻笑一声,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自去说体己话,我不扰你们雅兴。”说罢,放慢了脚步,又与吴绾并肩。
吴绾按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神情却仍是不解。他压低声音,急问身侧的周涟涟:“方才你叫他名字,他却不应,岂非天大的破绽?你为什么拦我?”
周涟涟却不答,只是微微侧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耐人寻味。
吴绾被她这一看,心头疑云更浓,却也强行按下焦躁,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恍然:“原来如此,先前他说过自己的名字不中听,在外都不说自己真名。据此所说,那他便是从没听过别人喊他易猪儿。你喊他易猪儿,他没有立刻应,过了一刻才慢下脚步,似乎是在犹豫狐疑是不是在叫自己,反倒是合理的。”
周涟涟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微微颔首。
吴绾思路既通,语速也快了些:“而‘猪儿’二字,是他父母自幼呼唤的乳名。他爹娘唤他时,肯定不会连名带姓喊他易猪儿,而是唤作猪儿,所以叫猪儿他立刻就应了。”
“你总算肯动动脑子了。”周涟涟轻笑,语气带着揶揄。
吴绾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这一字之差,足足绕了三四圈,把我都绕晕了。”
周涟涟笑道:“不绕这么多,怎能试出真假?”
他笑容微敛,目光再次投向小老儿的背影,“那你觉得可以相信他?”
周涟涟敛去笑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审视,轻声道:“未可尽知,慢慢看吧。”
山路越发险峻,林木幽深,怪石嶙峋。四人走在一处悬崖边,底下便是十数丈的深谷,不由得多加小心。
正行进间,走在前面的刘穆忽然身形一顿,猛地抬手示意。吴绾和周涟涟立刻止步,隐到一块岩石后。只见前方不远处,影影绰绰有六条人影,边走边打量着四周。
吴绾心头一沉,做了个手势让众人往后退。小老儿一脸惊恐,后退间脚下忽然一滑,惊叫一声,猛地向外侧深谷歪倒。
吴绾见状,不假思索立刻伸手,一把攥住了小老儿的手臂。巨大的拉扯力让他伤腿剧痛,冷汗瞬间冒出,但他咬紧牙关,硬是将那干瘦的身子从坠落边缘拽了回来,两人一同踉跄着倒在崖边,碎石簌簌滚落。
这番动静在寂静的山谷中不啻惊雷。
那六名囚犯听到响动,呼喝着挥舞兵刃直扑过来,当先一人手持缺口腰刀,面目狰狞。
吴绾心中顿时冰凉:自己腿伤难支,其余三人全是老弱女流,如此境地,只能拼死一战。就在他要拔刀的一瞬——
“大胆!”
周涟涟一声清叱,带着斩钉截铁的威严,猛地炸响在山谷之间。她一步迈出逼近那六名囚犯跟前,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挂满了居高临下的怒意,傲慢地扫视着那六名囚犯。
“你们敢犯上作乱?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那六名囚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喝得一怔,举起的兵刃顿在半空,惊疑不定地互相交换着眼色。
周涟涟不等他们细想,语速快而清晰:“我们并非囚犯,乃是陆师爷遣入山中,监察尔等行止的眼线!尔等今日敢动我们分毫,便是公然违逆游戏规矩,攻击监察之人!我军顷刻便知,到时大军搜山,雷霆报复,你们六个,一个也活不了!”
“眼线?”那持刀的囚犯回过神来,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少在这唬人!这山里三百号人,哪个不是死囚?哪来的清军眼线?想诈你爷爷……”
“蠢货!”周涟涟厉声打断,脸上鄙夷之色更浓,“怪不得你变成死囚!钟山方圆十数里,三百死囚撒进去,地广人稀,若无人暗中监察报信,躲的躲,逃的逃,这游戏还如何继续?陆师爷拿什么掌控局面?动动你们的猪脑子!”
几个囚犯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斥骂,气势又是一衰。
另一名持木矛的囚犯咽了口唾沫,犹疑道:“你……你说你是眼线,有何凭证?空口白牙,谁信?”
“凭证?”周涟涟冷笑一声,昂起下颌,“陆师爷亲传,今日巡查口令:唐宣宗。“
六名囚犯面面相觑,“这……这我们也没听过口令,怎知真假?”
周涟涟眼中讥诮之意更盛:“你们若是不信,尽可杀了我们四人。且看日后我军搜山,掘地三尺,你们六个如何能逃?待到地府相见,是你们笑我虚言恐吓,还是我笑你们自寻死路?”
囚犯们脸上的凶戾渐渐被犹豫取代,互相看着,谁也不敢率先动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让开。”
吴绾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拄着刀,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缓缓从周涟涟身后走出。他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六名囚犯。
“此等死囚,根本不配浪费口舌。我只问你们,可曾见过总领围山之责的佟总兵,他所用的是何种兵器?”
六人对视一眼,小声嘟囔道:“好像是……绣春刀……”
吴绾将自己的绣春刀伸到六人眼前,“看清楚,这是什么?”
六人见到吴绾的绣春刀,眼神更加惊疑。
吴绾轻蔑地笑道,“我与佟总兵是什么关系,你们也不配知道,我们四人现在就堂堂正正地离去,你们若是不怕死,尽管追杀上来!”
说罢,他不再看那六人一眼,对周涟涟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拄着刀慢慢走开。
周涟涟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嘲弄的目光掠过那六名呆立的囚犯,随即也转过身,给刘穆和小老儿使了个眼色。刘穆连忙搀扶着腿还在发软的小老儿,紧紧跟上。
四人就这样,背对着那六名手持利刃却呆若木鸡的囚犯,从容而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那六名囚犯也始终没敢动一步。
沿着崎岖山道又行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小老儿指向一片山坳尽头,藤蔓如帘幕般密密垂挂,隐约露出一角石砌的屋脊。
四人来到石屋前,吴绾盯着那间石屋看了片刻,突然转过身,右手一翻,将绣春刀架在了小老儿脖颈上。
这一切来得毫无预兆。
小老儿浑身剧颤,脸刷地白了。刘穆惊叫:“吴大哥!”周涟涟也怔了一下,随即抬手拦住刘穆,退后半步,凝目看着吴绾。
“易猪儿,你当我是痴儿?”吴绾的声音平静,刀锋纹丝不动,“你根本不是什么囚犯,你是清军探子!”
小老儿双腿一软,险些瘫倒。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好半天才抖着声音挤出一串:“冤枉……天大的冤枉……小老儿怎么会是探子……小老儿连鸡都不敢杀……”
吴绾冷笑一声:“是不是探子,我自会查清。我问你几件事,你答上来,我认你清白。答不上来,这刀要见血。”他刀背往上一抬,迫得小老儿扬起下巴。
“你既是被官府抓过、关过、判过的人,那我下面的问话你必然知道。你被抓那日,拿你的差役可曾给你看过牌票,上面是否写着你的姓名、籍贯和所犯罪名?盖章的是正堂,还是捕厅?”
小老儿一愣,眼神空茫:“牌……牌票?那是什么东西?小老儿不认得字……差爷就是几个拿水火棍的,闯进来说抓偷狗贼,小老儿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们拿绳给套了……”
吴绾的眉头动了动,又问:“县官过堂时,你可见到堂上有人执笔记录你的口供?那记录的人坐在何处?可曾将你所供之词当堂念给你听,让你画押?画的押是花押,还是十字,还是署名?”
小老儿歪过脑子费劲回忆:“有……有个先生模样的,坐在桌子后面,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划划……小老儿偷眼瞧见他拿舌头舔笔尖,舔得满嘴都是黑墨……”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小老儿当时还想,这墨水吃进肚子里,不会闹肚子么……”
周涟涟在一旁听了,憋住笑说:“少扯不相干的,答话!”
小老儿忙不迭点头,继续说道:“没、没什么把供词念给我听,就是有人抓着我的手指头蘸了红泥,往纸上一按,就算……就算画押了。”
吴绾又问:“你入监时,可曾有人给你上铁索?铁索是系在颈上,还是手上?可曾发给你囚衣?囚衣是什么颜色?”
“只给上了绳子,没铁索……说县里的铁索不够用,后来才换了条破铁链。那囚衣脏得看不出什么颜色,只记得……是深色的,上面还缝着一块白布,写了不知道什么字……”
“你在狱中时,可曾给你上过弹琵琶?”
小老儿一脸茫然,“弹、弹琵琶?什么弹琵琶?少打几板子就阿弥陀佛了,怎么可能还给我们弹琵琶听?”
吴绾脸上的冷意慢慢收敛了几分。他沉吟片刻,忽然又问:“你住的那间牢房,除了你还有几人?晚上可有人来查房?查房的人如何称呼?”
易猪儿想了一会,才战战兢兢地回答:“牢房里加我一共……七个人,挤得像柴垛。晚上有牢头来点名,手里提着马灯,还有个小跟班。那牢头姓柴,脖子上长了一圈痦子,人家说是嫖多了染上的……”然后小声补了一句,“那牢头有狐臭,每次他人还没到臭味就先传过来了……”
吴绾终于将刀收了回来,反手入鞘。他看着小老儿,脸上的冷厉已经散尽,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走上前,扶住小老儿仍在打颤的肩膀,低声道:“易老丈,得罪了。”
小老儿惊魂未定,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好一会才镇定下来。他缩着肩,低头自言自语般地说:“小老儿知道……爷方才那番举动,是信不过小老儿。也是……我这样一个老贼偷,谁会信我?”他说着,浑浊的老眼里已泛起泪光。
吴绾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动容,正要开口,小老儿已自顾自说了下去:“可小老儿不是生来就做贼的……我从前也是个本分农人,后来清军跑马圈地,强占了我家田地,我没了生计,这才沦落成贼偷……”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但凡有点活路,谁愿意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刘穆连忙上前,轻声安慰小老儿。吴绾走到小老儿身前,伸手在他瘦削的肩上拍了拍,声音沉缓:“易老丈,你莫怪我。这山里的规矩,让我不敢轻信于人。”
小老儿连连摇头,哽咽道:“爷不怪小老儿多心就好,不怪就好……”
周涟涟轻声道:“天色不早,暂且进屋歇息吧。”
刘穆扶着小老儿进到屋内,周涟涟慢下脚步,与吴绾并肩。
“你刚才那一出,我看明白了。”周涟涟低声说道。
吴绾笑了,“你说说看呢。”
“你问的那些问题,有真有假。若小老儿的经历真如他所言,有些事他不可能知道,有些事他知道,但以他乡野老头的见识,又讲成了另外一件事,反倒是真的。”
吴绾笑意更浓,“是了,好比那个弹琵琶,是锦衣卫诏狱才有的刑罚,他这样的普通囚犯是不可能知道的,他若知道那才是有假。”
周涟涟笑道:“你现在也学会弯弯绕了。”
“像你说的,不绕这么多圈,怎么能知道真假?”
二人笑着走进石屋里,看到屋内狭小,只有四面石壁,墙角堆着一摞干草,地上有木头燃尽的灰堆,此外再无其他物件。
四人将干草略作铺整,靠着墙角坐下。石屋虽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露,比起露宿山林已是难得。
夜色渐浓,吴绾在屋中央升起一小堆篝火,橘红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将四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摇曳不定。
吴绾望着石屋四壁,有些庆幸地说:“亏得易老丈知道这个所在,不然我们要露宿山林了。”
刘穆出神地望着火光,自言自语般地说:“这石屋可以暂避风雨,可外面凶险仍在,我们要如何才能活到最后呢?”
三人听了,都陷入沉默。
周涟涟靠着墙壁,目光落在刘穆脸上,忽然开口:“幺儿,你现在已不是奴才了,可要想在这场厮杀里活下去,还得长进。哪怕以后姐姐不在你身边了,你自个儿也能活下去。”
吴绾听她这话,不由得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抿紧,移开了目光。
刘穆急忙道:“姐姐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们一定会一直在一起的!”
周涟涟笑了,那笑意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虚幻:“盛筵易散,花好终败。你记得有姐姐这样一个人,在这世上活过,就可以了。”她看着刘穆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你没有吴大哥那样的武艺,而且就算学会了姐姐的嘴上本事,在这钟山里也不是每次都管用。若不是吴大哥护着姐姐,姐姐再怎么能说会道,也不过是秀才遇见兵,人家若根本不听你讲,一刀就能把你杀了。那你要如何活下去?”
刘穆睁大了眼睛,认真地听着。
周涟涟微微倾身,拾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溅起:“你听过《西游记》吗?”
刘穆点点头:“老监丞跟我讲过,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都听过。”
“那你说,孙悟空为什么能七十二变?为什么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为什么他有金箍棒,能大能小?”
刘穆挠头:“那是……那是他本事大,修来的神通。”
周涟涟摇头:“孙悟空,其实是人心的化身。人心想变就能变,今天想这样,明天想那样,这不就是七十二变?人心一动,念头就能飞到十万八千里外,这不就是一个筋斗云?人心刚强时,比铁棒还硬;柔顺时,又能缩成绣花针,这不就是金箍棒?孙悟空的本事,其实就是人心的本事。”
刘穆听得入神,喃喃道:“那……那孙悟空打妖怪,就是降服心魔?”
“对。”周涟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些妖怪,其实就是人心里的恶念、贪欲、恐惧、懦弱。孙悟空每打一个妖怪,就是人心战胜了一重恶念。所以西天取经,求的不是经书,而是心路。孙悟空成佛,不是得了什么封赏,是人心终于修炼圆满了。这番话,倒也不是姐姐自己胡诌的,是前人谢肇淛悟出来的。”
刘穆眼睛渐渐亮起来:“我懂了!姐姐你是说,要在这钟山里活下去,不是光靠学本事,还得让自己的心变强,把心里的妖怪都打跑!”
周涟涟笑着点头:“正是这个理。心里的妖怪打跑了,你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刘穆若有所思,目光比先前坚定了许多。
吴绾一直默默听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忽明忽暗的神情。他望着周涟涟,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夜深了,篝火渐弱,四人和衣而卧。吴绾闭着眼,呼吸渐沉,却坠入了一场怪异的梦境。
梦里他正在山林间奔跑。不是平日那般蹒跚踉跄,而是疾如闪电,每一步都跨出数丈,风声在耳边呼啸,草木飞速后退。他跑得越快,喘息声就越粗重,那声音渐渐变了调,不再是人声,而是低沉浑厚的兽吼,从胸腔深处滚滚而出,震得林叶簌簌。
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水潭横在面前,月光洒在潭面,如碎银铺地。
他缓缓走近,俯身望向潭水。
水面上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那是一头巨兽,通体雪白,缀着墨染般的黑色云纹,双耳长而立,瞳孔中流淌着熔金般的光芒。
白彪。
他惊骇欲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水中的白彪也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无喜无怒,无悲无怨。
吴绾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身处石屋。篝火只剩下暗红的余烬,石屋内一片昏暗。
他侧过脸,望向不远处熟睡的周涟涟。她侧身躺着,呼吸均匀,火光余温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吴绾想起她晚上对刘穆说的那些话,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涩意。他轻轻起身,独自走出石屋,在林间一块青石上坐下。
夜风清凉,吹散了些许梦魇的燥热。他望着头顶的朗月疏星,脑中却反复浮现那潭水中的倒影,那双白彪的眼睛。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他没有回头,直到那人在他身侧坐下。
“你在这学狐狸拜月亮呢?”周涟涟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
吴绾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你先前,为什么要跟刘穆说那些话?”
周涟涟笑了,“教他怎么看孙猴子打妖怪啊。”
吴绾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些无奈:“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周涟涟的笑意淡了些,她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道:“这钟山猎场里,人命如蝼蚁。难道你就没想过,若是哪天突然死了,你到底能给这世间留下什么?”
吴绾盯着她,尽量放柔声音:“不要想这些,你和我,一定能活着走出去。”
周涟涟抬起眼,黑暗中她的眼睛依旧明亮。她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促狭:“你就是那孙猴子,护着我这个唐僧西天取经呢。”
吴绾愣了愣,随即也笑了:“你可比唐僧讨喜得多。”
周涟涟笑出声来:“那你可不如那孙猴子,不然一棒子就能把佟总兵打死,咱们就能逃出去了。”
两人笑着,那笑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有些突兀,却莫名驱散了盘踞心头的阴霾。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树丛后,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甲叶摩擦的窸窣声清晰可闻。
吴绾霍然起身,本能地将周涟涟护在身后,手已按上刀柄。
火光跳跃中,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手中折扇轻摇,正是陆师爷。他身后,数十名顶盔贯甲的精悍清兵持刀张弓,将二人团团围住。
陆师爷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文笑意,扇骨轻敲掌心,悠然开口:“月明露重,二位好雅兴。”
吴绾盯着他,不发一言。
陆师爷毫不在意吴绾的反应,继续说道:“眼下这游戏,只剩最后十天了。不知吴侍卫和周小姐,今后将作何打算?”
吴绾冷哼一声,“陆师爷和郎总督策发的这场游戏,可真是精彩。想必你们二人都看得尽兴得很。”
陆师爷摇了摇头,面有得色地说道:“错了。这游戏,是我策发的,不是郎总督。”
吴绾闻言,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心底泛起,他的手缓缓移向刀柄。
陆师爷看见他的动作,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语气轻描淡写:“你想杀我?好,我让我的护卫兵丁都走远,让你杀。”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了挥手。那数十名清兵随即躬身退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最后一点火光也隐没不见,陆师爷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已远,只剩头顶清冷的月光洒下,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惯常的慵懒与戏谑仿佛被夜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他抬起头,直视着吴绾和周涟涟,开口时,语气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二位,见过南京城墙吗?”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陆师爷何意,默然不答。
陆师爷对两人的反应毫不在意,接着说道:“南京城是太祖皇帝所建,乃天下第一金城汤池,坚固无比。绕外秦淮河而建,城墙长六十余里,高逾六丈,宽四丈余,可以跑马。十三座城门,皆有瓮城、闸楼、箭楼,层层设防。更不用说还有重兵守卫,这样的坚城,如果国姓爷想要攻下南京,该如何行事?”
吴绾不解,问道:“国姓爷?你说的是国姓爷朱成功?”
周涟涟却抓住了他话里的蹊跷,“你说南京城是太祖皇帝所建,可以你的身份,你应该说故明太祖皇帝。”
陆师爷对二人的疑惑一概不答,自顾自地说:“若是强攻,自是下策。可若能诱敌出城,再有人做内应打开城门,岂不是轻而易举?”
吴绾不屑地扯了扯嘴角,“说的容易,如何诱敌?谁做内应?”
周涟涟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骤然浮起。她盯着陆师爷,声音有些发颤:“难道陆师爷你……”
陆师爷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就是国姓爷的内应。”
吴绾和周涟涟脸色剧变,如闻惊雷。
陆师爷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继续说道:“国姓爷朱成功这些年一直在经营东南,矢志复明。南京是大明龙兴之地,若能光复南京则大业可成,可如何攻下南京?
郎总督平日酷爱看斗鸡、斗蟋蟀、斗狗,最喜欢这些同类相残的把戏。有一回陪他观斗鸡,见他看得津津有味,我突发奇想:若是以死囚为局,让他们自相残杀,必定深合他心意。借着这个游戏,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动一万清军入山围堵,将南京守军抽调半数。”
他看着二人的脸色,语气愈发沉凝:“南京乃东南要地,本该重兵驻守。但近来江南各地义军蜂起,清军疲于奔命,已陆续从南京调走部分兵力赴各地弹压。如今南京城内,守军不过两万。若能在钟山野外围歼一万清兵,剩下那一万,便不足为惧。届时国姓爷大军兵临城下,我自内策应,打开城门,南京城便唾手可得。
为此,需要有一个月的时间,让国姓爷有时间整顿兵马粮草、舰船器械。只等我传讯,便由海上入长江,溯流而上,直扑南京。所以,这游戏必须持续一个月。”
他转向二人,目光如炬:“你们要做的,就是在钟山里待满三十天。只要撑到国姓爷兵到,这包围圈自然瓦解。在此之前,不要再挑战包围圈,更不要再尝试逃跑。
清军防守严密,山中囚犯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掌握之中。佟总兵只听从郎总督调遣,我无权节制。之前秦将军和陈老先生突围失败,你们亲眼所见,强行硬闯,走不通。
逃跑的路,也早已被封死。清军在山中遍布耳目,你们能想到的逃生之路,他们都能想到。孝陵密道的出口被堵,你们也亲历了。再逃,只是送死。你们的性命对我有大用处,要用在大业上。”
吴绾盯着他,目光锐利:“为了大业,就要让三百个囚犯自相残杀,这就是你的谋划?”
陆师爷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往常的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他抬起手,抓住脑后那根细细的辫子,猛地一拽,将它扯到胸前,送到吴绾眼前。
“吴侍卫,你看这辫子,好看吗?”
吴绾不答。
陆师爷的手微微颤抖,声音陡然拔高,那惯常的从容彻底碎裂,露出心底压抑已久的激愤:“这辫子丑陋至极!我这么做,是为了我华夏万民,为了子子孙孙的头上,永远不再有这根辫子!为此,不管付出多大的牺牲,都在所不惜!这三百人本就是死囚,能为大业而死,是他们的造化,死得其所!”
吴绾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冰冷:“你成的是你的大业,流的却是别人的血。”
陆师爷笑了,那笑容只有坦然。“我若吝惜这一腔颈血,又何必设此险局?事若不成,我必与君等同死!”
吴绾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我不能信你。”
陆师爷拿起那柄折扇,将扇柄下的玉环摘下,托在掌心,递到吴绾面前。
月光下,那玉环温润莹白,雕工精细,上刻“一官”二字。
“这是国姓爷赠我的信物,一官是其父郑芝龙的幼名,旁人怎会知晓?”
吴绾看了一眼,却仍摇头:“凭此一物,又能证明什么?”
陆师爷凝视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欣赏。他将玉环重新挂回扇柄,缓缓道:“吴侍卫,你若不信我,就算我把国姓爷本人带到你面前,你也不会信。你若信我,不是因为这些表面的凭据,而是因为……你看懂了我的心。”
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涟涟身上,语气变得温和而深远:“周小姐,你曾说过,你能识人:听其言,观其行,便知其心。那么,你可看懂了我的心?”
周涟涟凝视着他,月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清冷的碎光。良久,她开口问道:“陆师爷,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恩,是仇,还是怨?”
陆师爷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方才的激愤,也没有惯常的戏谑,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看透世事的平静。
“周小姐,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你以为我是与清廷有仇,想要报复?你以为是国姓爷对我有恩,我要报恩?还是我对新朝待遇不满,想更换门庭以攀富贵?”
他盯着周涟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为的,只有两个字:道统。”
周涟涟凝视着他,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良久,她缓缓转过头,望向身侧的吴绾,极轻地点了点头。
陆师爷见状,脸上的神情愈发郑重。他向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既然你们肯信我,我便将之后的谋划也一并告知。待攻占南京之后,我们会拥立定王登基称帝。”
吴绾浑身一震,“定王”两个字就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耳畔轰然炸响。
陆师爷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定王与太子一样,是毅宗皇帝与孝节烈皇后的嫡子。如今太子已死,二皇子早夭,四皇子永王不知所踪,且永王是庶出。那么三皇子定王,便是现有皇子里最嫡亲、最年长的皇子。他继承皇位,天经地义,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他的法统。
届时,残明那些僭号称帝的宗室,都不得不奉定王为正朔,听从他的统一号令。如此,原本分散甚至互相攻讦的残明各政权,便可整合为一。
我们有定王这杆大旗,有国姓爷的雄兵,又占据大明龙兴之地南京,只需登高一呼,江南之地可传檄而定,南合张苍水,西连李晋王,保有江淮,克复湖广,天下必定景从响应。复国大业,必成!”
他说得慷慨激昂,月光映在他眼中,竟似燃着两簇灼人的火焰。
可那火焰只燃烧了片刻,便黯淡下去。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只是……定王如今已经出家,不肯再见旧日故人,也不肯再参与天下纷争。所以我需要吴侍卫你,用旧日情谊去打动定王,再加上周小姐能言善辩,智慧超群,你们一个用情,一个说理,必定可以说服定王出山登基,这就是你们的大用处。”
吴绾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你知道定王在哪里?”
陆师爷看着他,目光复杂:“定王就在离此不远的栖霞寺出家,只要你逃出钟山,便能见到定王。”
吴绾感觉呼吸停滞了。祁寡妇面馆的重逢,那扇虚掩的大门后严阵以待的清兵,脑后那记沉闷的重击,齐迢那张冰冷如铁的脸,一切历历在目。他挣扎许久,却只能吐出干涩的几个字:“我不信……”
陆师爷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他静静地望着吴绾,缓缓开口:
“定王托我给你带句话。”
吴绾盯着陆师爷,呼吸急促,胸口不停起伏。
“‘当年的那朵小野花,放了它吧,让它自己走。’”
泪水奔涌而出。吴绾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抬起手,想要捂住脸,可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他整个人弯下腰去,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压抑而破碎,像是把这些年所有的负罪、追寻、绝望,都一并倾泻出来。
周涟涟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月光洒在她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陆师爷见吴绾如此,已不便再说,只叮嘱切记照他所言行事,然后告辞离去。
良久,周涟涟轻轻走近,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到吴绾面前。
吴绾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见那方手帕,怔了一怔。他伸手接过,入手只觉清香沁人。他没有立刻擦泪,只是盯着那手帕,眼神有些恍惚。
周涟涟见他这般模样,轻声解释道:“这手帕是不久前我在狱中时,小晏来探望我时送的。所以清香才能留到现在。”
吴绾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哽咽:“小晏?就是那个欠你五十两银子的小晏?”
周涟涟点点头,说:“看在她来探望我的份上,这钱可以不用还了。”
吴绾望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帕,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
两人并肩站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也带走了方才那场宣泄的余温。
吴绾转过身,朝石屋走去。周涟涟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石屋内那堆篝火已燃尽,只剩暗红的余烬。月光从屋顶石缝间洒下,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条。
墙角那两堆干草上,空空如也。
刘穆和小老儿都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