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钧，字州平，挨了父亲一顿拐杖，离开了家。

他这一走，就是很多年。

崔州平去哪儿了？史书上没有写。只知道他游学四方，最后在荆州襄阳一带扎下了根。襄阳那地方，是当时天下的十字路口：北边是曹操，东边是孙权，西边是刘表——乱世里最聪明的头脑，都往这儿聚。

崔州平在这里，交了一群朋友。其中最出名的一个，住在襄阳城外的隆中，以种地为生。

那会儿的诸葛亮，才二十出头，身长八尺——搁今天，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往田埂上一站，不像农民，像将军。他白天种地，晚上读书，心情好了，就唱《梁父吟》——一支古老的齐地歌谣，调子悲凉，唱的是生死离别。

那人叫诸葛亮。

诸葛亮的履历，放在今天就是个标准的“三无青年”：无家世——琅琊诸葛氏，门第中平，爹死得早，跟着叔叔逃难到荆州；无官职——一辈子没正经上过班，天天在地里锄草；无存款——住的草庐，漏风。

可就是这么个年轻人，每天干完农活，就唱一支歌，叫《梁父吟》；还动不动对天感慨，说自己要当管仲、乐毅。

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天下的名相；乐毅，替燕国连下齐国七十座城的战神。

一个种地的，说自己要当管仲乐毅。

时人听了，都当笑话：“莫之许也”——没有一个人信。

想想也难怪。乱世里，人人都想出头，可谁见过一个种地的，开口就要当管仲乐毅？这话要是传出去，搁现在，就是朋友圈里的笑料。

只有两个人信了。

一个是颍川人徐庶，字元直；另一个，就是崔州平。

《三国志·诸葛亮传》里有一句话，原文是：“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只有崔州平和徐庶，跟诸葛亮交好，并且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说起来，诸葛亮在荆州的朋友圈，不止崔州平一个。颍川的石韬，字广元；汝南的孟建，字公威；再加上徐庶——几个年轻人一起游学，同吃同住，谈论天下。可这伙人读书有个分别：石韬他们，一部经书翻来覆去读，务求字字精熟；诸葛亮呢，读书“独观其大略”——抓大意，不抠字眼。

同学们背得滚瓜烂熟的时候，他在看大江大河。

这个“独观其大略”，后来成了诸葛亮一生的底色：他看人，看大势，看大局——小事不计较，大事不糊涂。

崔州平后来成了这个圈子里最特别的存在：他出身博陵崔氏，家世最硬，却一点世家子的架子都没有。诸葛亮自称要当管仲乐毅，别人当笑话，他当真话听。

后来有人问崔州平：你凭什么信他？崔州平只说了一句：你看他读的书。

别人读书，读的是饭碗；诸葛亮读书，读的是天下。

你看，这就是“圈子”的厉害之处。

这圈子还有个规矩：只认本事，不认出身。你姓崔也好，姓诸葛也罢，坐在一块儿，论的是天下大势，比的是胸中丘壑。草庐里的诸葛亮，能跟司徒家的公子平起平坐——这事放在别处，想都不敢想。

可也正因如此，这个圈子在乱世里，成了抢手的“人才库”。

乱世最缺的是什么？人才。谁先网罗到人才，谁就能在牌桌上多一张底牌。崔州平这个圈子，等于提前替乱世，存下了一笔本金。多年以后，徐庶投了刘备，诸葛亮也投了刘备；石韬、孟建则去了魏国，一个做太守，一个做凉州刺史。当年围坐在草庐里的几个年轻人，把天下给分了。

只有崔州平，始终没有下场。

他像一颗棋子，摆在了棋盘边，从头到尾，没有落下去。

可这盘棋，没有他，也下不成。

崔州平是什么人？博陵崔氏的子弟。他祖父崔骃、父亲崔烈，一个是当世文豪，一个是朝廷司徒。他从小泡在名士堆里长大，见惯了世家子弟的派头——可他不势利。他看见诸葛亮穿着粗布衣裳在田埂上唱歌，没有笑话他，反而坐下来，认认真真听他说完，然后点点头：

这个人，有真东西。

史书上还留着崔州平的一段背影——那是建安年间，刘备屯兵新野，徐庶来投奔，向刘备推荐了诸葛亮。刘备说，那你把他带来见我。徐庶说：“这人可以见，但不能让他屈尊来见您。将军应当亲自去拜访。”

三顾茅庐，是《三国演义》里最著名的一幕。路上，刘备还遇见了一个丰姿俊秀、策杖而来的名士，两人谈了一路治乱之道——那人就是崔州平。

这段是小说家言，正史里没有。演义里的崔州平，出场一次，劝了刘备一句“顺天者逸，逆天者劳”，飘然而去，再没出现过。

但正史里那个崔州平，比演义的更耐人寻味。

因为他干了一件事：在一个天下人都瞧不起诸葛亮的时代，他和徐庶一起，替这个种地的年轻人，投下了信任票。

很多年以后，诸葛亮在《出师表》里，会提到一段往事：“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他没提崔州平。但史书替崔州平记着这笔账。

崔州平后来去了哪里，史书没有记载。他像一滴水，汇进乱世这条大河，再没冒过头。

史官没有给他立传，也没有记他的下落。有人说他回了博陵老家，有人说他病死在乱世里——都查无实据。崔州平这个名字，只在一部《三国志》里闪了一下，就再没出现过。

可在史书之外，崔州平三个字，一直在。两千年后，我们读《三国志·诸葛亮传》，读到“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这一句，依然能看见：田埂上，一个世家子弟，蹲下来，认真地听一个种地的年轻人，讲他的管仲乐毅。

可他闪的那一下，足够亮了。

有时候，照亮一段历史，不需要一整支火把——一根火柴，就够了。他的家族——博陵崔氏——倒是越走越高，一直走到“五姓七望”的牌桌上。

有时候你会想：一个家族的百年兴衰，往往就藏在几个年轻人交朋友的选择里。崔州平在田埂上多看了诸葛亮一眼，这一眼，让“博陵崔”三个字，在乱世的舆论场上，又硬气了几分。

因为看人的眼光，比家世更值钱。而崔州平这个圈子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们不仅会看人，还会给天下人打分。

打分的那张嘴，很快就要开张了。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