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德厚在城南那条老街上扎了四十七年纸扎。

他的铺子夹在一家裁缝店和一家香烛店之间,门脸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铺子里堆满了纸扎——纸人、纸马、纸房子、纸轿子、纸电视机、纸手机、纸冰箱、纸洗衣机。竹篾做骨,彩纸做面,糊得精细,画得逼真。纸人画着眼睫毛,纸马画着鬃毛,纸房子画着瓦片和窗户。他每天早晨六点开门,把铺子里的灰掸一遍,把浆糊熬好,把彩纸裁好,然后坐在案前扎。有人来买纸扎,他就问清楚是给谁烧的——老人还是年轻人,男人还是女人,生前喜欢什么。问完了就扎。扎一个纸人半天,扎一匹马一天,扎一栋房子三天。

他扎了四十七年纸扎。从十六岁扎到六十三岁。他扎过的纸人纸马纸房子数不清了,烧掉的也数不清了。他扎的纸扎精细、讲究、好看。以前这条街上死了人,都找他扎纸扎。后来火葬场统一供应纸扎了,来他铺子的人越来越少。但他还是每天开着铺子,还是坐在案前扎。有时候一整天没有一单,他就把剩下没烧掉的纸扎拿下来看看——纸人脸上的胭脂还没褪,纸马腿上的胶还没干,纸房子的窗户还透着光。

他有一只纸扎,从年轻时候就开始扎,扎了四十多年。那只纸扎是一只燕子——竹篾做骨架,白纸做羽毛,翅膀张开,尾巴分叉,像正要飞起来的样子。但燕子没有眼睛——眼窝里空着,没有画眼珠。差最后一道工。差了几十年。

他从来不卖那只燕子。有人来买纸扎,他卖别的,不卖那只。有人问那只燕子为什么没有眼睛,他说“还没到时候”。问什么时候到时候,他说“等画好了就画好了”。

他有一个女儿,叫简小燕。简小燕小时候跟着他学扎纸扎,扎得比他还好。她扎的蝴蝶翅膀最薄,扎的花瓣最匀。她十六岁那年,跟着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走了。走之前她站在铺子里,看着父亲扎那只燕子。她问:“爸,这只燕子为什么没有眼睛?”他说:“还没画。”她问:“什么时候画?”他说:“等你回来画。”

她走了。她去了南方,嫁了人,生了孩子。她每年打一个电话回来,有时候是过年,有时候是中秋。电话里她问:“爸,那只燕子画眼睛了没有?”他说:“还没。”她问:“什么时候画?”他说:“等你回来画。”她不再问,挂了电话。

有一年她带着孩子回来了。孩子是个男孩,五六岁,在铺子里跑来跑去。他跑到那只燕子前面,停下来看。他问:“外公,这是什么?”简德厚说:“是燕子。”男孩问:“它为什么不飞?”他说:“还没画眼睛。”男孩问:“画了眼睛就会飞吗?”他说:“画了眼睛就活了。”男孩问:“那你为什么不画?”他说:“等你妈回来画。”

简小燕站在铺子门口,听见了这句话。她站在那儿,没有进去。她看着父亲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支细毛笔,笔尖蘸了墨,但没有落下。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画那只燕子的眼睛。她待了两天就走了。

后来简德厚老了。七十三岁那年,他握不住毛笔了,手抖得厉害。他把铺子里的东西收拾好,该送人的送人,该扔的扔。那只没有眼睛的燕子他留下来,搁在铺子最里面的架子上。燕子还是张着翅膀,还是分着尾巴,还是没有眼睛。他每天早晨起来,坐在案前,看着那只燕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燕子的翅膀上,白纸泛着一层浅浅的光。他看了很久。

有一年春天,简小燕回来了。她一个人回来的,没有带孩子。她站在铺子里,看着那只燕子。燕子还搁在架子上,翅膀上落了一层灰。她伸手把灰掸掉,把燕子翻过来看。竹篾骨架还结实,白纸没有破,翅膀的弧度还是他当年扎的那个弧度。她拿起来,放在掌心,很轻。

“爸,这只燕子扎了四十多年了。”

“嗯。”

“为什么不画眼睛?”

简德厚坐在案前那把旧藤椅上,看着窗外。窗外那条老街已经拆了大半,对面那家裁缝店变成了奶茶店。他说:“画了就飞了。飞了就没了。不画,就还在。”

简小燕站在架子前面,把那只燕子放回去。她低头看着那只没有眼睛的燕子,想起她小时候问过的话——“画了眼睛就会飞吗?”父亲说“画了眼睛就活了”。她那时候不懂。她现在懂了。画了眼睛,燕子就活了。活了就会飞。飞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不画,就一直在这儿。张着翅膀,等着谁回来画。

她拿起那支细毛笔。笔还搁在案上,笔尖已经干了,但还能用。她蘸了一点墨,把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她走到架子前面,把那只燕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她看着燕子的脸——竹篾做的骨架,白纸糊的面,眼窝里空着。她想起她小时候扎的第一只纸扎——是一只蝴蝶。她扎了三天,翅膀总是不对称。父亲拿过去,把翅膀拆了重新扎。扎好之后她问:“爸,它为什么没有眼睛?”父亲说:“你自己画。”她画了眼睛。蝴蝶的眼睛是她画的。她画完之后父亲把它挂在铺子里,挂了很多年,后来被一个买纸扎的人买走了。她不知道那只蝴蝶去了哪里。

她拿起笔,在燕子的眼窝里画了一只眼睛。很小,很黑,一笔就画好了。她翻过来,又画了另一只。两只眼睛画好了,燕子看着外面——两只眼睛都朝着铺子门口的方向,朝着那条已经拆掉半截的老街,朝着街外面更远的地方。她把燕子放回架子上。燕子有了眼睛。翅膀还是张着,尾巴还是分着,但它好像忽然有了方向。

简德厚坐在藤椅上,看着女儿画完眼睛,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那只画好眼睛的燕子身上。燕子看着外面。他看着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