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几百块买一张‘随便捡’的废纸，靠这生意赚钱的人不亏心吗？”

物料一词源自二次元文化，如今泛指粉丝之间免费交换的自制周边小物。有人把歌词做成折叠卡片，里面塞上一颗糖；有人钩织应援棒网兜、做扇子、做定制气囊支架；还有人做语音盲盒，捏动挂件就能播放偶像唱的生日歌。

图源：小红书博主@yyyy整理的物料制作合集

这有点像古人的吟诗会友：你带上你的作品，我带上我的作品，志趣相投，聚在一起交换巧思。有粉丝说：“大家见面派物料就跟过年派红包一样，就是很喜庆那种感觉，谁懂！”

图源：小红书对于物料互换的真实分享

除了粉丝自制的心意，舞台也会送出免费信物。演唱会彩带原本只是烘托氛围的道具，灯光亮起、歌曲高潮时，机器从舞台上方向观众席喷出彩片，是官方送给观众的浪漫。

图源：不同演唱会/音乐会的彩带图

五月天的五球虾片、周深的城市限定米花、许嵩的手写字条，都不是货架上的商品，而是演出瞬间留存的记忆。“00后”站姐小孙散场后蹲在场内捡拾完好的彩带，自掏邮费，免费寄给没能抵达现场的粉丝。

图源：小红书搜索，上图为许嵩手写纸条，中间图为五月天五球虾片，下图为周深限定米花字条

在原本的逻辑里，这些现场碎片本不该被标价。

但现实是，有专门“扫摊”的人，他们不和任何人闲聊寒暄，到摊位领完一份立刻奔赴下一处，高效率批量收割免费物料。 之后换个账号，伪装成退坑老粉上架二手平台。等买家收到货才发现，页面渲染的限定套装，拆开只是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如果说混迹人群薅取物料，还需要伪装人设，那场馆内部的截流，则连掩饰都省去了。

图源：小红书搜索周深彩带出现的证据帖及博主晒出的聊天记录

周深演唱会期间，有人直接把还没从机器喷出来的彩带成袋打包带走，放到二手平台高价售卖。一条投诉帖子写道：“最低8.9元一套，已售1.3万份。”按最低价计算，仅这一个渠道的流水就超过10万元。

图源：闲鱼搜索演唱会彩带的截图

闲鱼是这类交易的主阵地。搜索“演唱会彩带”，页面会弹出上百条商品信息。陶喆西安站彩带9.9元一份，王源上海站10张带字彩带定价30元，邓紫棋普通场约30张彩带18.88元。王俊凯重庆站彩带分出多个档位：散片9.9元，套装14.88元，一斤装300元，稀有单条最高999元。

图源：闲鱼截图

定价之外，卖家会依靠包装和话术制造溢价。

出售的彩带大多是卖家现场匆忙捡拾的，难免带有折痕，卖家也不提供任何售后。卖家还习惯用“替友出”“自带价”这类模糊说辞，把货源链条藏起来，规避质疑。

图源：小红书搜索页/评论区

只要热度足够高，卖家甚至不用踏入演出场馆。美国歌手泰勒·斯威夫特婚礼期间，有人跑到场馆外围的公共街道，捡拾地上碎布、汽水罐盖。这些废弃物从来没有进入演出内场，只是沾了热点的边，就被塑封包装成纪念藏品。单件售价25美元，商品销往30多个国家，累计卖出超过1300份。

粉丝内部为此吵了起来。有人愿意买，更多人激烈反对。

骂得最凶的，恰恰是粉丝自己。他们的愤怒不只是心疼彩带被标高价，而是秩序被打破。在粉丝默认的规则里，彩带、手幅、手工徽章是现场的馈赠，用来分享喜悦、联结朋友，不属于任何人，更不能拿来牟利。

问题在于，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进入市场。免费意味着它不在市场上流通，没有定价标准。想买的人不知道它值多少，只能接受卖家定的价。有网友在评论区留言：“免费的东西凭什么卖300元？”底下有人回：“就凭你抢不到。”

粉丝举报中有一条线索，倒卖彩带的卖家IP一直固定在河南，根本没有随演唱会城市变化而变化。如果卖家真跟着巡演跑，每到一个城市，IP应该跟着变。IP不变，说明货不是卖家自己捡的，是有人从各地供货。

图源：社交媒体

有公开案例显示，“黄牛”会被拉入20余个“黄牛”微信群，群主每日发布客户信息、场次要求和佣金金额，演唱会门票的佣金从数百元到数千元不等，热门明星甚至高达3000元一张。这种拉群、派单、抽成的模式，很可能被复制到彩带等周边物品倒卖上。

图源：大家发帖讨论对于买卖物料行为的看法

除了工作人员，链条上还有另一类人。大学生小陈在兼职群看到招募，报了名。到现场后，她被要求上交身份证，穿上红色志愿者马甲。演唱会临近结束，她和少数人被带进内场区域售卖专辑。她们被要求统一口径，说专辑是明星排练时在后台签名、由工作人员拿出来售卖的。

图源：《羊城晚报》

售卖过程中有资深粉丝当场质疑。在身份证被收、人身受限的情况下，小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推销。那场演出，她售出了约20张专辑。演出结束后，事先谈好的95元工资被克扣到90元，承诺的推销专辑提成也全部落空，，招聘人员不再回她的信息。直到小陈在社交平台曝光此事，对方才主动联系，称造假是老板的事，他只是打工的，并想花50元让她删帖。小陈拒绝了。她说：“一想到别人因为我买了专辑，就感觉我也是那个加害者。”

图源：很多去做演唱会兼职的大学生们维权无果

这件事暴露了一个隐性问题，志愿者、兼职人员、外包工作人员处于监管的灰色地带。而链条的最下游，是买到假货的粉丝。有消费者分两次购买华晨宇成都演唱会彩带6条、鸟巢彩带1条，发现7条均为假货。

假专辑产业链的维权更难。一个歌迷花158元买了一张陈奕迅亲笔签名专辑，回家用电脑读取碟片，发现内容是一片空白。那张假专辑的封底印着广州新时代影音公司出版发行，但这家公司早在2010年就被吊销了营业执照，2024年9月已正式注销。制假团伙盗用已注销公司的名义，意味着消费者买到假货后，连一个可追溯的真实主体都找不到。

矛盾有时候会从线上烧到线下。2026年5月，重庆长江国际楼下，有人售卖时代峰峻公司门口300元一个的“站位”，一名直播博主当场揭穿其行为可能涉及欺骗买家，双方发生争执。

图源：新浪微博

争执中，该女子抢夺对方手机，并用手机链缠绕手腕击打博主左侧太阳穴，男子随后反击推开女子，引发肢体推搡。冲突过程被目击者描述为“粗暴吓人”。

视频传到网上后，评论区吵成一片。有网友说：“为了一个门口位置打到头破血流，至于吗？”底下有人回：“你不懂，那是离他最近的地方。”还有人留言：“以前追星是买专辑、看演唱会，现在连站门口都要花钱买位置，还打架。说到底，不就是想离他近一点吗？”

图源：大家抢不到演唱会门票的吐槽

这句话说破了很多人买彩带、买物料、买门口位置的动机。他们想买的不是东西，是离那个舞台近一点，离那个晚上近一点，离那个“我在”的感觉近一点。

这种感觉，德国文化理论家瓦尔特·本雅明把它叫作灵韵。它指的是只有身处那个时空，才能感受到的独特氛围。直播能拷贝声画，却拿不走当下的在场感。歌手偶尔忘词、破音，台下反而报以更热烈的回应，因为正是这些不完美，印证了眼前是当下、是不可重来的唯一一次。

图源：小红书评论区大家对在场的理解

这种对在场的渴望，正在被更多场景接住。

北京大运河音乐节将物料互换设为官方环节，百丽在上海安福路开设限时露天放映厅，法语音乐剧《摇滚红与黑》打造主题市集。这些活动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在场变成值得奔赴的体验。

图源：网友们对于音乐剧的现场感震撼程度分享

当在场变成一门生意，当有人开始靠倒卖别人的在场来赚钱，被消耗掉的，恰恰是在场最珍贵的部分——那份不计回报的真心。

真心难以被定价，一旦被贴上价签，奔赴的那份心意，瞬间就变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