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人类的审美标准一直在变，而变化的规律是可循的。
文｜袁越
据说现在“薄肌审美”在两性魅力指数里占据极高的地位，网络热炒的“薄肌男孩”，也就是那种有点肌肉但不厚，同时体脂率必须很低的男生，尤其受欢迎，因为会给人一种既有力有型，又温柔可亲的感觉。
下面我就来分析一下这个审美标准到底有没有道理。
有人说，审美属于个人爱好，很难用理性加以分析。作为一名特喜欢瞎琢磨的理工男，我坚决不同意这个说法。在我看来，人类的绝大部分行为选择都是进化出来的，审美标准也不例外，不信咱们就试着分析一下。
《毕打自己人》剧照
先说一个比较容易分析的审美点，那就是相貌。早就有很多研究表明，只要把一个民族的常见脸型平均一下，出来的结果就会被这个民族视为美人。这个结论背后的原因就在于平均脸型意味着基因型也很正常，出现基因突变的概率较低。大部分情况下的有效基因突变都是负面的，所以人类在择偶时都会秉持一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长此以往，平均脸就成了人类社会普遍信奉的美人标准。
不过，万事都有例外，美人脸审美也是如此。比如蒙古人为了适应北方草原的寒冷与风沙，进化出了单眼皮和小眼睛。但是，强势的欧洲文明通过各种影视作品把双眼皮大眼睛这一新的审美标准强行推销给了全世界，所以今天的蒙古人也倾向于把双眼皮大眼睛视为美人了。
这个例子告诉我们，在解释审美标准的演变过程时，除了生物进化之外，文化领域的演变过程也必须考虑在内。
《天才女友》剧照
接下来说说身材的审美，这件事要比脸型审美稍微复杂一些，涉及到很多地理学和营养学的知识，请允许我用3个亲身经历过的案例详细说明一下。
喜欢高个子的玛雅人
我在2011年的时候去了趟中北美洲，考察了好几个玛雅古迹。其中一处名叫提卡尔（Tikal）的玛雅古迹位于危地马拉（Guatemala）北部的热带雨林深处，考古队在那里发现了一大批玛雅金字塔。我试着攀爬其中的一座金字塔，发现每一级台阶都造得特别高，对于我这个身高1.8米的人来说都有点费劲，更别说身高普遍在1.6米以下的玛雅人了。
为什么玛雅金字塔的台阶会建得这么高呢？答案在于这些金字塔是专门为玛雅贵族建造的。来自玛雅古墓的考古证据显示，虽然普通玛雅男人的平均身高不到1.6米，普通玛雅女人的平均身高不到1.5米，但玛雅贵族的身材却普遍非常高大。比如提卡尔古城的建造者Yax Moch Xoc据说有1.9米高，在一个身高1.5米的人面前绝对有威慑性。事实上，我们甚至可以说玛雅贵族的统治合法性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们的身高。
《贵族高中我们之间的鸿沟》剧照
那么，玛雅贵族为什么会比普通人高这么多呢？遗传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原因，最大的原因来自贵族们吃的食物。原来，玛雅人居住的中北美洲属于喀斯特地貌，脚下的石灰岩存不住水，形成不了肥沃的土壤，所以玛雅农业只能采取刀耕火种的方式，产量很不稳定。
另外，南美大陆缺乏适合驯化的野生动物，所以任何玛雅城邦里都找不到饲养牲口的地方。缺乏牲畜不但对农耕带来了负面影响，而且也让玛雅人很难吃到肉，所以绝大部分普通玛雅人都是被动素食者，而且他们的餐盘里通常只有玉米、豆子和青南瓜这3样东西。曾经有考古学家研究过玛雅遗址里的粮食仓库，发现玉米占玛雅人食物消耗总量的70%以上。众所周知，玉米是人类三大主粮里营养价值最低的，而且也不方便储存，一旦遇到荒年，玛雅人就只能饿肚子。所以，绝大部分普通玛雅人都营养不良，这就是为什么成年玛雅人身材普遍偏矮。相比之下，玛雅贵族则可以通过宝贵的狗肉和火鸡肉补充蛋白质，所以玛雅贵族的身材普遍偏高，于是身高就成了玛雅人的一项很重要的审美标准。
玛雅贵族为了维护自己的身高优势，制定过很多政策防止普通玛雅人吃得太好。美国历史学家诺曼·约菲（Norman Yoffee）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精英阶层的形成和维持，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核心，不平等是最根本的历史原则。”这句话如果用通俗的语言复述一遍的话，就是说任何民族的审美标准都是由该民族的精英阶层制定的，而精英阶层的审美标准大都与他们所掌握的特权有关。
《非常手段》剧照
喜欢猛男的巴布亚新几内亚人
2006年，我加入了一个环保小队，在巴布亚新几内亚（Papua New Guinea）的热带雨林里和一个名叫“鲶鱼”的原始部落共同生活了一个星期。这个国家占据了位于澳大利亚北边的新几内亚岛的东部，西边和印度尼西亚接壤。新几内亚岛直到很晚才被外人发现，所以岛上的绝大部分地区直到今天仍然处于很原始的状态，是人类学研究的圣地之一。
我们生活的营地位于密林深处，交通极为不便。我们只带了一些米和面进入营地，其他食物都要在当地解决。于是我们白天跟着本地猎手一起去森林里打猎，打到什么晚上就吃什么。我这辈子吃过的唯一一种珍稀野生动物就是在那里吃到的鹤鸵（Cassowary，俗称食火鸡），这是一种体型巨大的鸟类，体重最高可达70公斤。这种鸟虽然已经不太会飞了，但性格凶猛，攻击性很强，打到一只很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吃到的鹤鸵是一位名叫赛普·加列瓦（Sep Galeva）的人打到的，他是鲶鱼部落的首领。这个部落的普通成员大都身材肥胖，只有赛普一身腱子肉，绝对是个猛男。最有意思的是，赛普的几个孩子身材也都非常精干，属于姑娘们喜欢的薄肌少年。而其他部落成员的孩子们几乎个个挺着大肚子，属于如今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小胖墩儿。
《罪人》剧照
为什么会这样呢？答案要从当地独特的自然环境里去寻找。这地方属于典型的热带雨林，林中有很多棕榈树，从这种树的树干里可以刮出很多白色的丝状物，当地人称其为西米（Sago），其成分几乎就是纯粹的淀粉，所以在这里生活大概率是饿不死的。但是，西米几乎不含蛋白质，当地人原来可以依靠捕鱼获得身体所需的蛋白质，但随着人口数量的增加，以及环境的恶化，很多淡水鱼甚至已经被捞绝种了，于是当地人只能依靠打猎来获取动物蛋白。可在热带雨林里打猎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没有经验的人连青蛙都抓不到，更别说鹤鸵了，所以鲶鱼部落里的普通人大都身材肥胖，因为他们必须吃下超量的西米才能勉强获得足够多的蛋白质。
在这样的环境里，如果你一身腱子肉，那就意味着你是个打猎的好手，能经常吃到肉类。于是，这个部落以壮为美，浑身肌肉的赛普很自然地成了鲶鱼部落的首领。等赛普退休后，他的儿子们也大概率会接替他的位置，这又是一个精英阶层创造审美标准并从中获利的案例。
《继承之战》剧照
写到这里顺便插一句：为什么少吃碳水可以减肥？只要你去一趟巴布亚新几内亚就明白了。
喜欢胖子的汤加人
2016年，我搭乘一艘邮轮在南太平洋上转了一圈，挨个儿访问了新喀里多尼亚（Nouvelle-Calédonie）、斐济（Fiji）、汤加（Tonga）和美属萨摩亚（Samoa），以及法属波利尼西亚群岛中最热门的塔希提岛（Tahiti）和波拉波拉岛（Bora Bora）。这些小岛最早的居民都是波利尼西亚人（Polynesian），他们自公元前3000年开始从台湾岛出发，一路向东南方向航行，逐渐占领了太平洋上几乎所有的海岛，形成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总面积最大的海洋帝国。
波利尼西亚人大都身材匀称结实，唯有汤加和美属萨摩亚例外。这两个岛上的人大都又高又壮，活像美式橄榄球比赛中负责挡人的那两排锋线球员（Linemen）。其中尤以汤加人最为离谱，他们以胖为美这件事早在1980年代就因为《读者文摘》上的一篇文章而在中国家喻户晓了。
汤加人为什么会以胖为美呢？答案同样必须从地理环境中去寻找。大部分有人居住的太平洋海岛都是火山岛，岛上地势险峻，水土流失严重，不适合耕作，所以岛民大都以捕鱼为生，只在沿海地区种植少量热带水果植物。想想看，如果你的日常饮食主要以鱼肉和水果为主，结果会怎样？答案肯定是匀称结实啦！所以大部分波利尼西亚人都可以称得上是外表出众的美丽人种，难怪当年那些欧洲人类学家会把波利尼西亚人称为“高贵的野蛮人”。
《黑帆》剧照
但是，出海捕鱼是很累人的，火山岛上适合种果树的地方也不多，所以这些岛上的人口数量增长缓慢。但有一座岛是个例外，这就是汤加。汤加岛属于太平洋上非常罕见的一类面积巨大的珊瑚礁岛，这样的岛是由珊瑚礁沉积而成的，所以特别平坦。比如汤加岛的总面积高达260平方公里，但平均海拔还不到2米，几乎就是一整块巨大的农田，所以汤加自古以来就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岛国，而农业能够养活的人口总数远大于捕鱼业，所以汤加人口的增长速度远超周围其他那些波利尼西亚岛国。在古代世界，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几乎和士兵数量成正比。于是，汤加自古以来就一直是波利尼西亚帝国的权力中心。汤加武士最远曾经打到过2700公里之外的所罗门群岛（Solomon Islands），由此可见农业的影响力有多大。
古代汤加人之所以会以胖为美，原因正是其发达的农业经济。汤加人种植的农作物大都是木薯、甘薯和香蕉这类富含淀粉的粮食作物，吃多了容易发胖，而一个只能吃鱼的民族通常是不会有胖子的。因此，在波利尼西亚人的世界里，胖就意味着你能吃得起大量淀粉，因此也就意味着你很可能家里有万亩粮田，人丁兴旺。
既然如此，为什么身为火山岛的美属萨摩亚也会有那么多胖子呢？原因自然和美国有关啦。这座岛已经全盘“美化”了，岛上到处都是美式快餐店和美式橄榄球队的旗帜，萨摩亚出产的美式橄榄球明星所带来的示范效应又让更多的萨摩亚人以胖为美，于是萨摩亚人就越来越胖啦。
《超码的我》剧照
既要又要的薄肌身材
从上述这3个故事可以看出，人类的审美标准不是固定的，而是一直随当地的地理和生态环境而改变。比如，作为一名60后，我清楚地记得1970年代的中国还是一个以胖为美的国家，因为当时每个城里人每个月只有30斤粮票可用，胖就意味着你能搞到比别人多的食品资源。但在21世纪的中国，起码对于绝大部分普通人来说，吃饱饭已经不是问题了，所以健康就成了新的审美标准。肥胖早已被证明和各种疾病高度相关，所以以胖为美就成了历史，再也没人提了。
肌肉的问题稍微复杂一点，但也不难理解。我们早就通过各种体育比赛视频知道一个人的力量和肌肉量并不成正比，健美运动员那身腱子肉是专门为了参加健美比赛而练出来的。所以，那些看上去肌肉量特别巨大的猛男要么整天泡在健身房里，要么曾经服用过某些基于雄性激素的违禁药物，相信很少有姑娘会喜欢其中的任何一类人。
不但如此，巨大的肌肉块往往给人以一种雄激素过量的印象，这一点又经常和家暴联系在一起。在这个不需要男人去打猎，但需要男人性格温和的时代，过量肌肉的吸引力就直落千丈啦。
《神秘海域》剧照
于是，对薄肌的喜爱就这样出现了。
但是，凡事都不要过度，对薄肌的偏执同样如此。首先，没有证据表明大肌肉的人体内的雄激素一定过量，也没有证据表明雄激素和家暴有因果关系，所以大家对肌肉男的很多偏见都是毫无根据的。
其次，肌肉量虽然和力量不成正比，但两者之间的相关性还是很明显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人的肌肉量会逐渐往下掉，所以在年轻时多攒一些肌肉会帮助老年人更好地维持身体的运动技能，减少关节负担。最近有句很流行的口号叫做“存钱不如存肌肉”，这句话绝对是非常有道理的。
第三，肌肉绝不仅仅只是运动组织，还是一个内分泌器官。肌肉在收缩时会向血液中释放数百种肌肉因子（myokines），对健康有很多功效，包括调节血糖、促进脂肪代谢、降低炎症水平和维护骨骼健康等等，所以肌肉量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和健康状态成正比的。
《offcampus》剧照
同理，目前社会上对脂肪的偏见也有些过分，因为适量的脂肪对健康是有好处的。比如，脂肪是身体最重要的储能物质，其能量储备效率是同等质量糖原的两倍左右，我们需要一定量的脂肪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再比如，皮下脂肪可以减少热量流失，同样可以帮助我们应对某些复杂状况；第三，人体必需的维生素A、D、E和K都是脂溶性维生素，膳食脂肪可以促进人体对这些维生素的吸收；第四，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脂肪参与了人体很多重要激素的合成与调控。包括月经在内的很多女性生理过程都是由脂肪负责调节的，所以太瘦的人（尤其是女性）往往会出现激素紊乱的情况。
总之吧，如今网络上对薄肌男的审美偏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觉得这样的男人既有力量又足够温柔，是最理想的伴侣。但我想说，具备这两种素质的人绝不只有“薄肌男”这一种类型，毕竟现代社会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代人的品格特征和身材的关系远不如古人那么显而易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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