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10月8日晚，瑞典学院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拿大诗人、古典学者安妮·卡森（Anne Carson）。授奖词是：“她的创作大胆而富于创造力，在与古典传统充满游戏精神的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for her bold and inventive oeuvre that, in playful dialogue with the classical tradition, has created new forms for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8日，瑞典斯德哥尔摩，瑞典学院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加拿大作家安妮·卡森获得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图源：诺贝尔官方网站）
结果揭晓后，我的同事苗千在瑞典学院现场向瑞典学院院士、作家和文学评论家史蒂夫·塞姆-桑德贝里（Steve Sem-Sandberg）提出了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卡森经常在诗歌、小说、散文与翻译之间工作。学院认为，她最重要的文学贡献体现在哪里？能否用一部具体作品来说明？”
塞姆-桑德贝里没有从某一部具体的书谈起。他认为，卡森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她以完全属于自己的方式使用不同文类，把它们混合起来，移置到新的语境。他提到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Antigone）。卡森对这部悲剧的翻译改写名为《Antigonick》。在他看来，卡森把古老的神话和戏剧带入现代，又以超出传统语言学处理的方式重新翻译它们，由此为古老作品增添了新的文学价值。
2015年，安妮·卡森在现代博物馆表演其作品《安提戈涅克》（Antigonick）。（图源：视觉中国）
第二个问题是：学院如何理解她对古典文本的使用，以及这些古老文本在她笔下与当代经验建立的关系？塞姆-桑德贝里认为，卡森把古代戏剧带到当下，使年轻读者也能拿起她的书，并在其中感到亲近。他再次以安提戈涅为例：“读者能够感受到兄弟死去的悲痛，仿佛那是自己的兄弟。”在他看来，卡森使用了一种近乎奇迹的文学表达，使经典重新有了生命和意义。
卡森1950年出生于多伦多，在多伦多大学接受古典学训练，长期教授古典学，并翻译萨福及古希腊悲剧。她的出版生涯始于1986年的《爱欲苦甜》（Eros the Bittersweet）。此后近四十年，她不断在诗歌、论文、翻译、戏剧与图像之间移动，直到2024年的《错误的诺玛》（Wrong Norma），仍在尝试重新组合不同的文类和艺术形式。神话里的爱欲、嫉妒和暴力，到了她的笔下，往往会变成一个男孩的初恋、一段婚姻里的自欺，或一个人面对亲人去世时无从填补的空白。她不断改变形式，因为旧的故事往往不足以容纳这些复杂的经验。
安妮·卡森作品在2026年诺贝尔奖颁奖现场展出（摄影：苗千）
一个怪物，怎样讲述自己
安妮·卡森最著名的作品《红的自传》（Autobiography of Red）出版于1998年，书的副标题是“一部诗体小说”。在广为人知的神话里，革律翁养着一群牛。赫拉克勒斯为了完成第十项功业远道而来，杀死他，牵走牛群。关于他的一生，英雄的故事几乎什么也没有说。
古希腊诗人斯特西克洛斯残存的《革律翁之歌》（Geryoneis）尝试从革律翁一侧看这场杀戮：读者听见他的母亲劝他不要迎战，也看见他面对死亡。而卡森则沿着这个很小的裂口，让怪物获得了更多时间。在她的作品中，革律翁活了下来，成了一个长着翅膀的现代男孩，写自传、拿起相机，而后还爱上了一个名叫赫拉克勒斯的青年。
原本神话只需要革律翁作为英雄功业中的一个障碍，而在卡森的书里，他却拥有童年、欲望和自己观看世界的方式——她把一个角色的故事从既定的结局里重新打开了。但她没有简单地把古代人物搬到现代。书的主体是一部长篇叙事诗，前后却放进了关于斯特西克洛斯的短论、古代残篇的翻译、几则附录和一场虚构访谈。学术论述有时突然滑向玩笑，红色、火山、岩浆和飞行等意象又反复出现，使一段现代爱情始终与古老神话叠合在一起。赫拉克勒斯在神话里杀死了革律翁，在卡森的笔下则以另一种方式进入他的生命：成为爱欲的对象，又离开他。古老的暴力没有消失，只是改变了形式。
加拿大作家安妮·卡森
有了知识，为什么仍会受伤
《丈夫之美》（The Beauty of the Husband）把爱欲与伤害的关系带进婚姻。它的副标题是“一篇由二十九支探戈构成的虚构论文”，讲述一段婚姻怎样经历吸引、欺骗、争吵与破裂。每一节前面都有济慈作品的引文，冷静的辨析与强烈的情感交替出现。卡森称它为“论文”，又采用探戈的结构，让两个人在靠近与退让、控制与失衡之间反复移动。
《丈夫之美》最让人难受的，并不是叙述者被蒙在鼓里。她知道丈夫在说谎，也知道这段婚姻正在伤害自己。她能够借助诗歌、哲学和记忆分析欲望，看清两人之间的权力关系，却仍然无法从这段关系中抽身。知识使她更清楚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不能替她结束这段关系。
安妮·卡森作品的中译本《红的自传 丈夫之美》
卡森早期的古典学著作《爱欲苦甜》研究欲望。古希腊抒情诗中的爱欲总与距离相伴：正因为所爱之物无法完全得到，欲望才会产生。在《丈夫之美》中，这个古老问题落入一段具体的婚姻：理智虽然并未缺席，但它无法把人从欲望中救出来。
在卡森笔下，人在爱情中的失明、嫉妒、占有和损失，从没有随神话时代结束。古典文本在她的手中，像一件被反复使用的工具：它不能替人解决生活中的问题，却可以帮助我们看清，自己正在重复一种多么古老的困境。
关于亲人，还有多少是我们不知道的
《夜》（Nox）写的是另一种无法完成的讲述。卡森的哥哥迈克尔在20世纪70年代末离家，此后与家人长期疏远，2000年在哥本哈根去世。哥哥去世后，卡森试图重新了解他离家后的生活，能够依靠的线索却十分有限：照片、为数不多的信件和明信片，以及零散的家庭记忆。她没有把这些线索拼接成一部看似完整的传记，而是做了一本纪念册。
安妮·卡森作品的中译本《夜》
《夜》被装在盒子里，书页像风琴一样连续折叠，可以一直拉开。拉丁文词典条目、旧照片、手写文字、信件残片和绘画相互覆盖。贯穿全书的是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悼念亡兄的第101首诗。卡森逐词拆解和翻译它，也借一首古老哀歌靠近那个她已十分陌生的哥哥。
但查清一个词的全部义项并不能换回一个人，整理遗物也不能把他离家后的生活还原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夜》没有假装替死者说出他未曾说出的部分。它保留空白，也让读者看见一个人试图理解亲人时，能够抵达和无法抵达的地方。
卡森真正持续追问的或许正是：人需要讲述，需要从别人替自己写好的故事里逃出来；与此同时，任何叙述都不能占有一个人的全部。
安妮·卡森作品的中译本《若非，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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