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江南甄家,是一个与贾家互为镜像的显赫家族,两家是世交,也是老亲,关系极为密切。
甄家与贾家其实是一体两面。脂砚斋批语:“写假则知真”。
甄家有个甄宝玉,不仅外貌与贾宝玉一模一样,性情也如出一辙,都认为“女儿”极尊贵。甄宝玉的经历,实际上是贾宝玉命运的一种预演和缩影。
甄家的败落是贾家败落的“前车之鉴”。甄家先被抄家,随后贾家步其后尘。而且,甄家获罪后,曾派人到贾家转移财物,这给了贾家一个致命的把柄,直接加速了贾家的败亡。
但曹雪芹并没有把甄家简单塑造成一个贾家的翻版,他让两个家族并存,相似又有不同,轨迹接近却又互有交集。
甄家的地位和富贵程度,从原文细节来看,甚至在贾家之上。
甄家老爷的官职是“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这个官职在历史上并无对应,属于作者虚构。有分析认为,它影射的是明清时期在南京(金陵)的特殊官职,如明代南京的部院首长,或是清代权力极大的江宁织造,暗示甄家是皇帝派驻江南的心腹重臣,地位超然。
甄家最显赫的权势象征,是曾四次接驾(接待皇帝南巡)。贾琏的奶妈赵嬷嬷形容其“好势派”,银子花得“成了土泥”,是“堆山塞海”的富贵。相比之下,贾家只预备接驾一次,就已耗费巨万,甄家四次的盛况与财力,足以说明其深受皇帝信任,恩宠远超贾家。
甄家的富贵与其在宫中的靠山密不可分。第五十五回提到,宫中一位地位尊崇的老太妃病重,甄家随即奉旨进京探视。学界普遍推测,这位老太妃就出身自甄家。从书中“老太妃”的称呼和皇帝、嫔妃们为她“减膳谢妆”的规格来看,她的辈分远高于普通太妃,可能是皇帝的祖母辈,甚至曾抚养过太上皇。
一种说法是,老太妃本是甄家姑娘,早年入选宫中,辈分极高;甄家是皇家外戚,所以能四次接驾,富贵远超贾家。老太妃是甄、贾两家共同的保护伞。
另一种猜想是,老太妃不是甄家女,甄家是老太妃的外亲(女婿一脉、外孙一支)。老太妃是宫中长辈,甄家是她女儿的婆家,属于外戚,但并非老太妃本家。老太妃病重想见外孙一脉,因此奉旨召甄家母女入京。
无论如何,有老太妃在,皇帝不敢轻易动甄家。第五十五回老太妃病重,甄家随即奉旨进京探视,可见其关联之紧密。老太妃一去世,甄家很快就被抄家治罪。这从反面印证了老太妃就是甄家权势的根基。
而我将要说的,宝玉被家人安排的高端相亲局,就是与甄家的小姐。
原著第二回就借冷子兴之口说: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系世交,两家来往极其亲热的。但书里没有明确说是怎样的姻亲。从贾母的态度来看,甄家应该不是单纯与宁府的姻亲,至少在交往中,我们看不出宁府比荣府与甄家更亲。所以,更大可能是,甄家是贾源的岳家或是外祖父家。
我们看第五十六回:
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说着,便将礼单送上去。
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
李纨也看过,说:“用上等封儿赏他。”因又命人回了贾母。
贾母便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也都过来,将礼物看了。李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 “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
贾母因说:“这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上等赏封赏男人,只怕展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
一语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别。请安问好毕,贾母命拿了四个脚踏来,他四人谢了坐,待宝钗等坐了,方都坐下。
贾母便问:“多早晚进京的?”
四人忙起身回说:“昨儿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故令女人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
贾母笑问道:“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今年来。”
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进京的。”
贾母问道:“家眷都来了?”
四人回说: “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姐并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
贾母道:“有人家没有?”
四人道:“尚没有。”
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都和我们家甚好。”
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有信回去说,全亏府上照看。”
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原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更不自尊自大,所以我们才走的亲密。”
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
甄家进京,第一天,主子不及抽身,就派人送礼,给贾家的礼很重,且有男女两拨大管家来请安。贾母也十分优待礼让。其实,甄贾两家近两代都没有通婚,且甄家很久不回京了,换作小户人家,恐怕早就不走动来往了。林黛玉那些堂叔堂伯,都没啥联系了。但甄贾两家依然保持亲密,因为政治上要互相依靠。
甄家虽然不在京城,关系网还是很硬的。甄家一族这代有五位小姐,其中两位都嫁给京城官宦之家。按照贾母说法,这两家都跟贾家关系很密切。尤其是二姑娘,贾母夸她“不自尊自大”。
为什么这么说?可见,按人之常情,甄二姑娘是应该对贾府表现出自尊自大的,因为她的婆家八成是比贾家地位更高。她很可能就是北静王妃。
因为前两位小姐都嫁得非常好,贾母就很关心甄三小姐,上来就问她有婆家了没有。一听说她没有订婚,就把话题转到了甄家的哥儿身上,继而转到了宝玉身上。
贾母又问:“你这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
四人回说:“也是跟着老太太。”
贾母道:“几岁了?”又问:“上学不曾?”
四人笑说:“今年十三岁。因长得齐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
贾母笑道:“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
四人道:“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宝玉。”
贾母便向李纨等道:“偏也叫作个宝玉。”
李纨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
四人也笑道:“起了这小名儿之后,我们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亲友家也倒似曾有一个的。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来,却记不得真了。”
贾母笑道:“岂敢,就是我的孙子。——人来。”众媳妇丫头答应了一声,走近几步。贾母笑道:“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了来,给这四个管家娘子瞧瞧,比他们的宝玉如何?”
宝玉这个名字,早已在亲友间传播,女仆们都有印象,贾母自然更清楚,她是故意借机把宝玉隆重推介给甄家。因为同名同貌的话题度,会让甄家对贾宝玉更有兴趣结识且易于接纳。于是“贾母喜的逢人便告诉,也有一个宝玉,也却一般行景。”------这就开始造势了。
因为贾母希望甄贾能因宝玉再结一次姻亲。
虽然贾母以前为宝玉选妻,只追求模样和性格,声称对其家境背景并不在意,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此刻的贾府,经济危机日显,政治上也后继无人,宝玉本身也没有科举仕途的能力,那么,如果能为他在权势人家结亲,这是于他本人和贾府都很有利的。
甄家的富贵胜过贾家,甄家的姐妹都嫁入显赫豪门,如果宝玉能与这些人做连襟,贾母会放心得多。此外,甄三小姐的才貌之名,八成也在亲友中广为流传了,她的两个姐姐,贾母都亲眼见过,知道甄家女儿的教养,所以,甄三小姐应该个人条件和修养是配得上宝玉的。
更重要的是,以贾家现在的状况,也不允许宝玉在择偶时完全不考虑对方的门第家世了。所以,在甄家母女进京当天,贾母就安排了相亲局。
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见其家中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甄家到京次日,王夫人就带宝玉去拜访。甄家是贾府的老亲,最窄也是荣府的老亲,可是邢夫人和三春都不去,只有王夫人带了宝玉。按说甄夫人是带了三小姐来的,贾家理应也带至少一个小姐去社交,更加方便,然而,晚辈中只有宝玉去了。
宝玉的关注点自然只在甄宝玉上,他意识不到这场会面的真正目的,还傻呵呵地,“自是欢喜”。是啊,他去见哪个美女,都是很欢喜的。
甄夫人相看过了宝玉,王夫人回请她们母女,自然是荣国府相看这位甄小姐了。
这位甄三小姐,应该是甄宝玉的亲姐妹,自然品貌非凡,至少有元春、探春的水准。宝玉的欢喜,不会落空。甄家母女对这个酷似自家宝玉的贾家少爷,应该也是印象不错。
但是,收尾却很仓促,甄家母女不作辞,回任无话。为什么呢?
结合前文线索,这与甄家的政治处境变化有关。有研究认为,甄家的原型是现实中曾四次接驾康熙南巡的曹寅(曹家)。曹家因接驾造成巨额亏空,最终在雍正朝被抄家。因此,第56回甄家“奉旨进京”,很可能暗示其因亏空等问题被朝廷召见问责,是家族败落的先声。
甄家已经被皇帝问责,很快,老太妃薨了,甄家的势力一落千丈。于是,刚刚开头的甄贾联姻,就被搁置了。
贾家没有进一步的求娶意向,甄家自然更不会上赶着。但是,老亲戚的走动不会断。
贾敬去世时,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贾母八旬大寿,甄家送来一架头等围屏作为寿礼。
到了第七十五回,甄家有人来贾府,尤氏从婆子口中得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王夫人向贾母汇报“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来京治罪等话。贾母听了很不爽,一方面这是老亲戚倒霉,另一方面,一条上好的政治人脉,断了。
多悬呐,当初险些让宝玉娶他家姑娘呢!
如果没有甄家倒台,宝玉和甄三姑娘恐怕早就放定了。
时近中秋,贾母怕扫了过节的兴致,不许再提甄家的糟心事。宝玉似乎也来不及去远程担忧一面之缘的甄三小姐的命运,因为他眼皮底下,晴雯就快病死了。
这里可以看出,其实贾母对宝黛的恋情,并没有那么看重。对宝黛结亲,也没有那么笃定。
虽然一早就有王熙凤的“吃茶”笑话,兴儿也认为宝二奶奶“是林姑娘定了的”。这只能说明,贾母确实很看好黛玉嫁宝玉,但也不是非她不可。
读者们是上帝视角,知道黛玉的还泪之愿,同情黛玉对宝玉的苦恋,在黛玉这边,因为情感的唯一性,也将宝玉视为最佳归宿。在贾母却并不这么看。她高兴看到宝黛的“兄妹情深”,也不反对日后让他们成为夫妻。但是,如果在婚前就你侬我侬私定终身,在那个时代那个阶层,就是不成体统的“丑闻”了。
所以,贾母拒绝承认宝黛有恋情,而且,她虽然极爱黛玉,却也不打算不管不顾地满足黛玉一切的愿望。她可以送各种昂贵的礼物给黛玉,无论是人参养荣丸还是大红羽纱白狐皮里子的鹤氅,或者是银红色的软烟罗和风腌果子狸鸡髓笋……这些都不在话下。然而,宝玉不是一件礼物!
贾母喜爱黛玉,但不一定要把她配给宝玉,只要有她认为的更好人选,她不介意换一个。虽然她很爱宝玉,但一旦涉及到家族利益,宝玉也需要承担他自己的责任。
身为孤女的黛玉,既没有权臣父兄,也没有王妃姊妹。她的好处,只在于她自己人品出众,但只让宝玉一个人幸福而不能惠及整个家族的联姻,是不能让贾家完全满意的。
所以,虽然黛玉能听到各种有关她与宝玉美好未来的传闻,但她并没能等到一个明确的结果。她等来的是贾母叫张道士去为宝玉寻觅佳偶的嘱托------“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
她等来了贾母问宝琴八字,意思要为宝玉为配,紫鹃也说“年里我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
贾母对张道士的委托,表明她不急于限定宝玉妻子的人选。对宝琴的动心则表明,她认为黛玉之外,别的优秀女孩也是可以考虑的。
黛玉自然是不甘心的,于是在元宵夜宴上,她当众高调表明了自己与宝玉非同凡响的亲密。
至黛玉前,偏他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上边,宝玉一气饮干。黛玉笑说:“多谢。”
这种近乎主权宣示的行为,引发了大家的尴尬不安。王熙凤马上提醒宝玉“别喝冷酒”,贾母则借助说书《凤求鸾》,说了一大篇反对言情故事的“掰谎记”,只为表态“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
到了这个时候,黛玉只好认清现实,谨言慎行起来。紫鹃对宝玉说“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
当然,黛玉的谨慎也没能改变什么,接着,她又等来了宝玉与甄三姑娘的相亲。这是贾家长辈的表态:宝玉的婚姻也需要为家族前景做出贡献。
冰雪聪明的黛玉还能怎么样?还能说什么?
之后,她就病了。这病也不敢太突兀,反正她每年入春都要病一场的。
倒是忠心赤胆的紫鹃主动出击,情辞试莽玉,导致宝玉中风差点死掉,从而把宝黛生死相许的真实情感状态揭示于人前。
宝黛的情意,是不染尘俗的真心;但摆在长辈面前的,是一本关乎家族存续的现实账。
甄家的骤然败落,让策划的联姻戛然而止。看似一场机缘落空,实则是大势所趋。就算这门亲事顺利定下,也无法从根本上挽回贾府衰败的命运。作为贾府的镜像,甄家早已提前上演了盛极而衰的悲剧。
大观园的诗情、少年人的痴心,都扎根在暗流涌动的政治土壤之上。感情可以纯粹,但世家婚姻,终归绕不开门第、靠山与家族存亡的博弈。繁华即将落尽,局中之人,个个身不由己。
思考:
你认为,如果甄家没有出事,宝玉和甄三小姐的婚事真的能成吗?
看到一个与自己弟弟或哥哥生得一模一样的相亲对象,甄三小姐的芳心又会是怎样一番感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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