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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五十四回,元宵夜宴。
贾母和众人说笑,聊到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说书人讲的无非是编造的,真正的世宦书礼大家根本不会有这种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惊心动魄:
“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说起,也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
“中等人家”。
从贾母嘴里说出来的这四个字,放在整部《红楼梦》的语境里,分量极重。
因为贾家,从来就不是“中等人家”。
宁国公、荣国公,一门两公。四王八公之中,贾家独占两席。这是开国功臣,是“功名贯天”的世家。贾母自己是史家的小姐,四大家族之一。她嫁入贾家五十多年,经历了这个家族最鼎盛的时期。
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说自己家是“中等人家”。
这不是谦虚。这是清醒。是带着隐痛的清醒。
贾府的“面子”有多光鲜?
先看看贾府的排场。
大观园,占地三百六十五亩,大小景点四十多个,别墅和公共活动场所十余处。为了迎接元春省亲,贾府花三万两银子置办教习、乐器行头。当时北京平民的月收入大约是二两银子,这一笔开销,等于一万五千个北京人一个月的收入。
吃食更不必说。书中提到的菜肴有六十余种。刘姥姥在大观园吃的“茄鲞”,凤姐说做法是:把才下来的茄子去皮,切成碎丁,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香油一收,糟油一拌,封在瓷罐里,吃的时候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
刘姥姥听完,直呼“我的佛祖”。
服饰方面,全书描写了二百二十多种服饰,二百五十多种日用品,其中七十多种是奢侈品。王熙凤的“大红洋缎窄褃袄”,林黛玉的“大红羽纱面、千金狐裘里的无袖御寒外衣”,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这样的排场,怎么看都不像“中等人家”。
但贾母说自己是“中等人家”,并不是在说排场。
贾府的“里子”有多空?
贾母说这话的时候,贾府已经走过了最辉煌的时期。
贾家的第一代,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是跟着皇帝打天下的功臣。“四王八公”之中,贾家独占两公。这是真正的“头等人家”。
第二代,贾代化、贾代善,承袭了爵位。虽然没有父辈的军功,但守着家业,还算安稳。贾母就是在这个时期嫁入贾家的。她经历了贾府最鼎盛的时代。
到了第三代,情况变了。
荣国府贾赦,承袭了一等将军之职。但他“贪淫昏暴”,勾结贾雨村诬陷石呆子,强买人家的传家宝扇子。又强迫鸳鸯给他做小,被拒绝后恼羞成怒。
贾政,倒是自幼好读书,为人端方正直,官至工部员外郎。但他“迂腐,不谙世情”,在官场上没什么作为。
宁国府贾敬,袭了官却“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把家业丢给儿子贾珍。贾珍呢?“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敢来管他的人。”
从“公”到“将军”,从“开国元勋”到“守成之主”。爵位在递减,能力在递减,格局在递减。
冷子兴在第二回就说了:“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贾母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贾母的眼光,是从“上等人家”看出去的
贾母是什么人?
她是史家的小姐。史家是“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四大家族之一。她嫁入贾家,成了荣国府第二代当家主母。
她见过真正的“上等人家”是什么样子。
贾母自己说过:“我进了这门子……连头带尾五十四年。”五十多年的时间里,她从一个新媳妇变成了“老祖宗”。她经历过贾府最辉煌的时刻,也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族一点点往下滑。
她看着贾赦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贪淫昏暴的“下流种子”。
她看着贾政从一个读书人变成一个迂腐的官员。
她看着贾珍把宁国府“翻了过来”,胡作非为。
她看着贾琏鬼鬼祟祟,王熙凤放高利贷。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贾家的“上等人家”时代已经过去了。
所以她说自己是“中等人家”。这不是自谦,这是她以“上等人家”的标准来衡量当下的贾家,得出的结论。
在真正的“上等人家”——那些皇亲国戚、那些还在权力核心的家族——面前,贾家确实只能算“中等人家”。
贾母的隐忧,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贾母对后辈的态度,处处透露着她对家族命运的忧虑。
第四十四回,王熙凤因为贾琏淫乱而大哭大闹。贾母怎么说的?
“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
这话听着像是偏袒贾琏。但你细品,这句话的背后是什么?是贾母对一个不争气的孙子的无奈。
后来有一天,贾母和王熙凤玩牌,贾琏来找凤姐。贾母痛斥贾琏“什么好下流种子”,把鲍二家的事拿出来说,越说越气,最后把他当众赶了出去。
“我进了这门子……连头带尾五十四年……从没经过这些事。”
贾母在贾府五十四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像话的事。 她的愤怒和失望,是真实的。
贾母对贾赦和邢夫人冷淡,厌恶赵姨娘,对贾政也忍不住厉声斥责。她对这些晚辈的态度,说明她对贾家的现状是极其不满的。
她最宠爱宝玉,是因为宝玉“像他爷爷”。
第二十九回,张道士对贾母说:“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贾母听了,“满脸泪痕”,说道:“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
贾母的眼泪,是为贾家后继无人而流。
“中等人家”背后的历史规律
贾母说贾家是“中等人家”,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
从贵族世袭制度来看,贾家的爵位是在递减的。
第一代,宁国公、荣国公——公爵。
第二代,贾代化、贾代善——承袭公爵。
第三代,贾赦——一等将军。
按照清朝的降等袭爵制度,公、侯、伯、子、男,每一代降一等。贾家从公爵降到将军,已经降了两级。
从爵位上讲,贾家确实已经从“上等”降到了“中等”。
这不是贾府一家的问题。这是整个封建贵族制度的问题。
《红楼梦》里写了很多世家大族,都在经历同样的过程。史家、王家、薛家,都在这条下坡路上。只是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
贾母说自己是“中等人家”,是在说一个事实,不是在说一个谦虚话。
她站在贾府第五代的位置上往回看,看到的是一个从“上等”滑向“中等”的过程。她看得太清楚了,所以无法自欺欺人地说贾家还是“上等人家”。
写在最后:贾母的清醒,是《红楼梦》最冷的一笔
《红楼梦》里,很多人都在做梦。
贾宝玉梦见太虚幻境,贾瑞梦见王熙凤,秦可卿托梦给王熙凤。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梦里沉浮。
只有贾母是醒着的。
她看着这个家族一天天往下滑,看着儿孙们一代不如一代,看着“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太老了。
她能做的,只是在元宵夜宴的热闹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们这中等人家。”
这不是自谦。这是一个老人对自己家族命运的终极判断。
她用“中等人家”四个字,提前为贾府写好了墓志铭。
原创诗
国公府第几重门,五十年来见盛衰。
儿孙一代不如旧,架子犹存内已亏。
元宵夜宴言中等,满座欢颜只自悲。
唯有老人心里亮,不知大厦几时摧。
参考文献
曹雪芹、高鹗:《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
段启明:《论贾母》,《红楼梦学刊》2013年第6期。
李鹏飞:《历史退化论、末世论与〈红楼梦〉中的末世图景》,《红楼梦学刊》2019年第1期。
李宗茂:《读〈红楼梦〉看贾府中人的奢侈消费》,《消费经济》2009年第1期。
张云:《荣府的人事与经济研究》,《红楼梦学刊》202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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