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日子人”汪曾祺：生活，是很好玩的

现在打开社交软件，满屏都是“过日子”。

有人分享自己的蒸馒头首秀，有人记录楼下植物每日变化，有人晒出练毛笔字的心得和同好切磋讨论……大家渐渐意识到“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带来的滋养。

“过日子人”的祖师爷汪曾祺，要是刷到这些估计会挨个点赞。他写了一辈子怎么好好过日子的事儿，他说：“生活，是很好玩的。”

朝外看：

“四时佳兴与人同”

汪曾祺在《“无事此静坐”》里提到他很欣赏宋儒的一句诗：“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内心平静地观瞧周遭，遂对人间生活充满盎然的兴致。他的老师沈从文曾在给老友程应镠的信中赞许他，“最可爱还是态度”。这是了不起的天赋。

有一回在郊区车站，汪曾祺看见一个小伙子手里握着新球拍，手指“轻微地但是强烈地在拨动”，整个人“完全浸沉在乒乓球的音乐和诗意里了”。他写：“幸福的年轻人！”

还有一次去修鞋，鞋匠不在，于是他端详起修鞋摊的招牌，赞叹起来，“这个小木牌一定是他亲手粘好，亲手挂上去的，否则不会这样的平妥端正，这样挂得是地方”。还坐在鞋匠的马扎子上掏出一根烟来抽，“今天是星期天，请容许我有这点悠闲。”

都是极微小的事，从他的眼光看来，却透着满心的雀跃和快乐。他文章中常见对自身之外之事的细细打量，从那些“看似与自己不相关”的细小之处，感受到无穷的趣味。

他特别爱逛菜市场。“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我宁可去逛逛菜市。看看生鸡活鸭、鲜鱼水菜，碧绿的黄瓜、通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此外，他说“买菜也是构思的过程。”在家里构思的菜式，菜市上未必有那样食材。比如“想炒一个雪里蕻冬笋，没有冬笋，菜架上却有新到的荷兰豆，只好‘改戏’。”

在逛菜市与买菜的过程里，享受小小的可愉快承受的不确定。那些无伤大雅的，秩序之外的时刻，往往是回头看时最堪回味的部分。

放手做：

“做几个菜，是很有意思的”

“体力充沛，材料凑手，做几个菜，是很有意思的。”汪老说。尤其是对于终日伏案的人，趁此机会可以改变一下身体姿势。洗菜，切菜，炒菜，都得站着。等于是从久坐中解脱了出来。“做菜，也是一种轻量的运动。”

对于吃这种大事，他乐于琢磨，认为做菜要有想象力。“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使之入”“荤菜素油炒，素菜荤油炒”的道理，为他所赞赏。家常菜的话，秘诀是“粗菜细做”；如果是招待朋友，“做菜看对象，要做客人没有吃过的，才觉新鲜。”

汪老特别推举自己的招牌菜“塞肉回锅油条”。“是我的发明，可以申请专利。”“油条切成寸半长的小段，用手指将内层掏出空隙，塞入肉茸、葱花、榨菜末，下油锅重炸。油条有矾，较之春卷尤有风味。回锅油条极酥脆，嚼之真可声动十里人。”今人看来或许要称为热量炸弹。但这样鲜活而热忱的吃法，由不得让人想复刻一番，放纵一试。

在《文章杂事》一文的最后，汪曾祺写道，“最大的乐趣还是看家人或客人吃得很高兴，盘盘见底。做菜的人一般吃菜很少。我的菜端上来之后，我只是每样尝两筷，然后就坐着抽烟、喝茶、喝酒。从这点说起来，愿意做菜给别人吃的人是比较不自私的。”读来不禁莞尔。

汪曾祺提供了关于人间烟火的许多想象。今天的“过日子人”系着围裙，在厨房袅袅上升的热气旁忙活时，也许会偶然想起他。想起他兴致勃勃谈吃的文字，想起他能把那么寻常的食物写得令人垂涎而心中温暖。

向内养：

“自得其乐”

莫言曾说，汪曾祺的散淡来自曾经沧海，来自彻悟人生，“他的那颗童心蓬勃跳动着，使他的作品洋溢着天真和浪漫。”看汪曾祺描述自己写作时的状态，我们也跟着压不住嘴角：写的时候“在一种甜美的兴奋和平时没有的敏锐之中”，写成之后，觉得不错，便“提刀却立，四顾踌躇，对自己说：‘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此乐非局外人所能想象。”

他也同样看重写作之外的生活，认为要是从早写到晚，就变成了一架写作机器——总得有点业余爱好消遣消遣。

一生兴趣广泛的汪老，年轻时爱唱戏，起初唱青衣，梅派，后来改唱余派老生。还爱吹笛子，吹得很好。后来因为“牙齿陆续掉光了，撒风漏气”才作罢。在《自得其乐》里，他谈起这些年来的三大爱好，“写写字、画画画、做做菜。”“写字、画画是一种内在的运动。”他说，“写字画画可以养性，故书画家多长寿。”

汪曾祺绘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