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耳朵戴维斯

1991年5月15日，纽约比肯剧院，阿里斯塔唱片创始人克莱夫·戴维斯登台演讲（视觉中国供图）

2026年6月22日，美国著名的唱片公司高管克莱夫·戴维斯（Clive Davis）因病去世，享年94岁。美国媒体以极高的规格报道了这则消息，称戴维斯是美国流行音乐黄金时代的最佳代表。随着他的去世，大家熟悉的传统唱片工业体系正式宣告瓦解。

戴维斯于1932年4月4日出生于纽约的一个普通犹太家庭，他的父母在他上大学期间相继去世，但他非常争气，先后获得了纽约大学政治系和哈佛大学法学院的全额奖学金，这才得以在没有家庭支持的情况下拿到了美国人梦寐以求的律师资格证书。在一家鞋厂干了两年之后，戴维斯跳槽去了哥伦比亚唱片公司，先从法务部干起，只用了6年时间就晋升为公司总裁兼艺人与制作部（A&R）主管。

今天的音乐人恐怕已经不知道这个A&R部门到底是干什么的了，但在当年的唱片界，A&R主管拥有无上的权力，他既可以决定唱片公司签约哪些歌手，又可以决定这些歌手适合唱哪些歌，以及应该为他们搭配什么样的伴奏乐手。相比之下，当年的歌手地位非常低，几乎没有任何自主权，大概只相当于唱片公司的雇员。

就拿哥伦比亚早期的一位A&R主管米奇·米勒（Mitch Miller）来说吧，此人是古典音乐科班出身，立志要把哥伦比亚打造成一个高雅艺术的殿堂。在他的管理下，这家公司早期只签古典音乐和爵士乐艺人，流行歌曲这块也只签那些传统的百老汇艺人，并因此而错过了猫王等一大批摇滚乐歌手。所幸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的一位独具慧眼的星探兼唱片制作人约翰·哈蒙德（John Hammond）力排众议签下了当时年仅20岁的民谣歌手鲍勃·迪伦（Bob Dylan），这才没有让这家唱片公司落后于时代。

有趣的是，正是迪伦最先开始挑战A&R主管的权威。他从第二张唱片开始便只唱自己写的歌，编曲也全部由自己掌控。为迪伦争取到这些权利的人正是他的经纪人阿尔伯特·格罗斯曼（Albert Grossman），此人是美国音乐圈第一个把旗下歌手称为艺术家（artist）而不是表演者（performer），并把他们的演出称为音乐会（concert）而不是表演（performance）的人。刚刚当上哥伦比亚唱片公司主管法务的副总裁的戴维斯曾经这样评价格罗斯曼：“自从他改动了这两个称谓，他手下艺人的版税便立刻涨上去了。”

1965年纽波特民谣音乐节后台，鲍勃·迪伦和经纪人阿尔伯特·格罗斯曼交谈

当时迪伦和哥伦比亚签订的5年合同马上就要到期了，格罗斯曼想让迪伦改签米高梅（MGM）唱片公司，便诱使米高梅拟订了一个数额巨大的合同，把唱片版税从8%提高到了12%，并付给迪伦150万美元的签字费。戴维斯知道了这事后，暗中使了个花招，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向米高梅公司最大的股东艾伦·克莱因（Allen Klein）透露了迪伦唱片的销售数字。当克莱因看到这个和迪伦的名气不相符的数字后，便开始游说米高梅拒绝在合同上签字。可戴维斯没有告诉克莱因的是，迪伦所有唱片的录音费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其纯利润非常大。另外，迪伦的唱片属于长销品种，他的音乐虽然上不了排行榜，却一直会有人买，几年坚持下来盈利就很可观了。克莱因没有考虑到这些因素，坚决不要迪伦，于是戴维斯以10%的版税，却不付一分钱签约费的条件又和迪伦签下了一份新的5年合同。

约1970年，歌手阿特·加芬克尔（右一）与唱片高管克莱夫·戴维斯（左）握手合影（视觉中国供图）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事，再次证明戴维斯有着极其出色的商业头脑。当时哥伦比亚旗下的另一位摇钱树——西蒙&加芬克尔二重唱（Simon & Garfunkel）刚刚出版了一张不错的唱片《书挡》（Bookends）。好莱坞新锐导演迈克·尼科尔斯（Mike Nichols）非常喜欢他们的歌，打算选几首用在他正在拍摄的电影《毕业生》（The Graduate）里。结果这部电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登上了1967年的北美票房冠军宝座。戴维斯不顾西蒙的反对，将电影里的歌重新包装了一下，出版了一张电影原声大碟，结果这张唱片同样大卖，顺便把《书挡》也带火了。最终这两张唱片一共卖出了500万张拷贝，让西蒙&加芬克尔成为了真正的世界级明星。

左：《书挡》｜右：《毕业生》电影原声

不过，上面这两件事只能证明戴维斯是个出色的商人，下面这件事才能证明他的音乐品味也相当不错。1967年6月，戴维斯应邀参加了在加州举办的“蒙特雷国际流行音乐节”（Monterey International Pop Festival）。这次音乐节不但标志着发源于旧金山的嬉皮士运动正式走上前台，而且被公认为是后来所有摇滚音乐节的鼻祖。

虽然那次音乐节请来了著名的英国摇滚乐队“谁”（The Who）和著名摇滚吉他大师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但戴维斯却一眼相中了一位当时才刚刚出道不久的女布鲁斯歌手詹尼斯·乔普林（Janis Joplin）。她不是那种唱功精湛的歌手，但舞台风格非常狂野。戴维斯被她迷住了，执意将其签下。事后证明这是一笔极富前瞻性的签约，乔普林后来成了嬉皮士运动的代言人，哥伦比亚唱片公司也因为这笔签约而正式进入了摇滚乐市场，并先后签下了桑塔纳（Santana）、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芝加哥（Chicago）、史莱和史东家族（Sly and the Family Stone）、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比利·乔（Billy Joel）和空中铁匠（Aerosmith）等摇滚歌手和乐队，赚了个盆满钵满。

1972 年9月27日，斯莱·斯通与克莱夫·戴维斯合影（视觉中国供图）

回想起来，戴维斯之所以能一眼相中当时还很青涩的乔普林，和他本人缺乏音乐基础有着直接的关系。正因为他不是科班出身，所以他的音乐口味和美国流行音乐市场的主流消费者非常相似，他也因此而成了衡量大众音乐口味的一把标尺。凡是能打动他的歌手或者歌曲，大概率也能打动大多数普通美国人。

当然了，说戴维斯的口味普通，并不意味着他的品味也普通，毕竟他是唱片公司的总裁，平时接触了太多优秀的音乐人，听了太多优秀的音乐，他的个人品味自然有了飞速提升。不过，因为他是个白人，所以他更偏好符合白人口味的流行音乐。比如西蒙自1968年开始便钟情于来自其他国家的民族音乐，于是他在新专辑中演唱了两首南美风格的歌曲，一首快节奏的《西西莉亚》（Cecilia）和一首慢节奏的《山鹰之歌》（El Condor Pasa）。西蒙原本打算在这两首歌里任选一首作为新专辑的主打歌，但戴维斯却看中了另外一首更易被白人主流音乐市场接受的慢歌《忧愁河上的金桥》（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甚至连专辑名称也用了这首歌的标题。

《忧愁河上的金桥》

事实证明戴维斯的判断是正确的，这张专辑和这首同名单曲同时在英美两地的专辑和单曲榜上获得第一名，这在流行音乐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这一位置在美国持续了10周，在英国则连续保持了7个月之久，同样创了纪录。最终这张专辑获得了6项格莱美奖，迄今为止在全世界一共售出了2500万张拷贝，成为唱片史上销量最高的50张专辑之一。

1973年，戴维斯因为挪用公款被哥伦比亚解雇。有人说这是一次政治迫害，但事实真相恐怕永远也不会公开了。离开哥伦比亚之后，戴维斯很快创立了阿里斯塔唱片公司（Arista Records），并陆续签下了艾瑞莎·弗兰克林（Aretha Franklin）、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肯尼·吉（Kenny G）和艾丽西亚·凯斯（Alicia Keys）等音乐人，迅速把这家唱片公司做成了行业龙头。

不过，阿里斯塔最成功的一次签约应该说是惠特尼·休斯顿（Whitney Houston）。戴维斯是在听了一场休斯顿的小型演唱会之后立即递上了一纸合约，当时的休斯顿只有19岁。之后，戴维斯用了整整3年的时间精心制作了休斯顿的处女作，结果一炮而红，在全世界一共卖出了2500万张拷贝，成为有史以来销量最高的处女碟。

电影《保镖》海报

在戴维斯的授意下，休斯顿又接拍了一部爱情故事片《保镖》（Bodyguard），和白人男明星凯文·科斯特纳（Kevin Costner）共同饰演一对情侣。这部电影帮助休斯顿打开了白人市场，于是戴维斯花重金请来当时全球最红的制作人大卫·福斯特（David Foster）担当这部电影原声带的音乐制作人，试图趁电影热卖的时机再赚一把。

《我将永远爱你》

这部电影的主题曲名叫《我将永远爱你》（I Will Always Love You），第一版小样的开场40秒是休斯顿的无伴奏清唱。福斯特觉得这个处理对电台不够友好，执意要配上伴奏。戴维斯却非常喜欢这个开头，于是他动用了自己的否决权。最终市场再次证明戴维斯是对的，这首歌的单曲唱片一共卖出了2400万张，是有史以来销量最高的女艺人单曲唱片。电影原声带更是在全世界大卖4500万张，排名全球专辑销量排行榜的历史第三位。

1983 年 4 月 10 日，纽约阿里斯塔录音室，惠特妮·休斯顿与阿里斯塔唱片签约现场

类似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于是大家给戴维斯起了一个绰号，称他为流行音乐圈的“金耳朵”。美国前总统奥巴马曾经在一个视频节目中这样称赞戴维斯：“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喜爱的流行歌曲当中有很多都是被这个人润色过的。”

在今天这个流媒体时代，每个人都可以很容易地把自己的作品上传到网络，像戴维斯这样的金耳朵似乎失去了价值。但是，这一转变的结果就是大量优秀作品因为缺乏广告宣传而被埋没了。换句话说，戴维斯的价值绝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有一副金耳朵，更是因为他同时还掌握了海量的资源，可以通过宣传策划把优秀作品推广出去，接受大众的检验。

从这个意义上讲，今天这个流媒体时代其实更需要像戴维斯这样具有公信力的金耳朵，否则的话大家都不知道听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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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2026年第10期

「民谣流过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