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曹子建赋诗赞才女 众文豪酬唱咏文姬
却说蔡琰在终南山中隐居修史、传琴授书的消息传开之后，邺城文坛上便渐渐兴起了一股“文姬热”。先是曹植从终南山归来，将《胡笳十八拍》的抄本呈给曹操，又在铜雀台上为众文士弹唱了一遍。那日座中除了曹丕、钟繇之外，还有陈琳、王粲、徐干、刘桢等建安七子中的几位。众人听了那曲子，又读了那歌词，无不扼腕叹息，争相提笔赋诗，一时竟成了邺城文坛的一桩盛事。
那一日正是秋高气爽，铜雀台上摆开了十几张书案，案上笔墨绢帛一应俱全。曹植率先起身，举杯对满座文士道：“诸君，蔡文姬之事，子建每思之便觉胸中有块垒难消。她一个女子，被掳胡地十二年，母子分离、骨肉难聚，却还能在归汉之后默书四百篇、续史一百卷、谱曲十八拍。此等胸襟、此等才情，我等须眉男子也不得不俯首。今日何不各赋一诗，以表敬意？”众人齐声称好。
曹植率先提笔，略一沉吟，便写道：“汉室衰微兮天下乱，胡骑南侵兮掳红颜。十二载兮居穹庐，心念故国兮泪阑干。归汉室兮续父书，谱胡笳兮十八篇。问天下兮谁堪比，唯文姬兮千古传。”写罢，他将笔一掷，将诗稿传给众人看。陈琳接过一看，击节赞道：“子建此诗，以楚辞体写文姬，悲壮苍凉，正合其境。”
陈琳也提笔写了一首五言诗：“蔡女没胡尘，十二载苦辛。归来发已白，犹抱焦尾琴。默书四百卷，续史三千文。古来奇女子，谁似此妇人？”王粲看了，点头道：“孔璋此诗质朴真切，道出了文姬一生大概，好。”
王粲自己也写了一首七言：“胡笳声断月苍茫，母子分离泣断肠。归汉犹能存典籍，至今纸上墨痕香。”徐干则写得更长，将蔡琰从陈留被掳到终南隐居的整段经历都铺陈了一遍，末了写道：“莫道女子不如男，蔡家有女胜千贤。读罢胡笳十八拍，满座男儿尽汗颜。”
刘桢写得最短，只有四句，却最是锋利：“莫笑文姬嫁三夫，试问天下谁无辜？胡汉干戈多少事，何曾问过一妇孺？”这四句诗一出，座中一时安静了片刻。有人觉得他说得太过直白，可仔细一想，又觉得那四句诗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道貌岸然之下的不公。曹丕端起酒杯走到刘桢面前，与他碰了一下杯，没有说什么，可那沉默里分明带着一种默契。
众人赋诗已毕，将诗稿誊抄在一张大幅素绢上，各自署名，又空出一方天地留给曹操。曹操那日也在座中，一直在角落里听众人吟诗，始终没有说话。此时见众人将素绢呈到他面前，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笔来。众人屏息看着——曹操写字向来有吞吐天地之气，可这一次他写下的却只有八个字：“文姬之才，孤所敬也。”八个字写完，他将笔搁下，对众人道：“诸君的诗都很好，可孤只有这八个字。因为孤做过的事，都比不上她做过的事。”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肃然。曹丕趁机提议，将这卷汇集了众人诗作的素绢送到终南山去，作为邺城文坛对蔡琰的一份敬意。曹操点头应允，命人将素绢仔细装裱，又附上自己那八个字的手迹，一并送往终南山。
数日之后，那卷绢轴送到了终南山草庐。蔡琰正在琴棚下晾晒书卷，董祀从山下取回一个锦匣，说是邺城来的。蔡琰打开匣子，将那卷素绢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诗，曹植的、陈琳的、王粲的、徐干的、刘桢的、曹丕的，还有曹操那八个字的手迹。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刘桢那四句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读。读到曹操那八个字时，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轻声笑了。
董祀凑过来问：“写了什么？”
蔡琰指着曹操那八个字念给他听：“文姬之才，孤所敬也。”董祀听了，挠了挠头：“这不就是说‘我佩服你’吗？有什么好笑的？”蔡琰摇了摇头，轻声说：“你不懂。曹操这个人，从不轻易说佩服谁。他这八个字，比我读到的那些诗加起来都重。”她将素绢小心地卷起来，收进书架上，与父亲的白绢绝笔放在一处。那一大一小两卷绢书并排躺着，一卷是父亲留给她的四句遗言，一卷是天下文士写给她的满幅赞辞。前者是血脉的传递，后者是时代的回响，她两样都收着，一样也不肯丢。
那天夜里，她坐在书房里，将那些诗又读了一遍。窗外山风呜呜地吹，将琴棚上的茅草吹得簌簌作响。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些写诗的人，没有一个人见过她在胡地赤足行走的模样，没有一个人听过她在穹庐下深夜弹琴的声音，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风雪中赶路时嘴唇干裂、脚底流血的滋味。可他们写出来的诗，却句句都戳在她的心上。因为他们替她说了她说不出口的话——替她说出了她这半生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她走到书架前，将那卷素绢重新取出来，在灯下展开。她提笔在素绢的末尾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小字：“蔡琰读罢此卷，感诸君厚意。此生飘零，得此慰藉，无憾矣。”写完之后，她将素绢卷好放回原处，熄了灯，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山中的秋夜清冷而澄澈，满天的星星低垂着，像无数只温柔的眼睛。她望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在胡地时也曾这样站过、望过。那时候她数着星星想陈留，如今她数着星星想胡地。可此刻她的心里不苦了。那些星星不再是刺痛她的针尖，而是一颗颗落在地里的种子——每一颗都埋着她走过的路、爱过的人、写过的字。
她知道，那些诗和那些字，会像星星一样，在这片大地上亮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