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太阳照常升起，作者：慕峰，原文标题：《黄仁勋出轨就必须离任吗——不要用道德观念去理解公司治理》，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业内几乎没人讨论黄仁勋是单纯因为出轨而离任的。但昨天有好几个读者提到，黄仁勋是因为第二个出轨消息爆出后才离任的，言下之意，出轨下属是离任的根本原因。
昨晚有位朋友还发来一个截图：
作者看了下该截图引用的晚点LatePost的公众号内容，原文表述是“公司商业道德准则通常不管外遇，也不一定禁止办公室恋情，但要求当事人向公司通报”。这个表述没什么大问题。
但发朋友圈这位，很显然就跟一些网友一样，以为资本主义美帝的道德洁癖程度已经直逼儒家社会了。持有这种观点的人肯定不在作者朋友圈内，所以作者也不知道这人是谁，权且称为“甲”。
那么甲的错误到底在哪里呢？
错误一，引用文件错误
甲在朋友圈中提到：“因为黄仁勋的行为违反了他亲自签署的英伟达《World Code of Ethics》，根据该行为准则，他必须离职”。
首先，英伟达的World Code of Ethics是一份陈旧的文件，是2004年前后，英伟达向SEC提交的员工行为准则文件。2010年，名称已经变为Worldwide Code of Conduct。现行有效的叫Nvidia Our Code。
引用一份失效的公司行为准则文件然后侃侃而谈，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误二，错误理解行为准则的内容
但凡认真阅读一下篇幅很短的Code，无论哪个时期的版本，就会知道，根本没有关于“出轨”、“外遇”的任何表述。这种上市公司员工行为准则，不可能细化到这种程度。与之相关的，通常是关于personal relationships（个人关系）的规范，通常是在利益冲突（conflicts of interest）条款中出现。英伟达的Our Code对此的表述是：
我们避免利益冲突。
我们以英伟达的最佳利益做出决策。我们避免出现我们的行为可能在个人利益与我们对英伟达的义务之间造成冲突——实际的或潜在的——的情形。如果此类冲突出现，我们立即退出该事项的任何决策角色。我们任何时候都不交易英伟达证券的衍生品、进行卖空或对冲，因为它们可能与英伟达的长期目标产生利益冲突。如果卷入可能呈现感知或实际利益冲突的情形，联系雇佣法务部门寻求指导。
以下类型的活动可能产生利益冲突：
投资或个人关系
We avoid conflicts of interest.
We make decisions in the best interests of NVIDIA. We avoid situations where our actions might create a conflict—actual or potential—between our personal gain and our obligations to NVIDIA. If such conflicts arise， we immediately remove ourselves from any decision-making role in the matter. We don't trade in derivatives of， short sell， or hedge NVIDIA's securities at any time， due to their potential to create a conflict of interest with NVIDIA's long-term objectives. If involved in a situation that could present a perceived or actual conflict of interest， contact Employment Legal for guidance.
The following types of activities may create a conflict of interest:
Investments or personal relationships
之所以有这样的规定，本质上不是担心员工之间有任何情感方面的关系，而是担心存在着利用公司职位上的权力对下属的不当施压，或者担心因存在个人情感因素而对特定员工进行不当利益输送。简单讲，要么担心欺负弱者（无论男女），要么担心有人（无论男女）占他/她人便宜。
错误三，完全不了解美国法律
那么黄仁勋因为出轨下属，就必然要离任吗？如果就不主动辞职，会发生什么呢？
我们来看Amazon的创始人Jeff Bezos的案例。2019年，Bezos的婚外情被媒体曝光，引发巨大舆论风波，但他当时并未因此辞去Amazon的CEO职务，而是继续掌舵约2年，直到2021年才转任执行董事长。关键原因在于，尽管离婚，他通过协议保留了前妻所持股份的投票权，对公司的控制权没有出现丝毫松动。Bezos的个人品牌也与Amazon高度绑定，董事会难以承受其离开的代价。
上市公司的Code本质上是一个行为规范，没有直接的强制约束力。员工违反Code，从管理视角看，人力部可以进行处理。但如果是高管违反Code，那职业经理人在面对强势董事会的情况下，也只能就范。但董事则不同，因为董事会也没有权力罢免董事，法律上，只有股东们有这个权力。
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会并非道德审判机构，尤其是独立董事，他们在证券法上的主要义务，是保护中小股东利益。如果因为CEO的道德瑕疵就将其罢免，反而导致股价大跌，那其实是伤及了股东利益，与其董事义务相悖。
从法律上看，作为注册在特拉华州的公司（虽然总部是在加州），英伟达董事会罢免CEO无需考虑任何原因。特拉华州《普通公司法》规定，公司的任何高管均可由董事会“在任何时候，无论有无理由”（at any time， either with or without cause）予以罢免。
这就是所谓“无因罢免权”。
换言之，英伟达董事会对CEO的罢免权力并非因为美国联邦法或者州法有任何关于高管“出轨”的惩罚性规定，而纯纯是因为董事会有罢免高管的自由裁量权。这个自由裁量权仅受限于董事自身的义务与责任。如果董事滥用权力，则要承担董事责任，或者被股东罢免。
所以一家美国上市公司的高管因为出轨而被罢免或者主动辞职，需要具备哪些条件呢？
需要出轨事件引发舆情，导致公司声誉受损、股价下跌，股东利益受损。即便高管不主动辞职，为了公司利益和中小股东利益，董事会也有权将其罢免。本质上，出轨只是一种原因，跟高管在大街上痛骂老百姓被直播的效果是一样的。
那黄仁勋的不同在哪里？最大的不同是，黄仁勋不是美国上市公司那些普通的职业经理人，在美国老百姓心中，那些在股价高度分散的上市公司拿着超高年薪且擅于玩弄权力的职业经理才是最应当被收拾的。
黄仁勋不但是英伟达创始人，人缘极好，而且几乎靠一己之力撑起美国科技AI算力投资和科技股的半壁江山，他的离任，无论理论还是现实，都在让英伟达股东的利益遭受更大的损失。反过来讲，真正获益的反而是那些资本秃鹫和美国国内越来越被人厌恶的“职业经理人”。
这就是当前英伟达的独立董事们慌得一批的原因。
英伟达当前的独立董事，几乎没有任何半导体专业背景。在黄乐的新闻发酵后，最初的讨论是英伟达公司治理怎么会让黄仁勋有那么大的权力，为什么不分权？这是最传统的公司治理思路。但在黄仁勋离任后，在越来越多的英伟达员工和半导体业内纷纷现身发言后，尤其是美国政客挨个与黄乐间谍叙事切割后，大家逐渐意识到，英伟达真正的公司治理问题，完全不在黄仁勋，而是那一堆对半导体和AI产业堪称无知的独立董事竟然有罢免黄仁勋的权力。
所以，什么是公司治理？
将近三十年前，当作者还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学生，煌煌数万言地写作公司治理论文，比较美欧公司治理模式时，也跟今天坐而论道的学究一般，认为天下必有一条写于纸面的真理，只需去遵守即可。但真实的人类世界却一直是参差不齐的，当你用非黑即白的规则去框定现实，那现实一定还你以非黑即白的结果。你不但会因此失去灰色，还会同时失去赤橙黄绿青蓝紫。
黄仁勋的大戏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无论是从美国两党斗争的视角，出口管制的视角，还是英伟达董事与高管权力争夺的视角，都还有太多的或然性。
黄仁勋当前真正的困难可能还是其家庭内部。当家庭内部关系处理妥当后，在法律上，黄仁勋其实有足够的反击空间，只要他愿意。
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最著名的乃是美国金融巨子贾尼尼（A.P. Giannini）的故事。
1904年，贾尼尼在旧金山创立意大利银行，定位“为穷人服务”，在当时，美国的大银行是舍不得贷款给这些穷人的。意大利银行总股本30万美元中，20万美元作为“公众股”卖给商铺小店主、菜农和果农，许多老农民在意大利银行贷款时，就随手购买1股。贾尼尼同时设单一股东持股上限，强制股权分散。1928年，意大利银行与洛杉矶美洲银行合并，并组建控股公司Transamerica Corporation。
1930年，贾尼尼按计划退休，将Transamerica领导权交给华尔街背景的Elisha Walker，自己保留董事席位。但Walker随后廉价出售纽约资产、清洗贾尼尼旧部及其家族成员，试图拆解其加州大众银行体系。贾尼尼斥其为“华尔街敲诈者”。
1931年，贾尼尼秘密返回加州，发动代理权争夺战。当时Transamerica约有20多万分散小股东。贾尼尼巡回演讲，在斯托克顿吸引约4，000人、旧金山约1万人，从工人、农民和小店主中大量收集代理投票权。工农阶级不忘贾尼尼当年在最困难时的扶持，纷纷站队。
1932年2月15日的最终投票中，贾尼尼阵营以15，371，578票对9，475，000票获胜，重掌美洲银行与Transamerica控制权。美联储档案亦记载其于当日“恢复管理权”。
就这样，在20万“工农阶级”的支持下，贾尼尼从华尔街手中夺回了自己的银行，并在后来发展成美国的银行体系支柱Bank of America。
如果英伟达股东希望颠覆当前的董事会结构，最好的时机是2027年的年度股东大会。英伟达的董事是一年一选，连续3年持股3%以上的股东，可通过proxy access直接推荐2名董事人选供股东选举，股东还可推荐其他董事人选。新董事提名的窗口期是什么时候呢？是2027年的2月-3月，过时不候。
坦率地讲，只要黄仁勋愿意站出来，无论机构投资者还是更小的散户都很可能会一呼百应，届时就不是董事会决定黄仁勋的去留，而是支持黄仁勋的股东决定董事们的去留了。
当然，从英伟达现任独立董事们的谨言慎行来看，也深知变数颇多，当前各种关于“倒黄”的阴谋论肆意传播，反而刺激对黄仁勋的支持声音越来越大，两党政客抓紧切割黄乐间谍叙事，客观上让黄仁勋复出的可能性增加不少。
还是那句话，除非，美国司法部、FBI和国会调查出现明确的对黄仁勋不利的证据，英伟达董事会大概率不会很快选出一名长期CEO，只是由财会人员暂代CEO职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太阳照常升起，作者：慕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