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个成年人为一只青蛙“续命”

本文来源公众号极昼工作室（media-fox）

作者：魏晓涵 原文编辑：王珊瑚

拯救一只蛙

这大概是只有点奇怪的青蛙。面无表情，有点厌世脸，它有一个二层Loft小房子，看书、吃饭，去院子里淋雨，睡觉有时候翘着一只脚。见不着蛙的时候，就是它背着包袱去旅行了，偶尔想起你，寄张旅行照片回来。蛙不说话，也不跟你互动，所以你作为“饲养员”能做的实在有限，不过是收割院子里的三叶草，给它准备出门的包袱。

人和蛙之间的关系，这样看来，大概是互不干涉、保持距离。一种非常现代人的相处模式。操作起来太过简单，以至于在快速迭代的游戏世界里，它很快被遗忘了。“孩子你好像过气很久了”，有玩家如此自嘲。

原本以为蛙的世界就这样安静下去，直到今年9月，《旅行青蛙·中国之旅》官方发布公告，宣布停服停运，到年底，游戏内所有数据将会清空。突然，许多默默养蛙的人冒了出来，聚到一起，不是为了维权、赔偿，而是想留住那只蛙。

《旅行青蛙》游戏截图/讲述者提供

500人的群很快就满了，又开了第二个。一群非游戏行业的人，尝试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找过大厂的人脉打听，看有没有团队愿意接手的，无果。还有人通过朋友联系到募资团队，对方表现出一些兴趣，需要更多游戏的资料，他们没能联系到官方，又卡住了。

咕咕是群里尤其活跃的那个，从三年前开始玩，蛙陪她从读书到工作。她习惯了每天点开很多次，看看蛙回来没，拍了什么旅行照片。生活中她有一只毛绒玩具蛙，人类要出片，蛙也是，家里人习惯了她先给蛙拍照，“第一口小青蛙先吃”。

一只“过气”的赛博青蛙为什么重要？咕咕的答案，有点不那么“成年人”。成长好像是一个注定离散的过程，要忙的人生课题越来越多，和好朋友也没那么纯粹了，她总会敏感地从小事中察觉到这些，往后退一步。

于是人类心甘情愿把情感和陪伴的需求，投射到一个不会离开的游戏角色里。咕咕试过乙女游戏，真的欣赏不来，那些设定的“恋爱对话”，哪一个都不想选，那不是她会说的，总觉得别扭。

青蛙不会说话，但你可以在它身上读到许多。低落的时候，她就打开游戏看看蛙。蛙的世界一切如常，庭院里长满三叶草，四季自然流转，旅行中会结交新朋友。生活还在继续，咕咕感到安慰。她相信旅行青蛙一定会陪她很久，只要手机有电，打开游戏，蛙总会回来。

像咕咕一样，每一个养蛙的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和蛙有关的故事。有自闭倾向的女孩，不愿跟太多人打交道，每天看蛙回来没有；有人父亲很早去世了，就给蛙起了爸爸的名字；有人打卡了游戏中，青蛙去过的各种同款旅行地。还有人说，青蛙陪伴了她重要的人生变化，从读书，走过人生的低谷，到现在结婚。

只是没想过有一天蛙也会消失。大家的心情随着蛙的命运起伏——有新闻说，游戏团队还在和日本的版权方协商，群里的信心被鼓励到；随后有自称游戏前团队的人爆料，日本版权方从几年前开始，就要求95%的营收分成，有人说，要不算了别去送钱。遇到矛盾，咕咕就赶紧出来调停。虽然步履艰难，但她还是乐观的，不想放弃。

另一个群友小艾白天还要工作，依旧忙前忙后。她很着急，每一天都是蛙的生命倒计时，一打开游戏，看到蛙就想哭。她算是资深玩家，举家参与的那种，给青蛙取了和女儿一样的名字，退休的妈妈也在养，每天上线十几次，忙着攒三叶草货币、囤东西。“就跟我家猫一样，养久了舍不得”。

停服公告后不久，游戏官方开了一场告别直播。那场直播长达五个小时，没有人出来解释什么。只是青蛙的二维世界，变成了实体的样子，蛙在各地旅行的照片被打印出来，挂成一面墙。直播的最后，收拾好行李，像是要开始一场漫长的远行，蛙离开家，像往常那样，去向未知的远方。

咕咕带着她的毛绒青蛙外出/讲述者提供

蛙的世界

蛙的世界并不因人类活动有太大差别，几小时还是一年不打开，庭院里的三叶草都一样多。有玩家说，她常常会忘记了那只青蛙。好几个月不登录，在手机内存不够的时候卸载。直到因为复杂的生活或其他游戏而头疼，又想起了旅行青蛙。

它太简单了。没有竞争来刺激人的胜负欲，也不需要花费大价钱和漫长的时间，获取游戏资源，甚至无法和另一只青蛙加好友。你只需给青蛙准备好行囊，等待就可以了，它会寄给你旅行时的明信片——见到什么新的风景，认识哪些新的朋友。

曾经的火爆大概也与简单有关。2018年春节，很多人的社交媒体被蛙的明信片刷屏，日版的《旅行青蛙》进入国内，据日媒报道，当时游戏在App Store总下载量95%来自中国。国内媒体试图分析它切中了怎样的情绪——佛系、轻松，人与蛙之间“既无束缚、也无惩罚”的关系是安全的。

制作方Hit-Point对此十分意外，这家当时不到30人的日本小型游戏公司，在采访时说，也收到了许多中国的代理提案。不久后的4月，阿里宣布与Hit-Point 达成战略合作，获得授权，在大陆地区独家发行《旅行青蛙》中文版。

“其实一部分日本玩家把青蛙当成老公来看，有一些寂寞情绪的寄托；国内的玩家更年轻一些，更多是把它当成宠物或小孩。”

插画师宣纸是最初参与《旅行青蛙》中文版的美术之一，她和同事们做了一些本地化的调整，比如让蛙的上半眼的弧度向上鼓了一点，头也偏圆一些，“更可爱一点点，原版实在太面无表情了”。不能太明显，每一张图都需要通过日本原公司的监修，蛙的轮廓线条多了一个像素、取色有细微的偏差都会被驳回。

从一只日本蛙变成中国蛙，不是件容易的事。原版的资源全不允许用，青蛙要重画，旅行目的地、场景、特产、动物朋友都要设计成本地的。时间很紧，公众的热情来得快消散得也快，这个淘宝内置的H5版本，一个月左右就要上线内测，而团队是公司内部临时借调组起来的。

组起团队的是项目负责人美伢，和许多审美硬核的游戏团队不同，这里女生比较多。这是一个起初非常被重视的项目，淘宝平台上线的第一款游戏，又是大IP，她记得光是协作的外包团队就筛选了一两百家。

蛙在中国的旅行就这样开始了。目的地要广，东南西北都要涵盖到，港澳台也包含。美伢记得，这是个大工程，第一批就画了十个地方。这些因为蛙连接在一起的人，投入度都很高，相互帮忙，不介意工作上多画还是少画了一点。或者说，不像在工作，大家每天想着小蛙会去哪里，研究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有种做旅游攻略的快乐。

宣纸在采风的时候拍下的照片。

项目途中，老大提出外出采风，顺利得到通过。在宣纸的印象中，常常是工作到晚上九十点下班，大家就直接坐高铁或飞机出发了。带回来照片，就投屏一起筛选。

避开热门的打卡点，他们想找到一只独自旅行的青蛙会有的、特别的视角——路过武汉长江大桥，在石壁下的角落，遥远地和城市留下一张合照；避开人潮，透过灯炉看到硕大的南海观音；去西藏的青蛙，额头上会留下一个祈福的黑色灯油印记。

“它传达的更多是情绪，不是炫耀我去了很多地方，穿得漂亮跟标志物合影。它的旅行视角是和当地的连接，自我探索性是它的灵魂。”

宣纸带着青蛙玩偶去了香港采风。在中环摩天轮前的草地上，散步的人来来往往，她把蛙放下，趴在草地上，从青蛙的视角，拍下那张旅行照，很多狗围过来。同事们的采风照许多也是这样趴着拍下的，只有视角够低，才能见到蛙眼中的风景。

在维港边，她询问钓鱼的阿伯推荐旅行地，热情的阿伯还非要送她钓上来的乌龟和鱼；在逼仄的怪兽大厦，做油管账号的无人机摄影师告诉她，哪里是最佳位置，她得以收获特别的视角和感受。

这些在旅行中遇见的人，每一个瞬间，共同构成了看世界的体验，海风拂面的维港，老旧而有压迫感的大楼，是香港，又不是那么刻板的香港，被宣纸定格在照片里，成为旅行青蛙寄出的明信片。

玩家收到的青蛙寄回来的明信片/网友RRRui

平行宇宙的回响

玩家陆大龙在游戏里收到蛙寄回的第一张明信片，来自北京故宫。很奇妙，她想起自己去故宫的时候，也和蛙一样，第一次闯世界——刚进大学，看什么都新奇，跟着朋友往人多的地方走。蛙眼里的风景似乎不同，它独自在一个角落，有红墙、砖瓦，枫叶就在蛙的眼前飘下来，她被一种细微的情绪触动了。

日版《旅行青蛙》2018年流行的时候，她还在上高中，学校不准带手机，就偷偷玩。那只是一个可爱的电子宠物，去的是不认识的景点，带回来特产温泉馒头，看着也不好吃。高中的生活，每天除了吃饭、听课，顺便打一下瞌睡，烦恼也是轻盈的，流行总会过去，一个小游戏不会在生活中留下太多份量。

再次想起这只蛙，是2022年在家上网课的某个日子，她读了大学，要考研择校，生活变得迷茫。《旅行青蛙》有了中国版，它不再流行，但那些中国的旅行地、风物、节气让她觉得亲切。她给蛙起名叫美蛙，这是四川人的幽默感，起名总会跟吃的沾点边。

生活把人困在原地，不能出门旅行的日子，蛙代替她去了远方，认识了新朋友。陆大龙觉得，蛙有自己的旅行哲学，不去网红打卡点。她第一次从蛙的视角看世界，很小很矮，过马路的时候，前面有一个人的腿，蛙和小伙伴一起比了“嘘”的手势。

蛙去了她去过的地方，比如高中的毕业旅行地凤凰古城，看到的却是她未曾见过的风景——清晨的沱江边，雾气弥漫，蛙小小一个身影就站在岸边。以后她也想像蛙一样旅行，不止是走马观花，而是留下独属于自己的记忆。

蛙大概生活在以小动物为主角的一个平行世界吧，她想。她有时候觉得蛙像朋友，有时候觉得像自己。点开游戏，就像在每天的日程中，插入一个固定程序，旅行青蛙就这样填进生活里。

考研压力很大的时候，她给蛙带上往南方走的幸运符，她想考的学校在湖南，收到蛙从长沙寄来的明信片，她就很激动，似乎是某种成功的暗示。焦虑到网课学不下去、饭也吃不下的时候，就打开手机看看蛙，蛙坐在桌子边，很认真一口一口吃饭，她告诉自己，至少当下的生活要过好，就停下来，像蛙一样好好吃一顿饭。

生活不是童话，她陆续经历考研失败，工作辞职，回家二战考研，去年因为生病缺考，在酒店哭了。这四年多漫长的压力，小的烦恼，大的崩溃，都难以向人言说，即便是亲人。成人世界需要童话，她看着蛙在庭院里做家具，重复同一个动作，慢慢平静下来。

陆大龙常常觉得蛙像一个哲学家，生活在一个修行的世界里。这与设计师宣纸对蛙的理解，奇妙地呼应上了，“青蛙是孤独的，这种孤独不是向下的情绪，而是以自己的视角，向内心对话。这种感受是非常好的，你不会被外界打扰，是对自我道路的探索，更容易看清自己的想法”。

这个搭建起来的赛博世界，成为一个容纳现代人内心情感的容器。每个和蛙建立羁绊的人，都有一段关于内心的故事，一个叫墨卿的女孩说，她高中住校的时候，偶然发现妈妈的蛙用了她的小名，她觉得有点怪。后来长大了，她也养了自己的青蛙，意识到那是妈妈的想念——打开游戏，会弹出她的名字，“xx回来了”。

母女俩聊生活，可能会三观“打架”，就聊聊彼此的青蛙，可能只是蛙做了一个新家具，或者生气把工作台摔了。墨卿不是那种会主动倾诉烦恼的人，有阵子妈妈发现她不开心，就是源于她们好几天没聊青蛙了。

蛙不会说话，没有表情，设计师宣纸觉得，正是因为这样，它提供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每个人对青蛙的解读是不一样的，有人觉得它可能是孤独的，也有人可能天天上班，希望自己也能像青蛙一样出去旅行。”

最初的中文版《旅行青蛙》，在淘宝上线后没多久，临时组建的团队各自离散，只留了外包和后来招的一两个工作人员。宣纸和美伢也离开了。后来APP版本《旅行青蛙·中国之旅》上线，则是全新的团队接手。

又有了新的色彩，二十四节气、传统节日家具，和各地的博物馆联动等等。一位网友回忆，作为APP版本的程序员，某次翻了一下客服系统的玩家反馈，没有游戏中常见的暴躁吐槽，都是担忧蛙怎么好久没回家了，为什么老睡觉不做家具呀，蛙蛙不见好几天，是不是出事了？“语气温和得像在问邻家的事”。

漫长的时间里，一些长尾效应，在现实中产生着回响。有时宣纸会收到玩家的来信，拍到的同款照片，有人去旅行，准确用照片复刻了她画的维港之旅，蛙在轮船上，船行在水中，角度完全一致，这太难了，她感到惊讶。

“天涯共此时的感觉。无论世界怎么变，他们还是找回了当年的地方”，这样的时刻让她感受到一种穿越时间和空间的微妙连接，感动得想流泪。“找到游戏里来过的地方，它居然真实存在，是多么美妙的体验。它不符合主流的那种功利价值观，人不会因此得到夸赞，不会获得技能的提升，没有任何的意义。就像旅行，是在寻找和世界的连接、人生的意义。”

玩家咕咕带着她的毛绒青蛙，模仿游戏里的同款照留影/讲述者提供

告别是一件难事

回想起和旅行青蛙有关的日子，美伢和宣纸依旧觉得，这是她们从业十多年做过的游戏中，最开心的一个项目。为一个游戏提前外出采风，在当下几乎不可能了，进入AI时代，开发速度快了太多，不会有耐心，留出这样前置的开发时间。

八年后，得知游戏要停服的消息，美伢觉得，它已经比预期中存活得长了，毕竟一上来就“死掉”的游戏项目实在太多，而《旅行青蛙》中文版在设计之初，主要的价值是为淘宝引流，本身并不是直接赚钱的游戏项目。

宣纸在网上发了自己画过的图，其中包含一些珍稀动物卡。好多网友在勺嘴鹬——一只嘴长得像勺子的鸟下面评论，因为滩涂被破坏等原因，勺嘴鹬不够繁衍数量，濒临灭绝。当初制作游戏的时候，勺嘴鹬还不属于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

如果在游戏里留心，离别并非毫无预兆。青蛙家里的日历停在了2025年。从去年开始，传出团队只有三个人运营的消息，然后是渠道服关闭，人工客服关闭。

陆大龙也发现，她的蛙慢慢变“成熟”了，后期很少给她寄新的照片。游戏里的漂流瓶，好几个玩家收到的都是2022年前后的，讲述着不能出门的烦闷，生活的压抑。停服的消息公告之后，最近的漂流瓶反而热闹起来，和蛙告别的，表达不舍的，讲述自己旅行故事的。

更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面对离别了。把蛙寄回来的明信片都存下来，再录一些蛙平时的样子，给蛙囤豪华便当，就当是一次遥远而漫长的旅行。有人在线下组织了一场告别仪式，征集来几个网友，从游戏聊到生活，朗读写给蛙的信。

陆大龙一直在想，等考研上岸之后，就能带着蛙的玩偶，走它走过的地方，用蛙的视角看风景。

她有很多想对蛙倾诉的，无从说起，最后只是说着遗憾，“对不起，当时没有带你去杜甫草堂”。她学着网上的教程，把游戏数据导出来。虽然没法放到其他服务器运行，但至少蛙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她的内心好受一点。

这几年，蛙教会了她很多。比如独自出门旅行的勇气，一个人也没什么好怕的，蛙就是这样做的。带着爸妈帮忙准备的特产，就像她每次为蛙打包的那样，她可以去一个新的城市，独自面对生活。至于考研这件事，她也不再纠结于别人评价的眼光，就像蛙的旅行一样，经历和体验过就好。

再比如现在，打开游戏，蛙还是在照常做家具，做手工，吃饭。她对自己说，一切等到时候再说，至少当下的生活要好好过。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