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卓立(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台州的椒江,一个89万人口的区,全球每三台工业缝纫机就有一台从这里出去。下陈街道上挤着三百多家缝制设备企业,一张订单从打电话到收货,最快4小时配齐零件;同样的零件要从日本订,光确认规格就得一个星期。他16岁因为父亲一句无心的话辍了学,扛着一百来斤的补鞋机跑去东北的林场。别人补鞋是"坐商",守着摊位等客;他是"行商",挑着担子往山里钻。两年,他睡过木堆,被狗叼出去过;遇到过雪崩,埋在几百米的雪下自己挖了几十分钟才爬出来。后来他回到台州,开始做缝纫机买卖,1995年办起了厂。今天,这家公司叫“杰克科技”,连续16年拿下全球工业缝纫机销量第一,如今,全球每三件衣服里,就有一件是用他的机器缝出来的。这一期的《卓立出海谈》,我们从他16岁的那台补鞋机聊起,聊1995年"飞遍全球"的野心,聊2009年金融危机里的逆势抄底,聊如何在印度市场里拿下最高利润,也聊今天的杰克为什么要把中国的服装厂一家一家带出去。卓立:95年成立"飞球"的时候,这名字就是"飞遍全球"的意思。那会儿怎么会想到做全球生意?阮积祥:跟我的经历有关系。85年,我16岁。大部分人补鞋,是进城找个落脚点守着。我不一样,我是行商。阮积祥:东北林场的工人有工资,还会摘野木耳、野人参、野蘑菇去卖。他们那个地方鞋容易破,又远离大城市,没人给补鞋,他们手里还有钱——我们发现了这个商机,就去了那儿。补鞋机加担子一百来斤,平均每天走七八十里路,一身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有个冬天我没找到住处,零下三度,住哪儿?林场不是有木堆吗,烤火用的,我把里面挖空,钻进去睡。人太累了,进去就睡着,狗把我叼到外面去,又冻醒了。还有一年冬天,走着走着遇上雪崩,掉到悬崖下面,几百米的雪整个塌下来,人埋在底下,自己挖了几十分钟才从里面出来。我十六七岁那两年的生活,这种感悟,是后面做什么样的创业、发展都是没有的。阮积祥:这种刻骨的、无望的经历和感悟,是人不可多得的最宝贵的财富。
回到台州后,阮积祥用补鞋挣到的钱干起了缝纫机买卖,时代还是偏爱这位勇敢的青年,6年时间,阮积祥挣到了一个亿。如果继续做下去,他可能成为一位颇有规模的贸易商,但阮积祥又开始蠢蠢欲动,想干点不一样的。阮积祥:我们进口的缝纫机和国产的,质量差距还是很大的。我就在想,为什么中国不能做出一台跟日本、德国一样好的缝纫机?阮积祥:为什么中国人不能做出这么一家企业来?其实在办厂之前,我没进过工厂。阮积祥:我自己不懂英语,又是我第一个去做国贸业务员,很多人都不相信。阮积祥:不止第一单。前面七八年、十年左右,都是我。阮积祥:现在有很多专业工具,没问题了。那时候电话就是我的翻译工具——路上听不懂,我就给他们打电话。阮积祥:认知最重要。所以我的出海,我认为初心更重要。我要做全球生意,我一开始就是全球。
三年时间,阮积祥把家用缝纫机干到了全球第一。但他敏锐地觉察到一个变化,服装的生产越来越走向工业化,那家用缝纫机还有多少机会?阮积祥:1998年春节,正月初八开工,我把二十多个管理干部和骨干喊到一起,唠了三天三夜。阮积祥:家用机未来还有没有出路?你看当地大型服装厂越来越多,用的都是工业缝纫机。我三年在全球跑下来,看到的都是这个趋势。那是不是要走到工业缝纫机上去?花了三天三夜,才达成共识:要做现代企业,要做工业化。
这次转型是一场豪赌。不仅需要“自断其臂”的勇气,更需要再次面临一个全新的领域和来自全球的竞争。阮积祥:很大。转型造工业缝纫机,是一个很重的决策。做了工业缝纫机才发现,没人。那就找人——当时国内有四家国企做工业缝纫机,我把其中三家的工程师请了出来。阮积祥:我三顾茅庐请他过来。还不够。从1999年到2002年,又从日本请了十几个专家,都是百万年薪以上。台州企业里,我是第一个请日本专家的。阮积祥:就把这个事情干成了。干成之后我又发现,我以前卖家用缝纫机,美国没有销售,欧洲也没有销售。改成工业缝纫机,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美国去参加展会。翻译告诉我:这个品牌不能卖。"飞球"这两个字,听着像美国的国骂。
正巧那年《泰坦尼克号》热映,主角“杰克”这个名字全球皆知,琅琅上口。说改就改。花了200万、用了两年时间,阮积祥用“杰克”在全球完成了商标全品类注册。阮积祥:我们认为国际化的商标,一定要是普通老百姓能接受的文字。你看LV,都是很简单的。阮积祥:用最简单的英文字母和标识去做全球化,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改了名、换了赛道、请了外援,杰克终于拿到全球市场的入场券。这是杰克的第一阶段——国际贸易,有什么产品就卖什么。杰克的第二阶段是国际化,阮积祥定义该阶段的核心是“客户需要什么卖什么”。卓立:我听过一句很无奈的话:我最擅长的还是跟中国人卷。我说你换个地方卷,何必呢。阮积祥:那是因为没做出差异化的东西。同样是缝纫机,我们把差异化做出来了。比如印度市场。我们开创了一个新品类,叫直驱平缝机,替代原来的传统机型,把印度市场的份额做到了70%。很多人认为印度市场挣不到钱、没利润。但是这个爆品开发出来,是我们所有品类里利润最高的。阮积祥:最好的战略是差异化、低成本、聚焦。这就是我们第二阶段国际化的核心思想。卓立:第一不能闭门造车——我觉得我这个杯子造出来一定有人买,可能人家根本不买;第二要有差异化,但差异化的决策依据,是市场需要什么。阮积祥:按这个思路走,你在国内也能做出差异化。聚焦细分市场,用客户需求去打爆品。中国大量中小企业一定要这么做——在不内卷的市场要这么做,走到国际市场更要这么做。为什么卷?因为大家不做差异化。差异化这条路难,难在要投研发。最核心的就是研发投入——用研发投入打造与众不同的产品。细分市场里的研发投入是长期性的,不是今年投明年就见效,企业家要有这个定力。厚积薄发,护城河会越做越大。做到别人想仿都仿不动你的产品,那才是真正的差异化。
印度市场的成功,验证了阮积祥的判断,也巩固了杰克的行业地位。但靠自己的能力去适配每一个市场,速度太慢。2009年,金融危机,全球收缩,阮积祥选择逆势抄底——收购两家德国缝前设备公司。借此一步,杰克一脚踏进欧洲和北美高端市场。杰克开始从“国际化”阶段走向真正的“全球化”阶段。可阮积祥很快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全球跨境收购的成功率只有20%左右,剩下80%都死在整合上。这条路又该怎么走,才能挤到那成功的20%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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