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编辑:oi,作者:Greye
什么纪录片能拍63年?
由英国ITV制作的《人生七年》,被认为是史上最长寿的纪录片。
故事始于1964年。纪录片摄制组为了审视英国僵化的阶级制度,找来14名英国各阶层的7岁孩子,采访他们对爱情、金钱、未来的想法。纪录片被命名为《7up》,在电视上播出。
后来,摄制组每隔7年回访他们一次,一坚持就是63年,一直跟拍到他们70岁。
今年9月,《人生七年》推出最终章《70up》。
纪录片的初衷是验证一句格言:“Give me a child until he is seven,and I will give you the man.(七岁看老。)”
七岁真的能看老吗?阶级真的能决定命运吗?《人生七年》花了63年时间,用10部影片、14个人的人生,去试图解答这个问题。
它始于阶级,却不只阶级。
在漫长岁月的作用下,这部纪录片的意义,早已超出最初对阶级固化的质问。
它记录下的,不仅是英国阶级制度下个体的缩影,它还记录了上世纪60年代出生的一代人最普通的人生样本,背后还隐藏着英国社会的时代嬗变,以及个体价值观的变迁。
《人生七年》曾被票选为英国影响最深远的电视节目。
电视机前的英国观众,与这部纪录片一起成长、一起变老。可以说,英国观众与14名受访者、纪录片摄制组一起,共同参与了这场时间跨度近一生的社会实验。
格言赢了,但只赢了一半
7岁真的能看老吗?
看完纪录片,你会发现,这句格言一部分是对的——富人的孩子,长大后很可能仍是富人;穷人的孩子,也很少能实现阶层跃升。
正如中国也有句谚语:“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阶级差异从一开始就存在。
在《人生七年》系列纪录片第一部《7up》里,一群7岁的孩子被带到动物园里玩耍,他们欢快地奔跑、打闹,脸上有着相似的稚气。
但很快,孩子们背后巨大的差异被揭开。
这14名孩子是节目组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分别来自富裕阶层、中产阶层、工人阶层,还有两名来自儿童福利院的孩子。
对比是鲜明的。富人的孩子Andrew在看《金融时报》,知道家里拥有报纸的股份;John对自己的升学路线一清二楚,从顶尖私立小学,到贵族中学,再到剑桥大学(虽然最后念了牛津)。
另一边厢,工人阶层的孩子Tony在野地上疯玩、与同学打架;Lynn说她长大了要去超市工作;而来自儿童福利院的Paul则懵懂地提问:“大学是什么?”
孩子们之间的阶级差异,被纪录片极致地放大,几乎令人感到残忍。
《7up》背后的制作方,是英国一个小型电视台Granada TV(后来与另一通讯公司合并,并成立ITV),他们旗下的栏目World in Action长期关心英国的阶级与政治问题。
当时,刚从大学毕业的Michael Apted进入电视台工作,并担任《7up》的研究员,由他负责挑选孩子。
《7up》在电视上播出后,反响非常好。五年后,Granada TV的老板Denis Forman向Michael建议,不如去回访一下这群孩子,看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Michael觉得这个主意绝妙,于是他在孩子们14岁时回访,并推出纪录片《7 Plus Seven》。从此之后每隔7年回访一次,《7up》也从一部单集纪录片,意外演化为世界上历时最长的大型纪录片。
Michael也成为《人生七年》系列纪录片最重要的推进者。他一共执导了10部纪录片中的8部,直到2021年去世。
当一群人从7岁到70岁的人生,被线性地展示在荧幕前,我们得以从上帝视角,来检验这部纪录片最初的预设——七岁看老。
John正如7岁的自己所预言的,一路升学,入读名校,成为大律师,安稳度过一生;Andrew同样当了一辈子律师;Suzy虽然16岁就辍学,但靠着父亲留下的4000英亩庄园,在晚年过上了优渥的生活。
Tony年轻时短暂做过赛马骑师,后来开了超过40年出租车;Lynn做了一辈子的图书管理员,为基层服务,于2013年去世;在儿童福利院长大的Symon,49岁还在做搬货工作,后来做寄养父母,到70岁时已经照顾过130多个孩子。
Neil的人生却有点出人意料。
他来自利物浦郊区,父母都是教师,家庭环境不错,小时候的他过得无忧无虑。
人们预想,他也许会跟随父母的步伐,过上安稳的中产生活。
令人惊讶的是,21岁时,他从念了一学期的大学退学,到建筑工地做工;28岁时,他甚至无家可归,流浪街头;35岁时他离群索居,靠着救济金过活。
没有人知道Neil身上发生了什么。
在镜头里,Neil没有谈论过去7年的经历,但他很诚实地暴露自己脆弱、焦虑、忧伤的一面。他形容自己的生活是沼泽,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半空中蹬腿”。
Neil一直是孤独的。
他是14名受访者中唯一的一个,在整个系列中没有任何家人出镜。
他有过短暂的婚姻,但因为他反复出现的情绪低落,婚姻草草收场;他也从未做过一份长久的工作,他当过议员、做过牧师,生活从未稳定下来。到63岁时,他认为自己的人生“最终是失败的”。
在《70up》里,Neil已经退休了,却仍在为钱发愁。
Neil跌宕起伏的人生历程,也引发了电视机前观众的共情。
从青春时代的精神崩溃,到中年时期的迷茫徘徊,再到年老时重建平静,Neil没有过上循规蹈矩的生活,也未能迎合父母对他的期待。
有观众评价,Neil的挣扎是超越阶级的。
大多数人,无论贫富,都无法逃避人生中的挫败、迷茫、徘徊与失落,甚至跟Neil一样,质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这种挣扎是对人生与命运存在主义式的探求,是每个人都会面对的终极问题。

被纪录片左右的人生
《人生七年》在英国可称为家喻户晓。
第一部《7up》一经播出,便大受欢迎,后续的《7 Plus Seven》和《21up》甚至热度更盛。当时还是1977年,收看《21up》的观众竟然超过了一千万人。
这让出镜的14个普通孩子面临巨大压力。
他们在纪录片里的言论被逐句拎出来分析,私人生活也不可避免地受到过多的曝光与瞩目。而这种关注也深刻地影响了他们的人生。
Peter毕业于伦敦大学历史系,后来当了老师。
在《28up》里,年轻气盛的他发表了尖锐的政治观点,抨击撒切尔政府无能,并认为教师这份职业被大大低估,不但薪资过低,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影片播出后,Peter被冠上“愤青”的标签,受到大量舆论的指责。甚至有人在报纸上公开讽刺:“我绝不希望他做我孩子的老师。”
Peter因此在《28up》后退出拍摄,直到《56up》才重回镜头前。
在《70up》里,Peter已远离政治,过上了充实而平淡的退休生活。他认为,纪录片展示的,只是他一小部分的自己,“人们仅通过电视上的10分钟,就对我妄加揣测”。
受到舆论猛烈批评的,还有John。
出生于富裕阶层仿佛是他的原罪,而在14岁和21岁时,年轻的John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导演问他:“你想成为有钱人吗?”14岁的John回答想,因为他“不想被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束缚。”21岁时,他更是为自己的阶层辩护,称自己为考上牛津也付出了很大努力,比如熬夜拼命读书。
影片播出后,John受到了大量指责,正符合了大众对傲慢又清高的富人小孩的想象。
John把对他的谩骂与批判,归咎到纪录片以及导演Michael身上。他认为Michael的提问带着陷阱,而纪录片的剪辑也扭曲了他的形象,完全是把他当作一个富裕阶层的“标靶”。
后来John也拒拍了《28up》和《42up》。
《70up》里,John澄清,他并没有与导演Michael“闹翻”,但是他“既不喜欢他,也不信任他”。他认为Michael一直把他塞进富人孩子的刻板印象中,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他这边。
尽管有过恩怨、有过睚眦,但与这部纪录片纠缠一生后,70岁的John眼里却闪出泪花。
纪录片要结束了,正如他的人生。John想象他最理想的死亡:“在一次心满意足的打猎后,他与猎犬们一起回家,然后从马背上跌下来折断脖子。”
与John相似,Nick对这部纪录片同样有着复杂的情感。
随着导演Michael于2021年去世,人们以为《63up》就是《人生七年》系列的大结局。有一天,摄制组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来自受访者Nick。他说自己因为癌症命不久矣,希望再拍一部《70up》,来记录他人生的尽头。
ITV于是找了一位印度裔英国导演Asif Kapadia,来执导《70up》。
在《70up》里,Nick的形象令人唏嘘不已。
《35up》里野心勃勃的Nick仿佛还在昨天,而在《70up》里,他脸颊凹陷、消瘦、虚弱,只能依靠轮椅行动。在末期癌症的折磨下,Nick非常清楚这是自己的最后一次拍摄。
果然《70up》拍完3天后,Nick就去世了。
回首往事,Nick事实上是14名受访者中,少有的通过教育实现阶层跃升的人。
Nick在农场长大,父亲务农,他是乡村小学里唯一的学生。14岁时,他从没去过大城市。
但与大自然为伍的成长经历,培养了他的科学兴趣。
小时候,他的梦想是研究月亮。21岁时,他就读于牛津大学的物理系,后来他移民美国,在威斯康星大学做物理学教授。
Nick年轻时做核研究,对自己的学术前景相当有抱负,而拍纪录片这件事,在他看来只是人生的花絮:“我希望人们通过我的学术成果认识我,而不是通过这部纪录片。”
没想到,Nick的中年危机来得猛烈。
他曾有过幸福的婚姻生活,42岁回访时却已离婚;他的学术研究进展并不顺利,《42up》里,他泄气地说道,通过科学成果让大众认识他,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49岁回访时,他已经放弃学术,专心教学。
到了《63up》,Nick确诊了喉癌。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意识到,原来有一部纪录片,如此长久不懈地来记录自己的一生,这是多么幸运的事。
他形容,你可以用延时摄影去记录一朵花从绽放到凋谢的全过程,但用摄像机来记录人的一生,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但是《人生七年》在某种程度上做到了。
最终,人们记住Nick,仍然是通过这部纪录片,而Nick也选择了用这部纪录片,作为自己的人生锚点。
第十五个“出演者”
很多观众会忘记,出现在纪录片里的其实不止14个人。
还有一个人,他坐在受访者的对面,向他们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虽然鲜少出镜,但他的声音陪伴了这部纪录片超过半世纪。这把声音来自导演Michael Apted。
《70up》里,导演Asif Kapadia有意识地让Michael成为纪录片的“第15人”,回顾了他的一生,以及他和14名受访者之间的纠葛。
受访者们对他褒贬不一。
John直白地说“不喜欢他”;Charles曾指控Michael以及摄制组,从来没有获得过他与父母对拍摄的许可,而且由于Michael对阶层的粗暴分类,Charles被安排与两个富人小孩一起采访,而他觉得自己跟他俩完全不一样。
从《21up》后,Charles拒绝出演后续纪录片的拍摄。
对Michael非常不满的,还有Jackie。
早在《21up》里,Jackie就与Michael意见相左,甚至起了言语冲突,《21up》还因此一度中止拍摄。
当时年仅21岁的Jackie,新婚刚5个月。Michael却问她:“你是不是太早安定下来?”“你觉得你在结婚之前是否有足够的异性经验?”
Jackie觉得这些问题是一种侮辱。
她敏感地发现,Michael向受访者中的女性提出的问题,大部分都是关于恋爱、婚姻、生育,而从不向她们提问政治、国家、社会之类的问题。
她认为这明显是一种性别歧视。
《49up》里,Jackie毫不留情地质问Michael“为什么要区别对待”。而Michael也承认,他确实对女性的性经验带有偏见。
在镜头之外,这种争议也一直存在。
《人生七年》虽然叫纪录片,但同时也被诟病是“真人秀”。因为纪录片的选角、采访、剪辑都由导演Michael决定,这难免会令纪录片带有他本人的视角以及价值观。
不只Jackie和Charles,事实上,多名受访者都有一种“被安排”的感觉。
受访者每隔7年才出演一次,而且分配给每个人的时间非常短。
每次出演时,他们过去这7年经历了什么、有什么故事,都无法在纪录片中讲述。他们所说的话大部分都被剪辑掉,剩下的只有能体现他们之间的阶级差异的只言片语。
受访者们形容,Michael似乎为他们预设好了角色,然后把他们一一塞进设定好的角色里。
这让纪录片的客观性受到质疑,批评者认为,这是一种媒介权力的体现。
在互联网出现之前,电视节目是大众获取信息的主要来源。Michael作为《人生七年》的主创、持有最高话语权的人,不但对受访者的表达进行筛选和引导,也将他自己的个人观点,通过纪录片的媒介传达给观众,某种程度上塑造了大众的集体意识。
Michael也曾深刻地反省过自己。
他承认自己从拍摄《人生七年》中汲取了很多教训。
他意识到,自己向受访者提出的问题,很多是非常尖锐,且带有伤害性的。
自从Jackie毫不留情地指出他有性别偏见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性别意识上的狭隘。随着英国女性主义思潮的崛起,以及女性地位的提高,Michael也重新审视自己对女性的偏见。
他感到后悔,一开始他为《7up》挑选的14个孩子里,只有4个女性。如果男女各占一半,这部纪录片会更加平衡。
除了性别与阶级偏见外,受访者也让Michael意识到家庭的重要性。
Michael把一生都投入到电影与纪录片中,觉得事业就是他的人生。但是看到很多注重家庭的受访者,都在晚年得到了很大的温暖与回报,他也后悔自己没有把更多精力投入家庭,没有成为称职的丈夫与父亲。
晚年,Michael患上早发性痴呆,拍摄《63up》时,他的记性已经变得很差,最后在79岁时离世。
与导演一样,受访者都走到了垂暮之年。截至《70up》播出,已经有两名受访者去世,分别是Lynn和Nick。
面对纪录片的大结局,同时也是人生的大结局,他们对自己、对人生、对命运都有了更多的理解与体味。
无论贫富,他们都是一群普通人。
他们被拍摄、被记录,不是因为他们多么成功,或做出了多大贡献,而是仅仅因为在7岁时,纪录片摄制组随机挑选了他们而已。
正如Symon所说,他们是特别的,而这种特别,仅仅是因为“被记录、被看见”。
人生和样本
六十多年前,摄制组找来这14个孩子,是想从他们身上看见英国的阶级制度。六十多年后,留在镜头里的,却是14个无法被阶级完全解释的人。
阶级当然没有消失。它藏在孩子早早知晓的升学路径里,也藏在另一些孩子根本没有听说过的选择里。有人可以从容地寻找自己,有人必须先解决生计。起点的差异,会变成机会的差异,再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累积。只谈个人选择,很容易忽略:有些人要付出更多,才能得到别人不必争取的东西。
但阶级也不是理解人生的全部。它能够帮助我们解释一个人为什么成为律师、司机或教授,却不能替我们判断,他是否度过了值得的一生。职业、收入和社会地位,是镜头容易交代的部分;而那些没有被拍下来的日子里,一个人如何承受失去,如何照顾亲人,如何与自己的遗憾相处,很难被归入任何一张阶层图表。
这也让纪录片最初的问题,渐渐显得不够用了。
当我们问“七岁能不能看老”,其实是在寻找一种确定性:希望童年预告结局,希望漫长的一生有迹可循。可人并不只是等待被验证的预言。Neil的人生不该仅仅被视为中产家庭的意外,Nick也不只是教育改变命运的例证。用他们来证明某个道理,固然简洁,却会再次遮住他们作为一个人的复杂。
而这种遮蔽,恰恰也是《人生七年》始终无法摆脱的矛盾。它让普通人被看见,也让他们被归类、被评判。受访者对导演的反驳、对剪辑的不满,甚至退出拍摄的决定,都在提醒观众:镜头里的那个人,并不等于他的全部。他们愿意讲述,也有权保留;他们被记录,却未必认同记录赋予自己的意义。
到了最后,死亡开始进入画面。最初关于谁会成功、谁能跨越阶层的追问,仍然重要,却不再占据全部位置。那些曾经被用来比较的人生,如今有了不可挽回的重量:一段关系结束后留下了什么,一个人离开后谁还记得他,还有哪些话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