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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看到一个故事。故事里这个人叫美咲，她和我一样，都是1968年出生的。我没见过她，但我敢说，今天的社会里，有成千上万个“美咲”，她们的人生轨迹，几乎一模一样。

美咲出生在日本千叶，1989年从短期大学毕业，进了东京一家百货公司做导购，正社员，月薪18万日元。同一年，我在复旦念大四，和几个同学去了南部11省的农村考察，之后进了新华社当记者。我们俩的履历，都是从那个秋天开始的。

那是日本泡沫经济的最后一年。东京的地价，据说能买下整个美国。

美咲在这家百货公司做了五年。26岁那年她结婚了，然后辞了职。为什么辞呢？1980年代末的日本啊，规定妻子的年收入控制在103万日元以下，丈夫这边就能从自己的所得里扣掉38万日元再算税。而且，只要当了全职太太，基本养老保险就不用她自己交，可以由丈夫公司的年金代缴。

从税制到社保再到企业福利，她算过账后发现，回家，是划算的。所以，她回去了。然后呢？日本泡沫破灭，丈夫的公司倒闭，经济压力压垮了这个家，两人离婚了。

美咲带着6岁的女儿重新找工作，但投出去的简历，几乎全部石沉大海。9年的职场空白，对一个35岁的女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最后，她去了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时薪950日元，月收入不到12万，比她刚毕业那一年还低。

50岁那年，超市裁员，美咲被辞退了。之后她做过便利店夜班、大楼保洁、洗碗工、养老院护工、快递分拣。每一份都是非正规雇佣，1000到1300日元一小时，没有一份有厚生年金。

今年美咲58岁了，同时在打两份工，月收入大约15万日元。住在东京北区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老公寓里，房租5万5千日元。她的膝盖有问题，做手术要50万日元，她拿不出来。

再过7年，她65岁，可以领养老金了。你猜美咲能领多少？她正式员工只在婚前干了5年，厚生年金折算下来不到1万日元。结婚那9年是“第3号被保险者”，作为公司职员或公务员的配偶，只要年收入低于130万日元，自己不用交养老保险也能领基础养老金，但这资格离了婚就没了。35岁后自己交国民年金，最低档，还断缴过。满打满算，每月5万出头。在东京，连房租都不够。

日本有个词，叫“老后贫困”。什么意思呢？就是工作了一辈子，但一到退休，反而活不下去了。这种现象甚至发生在年轻时有房有车有存款的中产阶层。而数据统计，女性因为就业、收入和寿命等等原因，老后的贫困风险会普遍高于男性。

日本内阁府2025年发布的《高龄社会白皮书》里，日本高龄贫困率，女性22.8%，男性16.6%，是男性的1.37倍。每四五个老年女性里，就有一个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独居的老年女性，这个比例还要更高，差不多两个里面就有一个。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过去37年里，日本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标准家庭”减少。日本的公共年金分两层。第一层叫国民年金，算是基础养老保险，人人都有，全额是70608日元一个月。第二层叫厚生年金，也就是公司年金，只有正式员工才有，跟工资挂钩。这套制度的底层假设是什么？是“标准家庭模式”。丈夫正式工作，妻子全职主妇。妻子的年金由丈夫代缴，丈夫去世了妻子领遗族年金。但如果这个女人离婚了呢？如果她一辈子没结婚呢？如果她做了一辈子非正式工作呢？那她就只有第一层。

“第3号被保险者”制度确立那年，由夫妇和子女组成的家庭占比是40%，2025年已经降到了23.3%。一人家庭呢，占比到了41.4%，第一次超过四成。也就是说，制度假设的“标准家庭”，正在变成“少数派”。

第二件，是雇佣结构变化。泡沫破裂之前，日本的大企业讲终身雇佣，招一个正社员，基本等于管你一辈子。泡沫之后不行了，企业要压缩成本，开始用派遣、合同、计时、兼职去替代长期工。1989年日本非正规雇佣大概817万人，到2019年，非正规雇佣膨胀到了2165万人，占比接近四成。其中女性从588万涨到了1475万，每两个女性劳动者里，就有一个是非正规雇佣。

为什么女性这么多？因为企业面对一个要接孩子、随时可能请假的女性，往往不会给她正社员岗位，只会给收银、保洁等等派遣或计时岗。这些岗位不配套厚生年金，不累积企业年金。而一旦干了非正式岗，就很难再进入正式岗。美咲就是这样干了一辈子。

无奈的是，这两件事情，是相互纠缠在一起的。“标准家庭”减少，意味着越来越多女性失去了丈夫这个“年金载体”。而雇佣结构的变化，又让她们即使想靠自己，也只能拿到非正式岗位，仍然没有厚生年金，没有企业保障。

更麻烦的是，女性可能要比男性更长寿一些。日本女性平均寿命约87岁，男性呢81岁。一个人一生里最贵的两样东西——生病和失能，恰好都排在收入已经不再增长、最缺钱，却不得不多活的那6年。

这个现象似乎是东亚国家的通病。像韩国，比日本更惨，老年贫困率39.7%，接近四成的老年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是OECD国家平均水平的2.7倍。贫困老人里，女性占六成以上。70岁以上独居老太太，贫困率高达74.9%。而韩国女性时薪只有男性的69.6%，是OECD里性别工资差距最大的国家。

你发现没有，大家的养老制度都是按照“一个人挣钱，两个人花”设计的。可是，美咲的故事，不是一个孤例。当一个社会不再默认“人人结婚、丈夫正职、儿女傍身”，就需要去回答一个问题，我们的制度，有没有为那些不按“标准模式”生活的人，留一条退路？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马蒂亚·森说过，贫困是一种对基本能力的剥夺，而不仅仅是收入低下。美咲今年58岁，还在打两份工。我今年也58岁。我想，这不是一个日本故事，也不是一个韩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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