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使用Agent工具进行资料校对分析。图片实拍，最后一图使用即梦生成，题图使用Gemini生成。
念头扎下根是在上大学那会儿。那时我在南京读书，对洛阳的盛唐气象心驰神往，偏生交通不便，心思便被搁置了下来。后来回了山西，离得倒是近了，真要动身反而更费周折，汽车火车得几番倒腾，就这么一年天地拖过了好几个春秋。
直到走过一趟河西走廊，出发的念头才算真正落了地。从前总觉得北方的风物大同小异、难免单调，等真看过了那条厚重的走廊才明白，北方的魂魄全在骨子里的底蕴上。再加上自驾河南路程适中，这回国庆，便索性把行程敲定了下来。
十月一日清晨七点，车子准时踩下油门上了高速。车流比预想中稠密，走走停停虽有些滞涩，好在没彻底死在路上，也算万幸。原本六个多小时的路程，硬是晃晃悠悠开七八个小时。中午时分索性将车停在服务区，架起炉子煮了碗滚烫的泡面，顺手打了个鸡蛋进去，就着火腿狼吞虎咽地吃完，下午便一头扎进了洛阳。
在服务区支开炉子煮面。2026 年 10 月 1 日，路上。
吃面时抬头看见的鱼鳞云。2026 年 10 月 1 日，路上。
洛阳
洛阳头顶着十三朝古都的光环，从夏商周一脉相承打底，一直延展到隋唐，再到五代时期的后梁、后唐、后晋，积攒下一千五百多年的建都底气。当年武则天改国号称帝，同样把都城安在这里，给它赐名神都。后面行程里的龙门石窟与登封，根子上其实都绕不开这位女皇帝。
洛阳博物馆
行程第一站定在了洛阳博物馆。网上铺天盖地都在夸洛博别具一格，等真正走进去，落差却不小。场馆体量偏小，统共没开几个展厅，馆内光线黑沉沉的，无论是布展路线还是灯光打法，同我去过的许多博物馆相比都略显逊色。逛的时候，心里总忍不住拿它和敦煌博物馆盘算——敦煌馆同样不大，可展陈逻辑极其流畅，每件物件摆出来都带着直击人心的震慑力。
整座馆里，最吸睛的反倒是一尊残缺的泥塑佛面像。即便只剩半张脸，看着依旧灵气显现，生动逼真。
这尊佛面像是在 1979 年从北魏永宁寺塔基遗址里发掘出来的，残高不过 24.5 厘米，仅存下脸颊、下巴、鼻尖、嘴唇以及一段下眼睑。若按面部比例推演，完整的佛像恐怕足有三米高。公元 534 年，永宁寺木塔惨遭雷击引引发大火，连烧三个月，这块泥塑的脸庞却在烈火焚烧中意外被烤得坚硬如石，机缘巧合下历经千载留存至今，被后人冠上了东方的蒙娜丽莎的美名。
只剩半张脸的北魏泥塑佛面像。2026 年 10 月 1 日，洛阳博物馆。
展厅里也不乏其他意趣昂然的物件。三彩天王俑怒目圆睁，一脚死死踩着小鬼；石辟邪由整块巨石雕琢而成，蹲踞在那儿能有几人高；还有各色三彩人俑与镇墓兽，釉色流淌顺势交融，每件的纹理都独一无二。
三彩天王俑、石辟邪、三彩镇墓兽、三彩人俑和石人。2026 年 10 月 1 日，洛阳博物馆。
逛博物馆向来各有各的门道。若时间充裕又是个沉浸式的文博爱好者，大可顺着展厅挨个看过去，一件不落；但若时间吃紧又想直奔主题看个精髓，倒有个省时省力的法子：先逛文创店，再进展厅。文创店货架上摆出来的周边，大抵就是这座馆里最有分量的看家宝物，顺着这个逻辑找过去，效率能拔高不少。
这次在馆内买了个冰箱贴，出了大门才发现外头的小摊只卖半价。东西打眼看去别无二致，可买都买了，也只能用「文创店里买的是正版」来给自己打个补丁、寻个安慰了。
洛邑古城
从博物馆出来，首要任务是填饱肚皮。
晚饭定在洛阳大排档，点了招牌的烤鲶鱼和各色烤串。鱼端上来是一整条，背部剖开平摊在不锈钢方盘里，鱼身切着规整的刀口，表面撒着一层扎眼的红辣椒面，缝隙里塞满葱丝，边缘烤得焦黑卷曲，盘角还支着小鱼形状的牌子。打眼看去红艳艳一片，原以为会辣得过瘾，筷子夹入口才发现毫无辣意，反倒带出几分清甜，极其鲜美。烤串也是同样的色泽，裹着厚实的孜然辣椒面，香气扑鼻。价格更是实惠，四个人撑到扶墙出来，结账不过两百块，称得上是整趟行程里最合胃口的一餐。
在洛阳，烤鲶鱼是烧烤界当之无愧的头牌。别处的烤鱼多半要窝在汤锅里咕嘟，洛阳的做法则是纯粹的干烤，全程不滴一滴汤水，全凭炭火慢烘和酱汁提味。鲶鱼刺少肉厚、油脂丰盈，鱼皮富含胶质，极耐炭火折腾。常见的路数是活鱼现杀，经葱姜料酒简单码味便上炭炉慢烤二十分钟，待鱼皮焦脆冒油，再刷酱回炉复烤，出锅前撒上孜然辣椒面，盖上一大把生葱丝。这道菜的出圈全因记录片《人生一串》，拍摄的正是瀍河马坡村的二旦烧烤，镜头里炭火冒油、刷酱、撒葱的画面馋人无数。二旦家的回甜据说是加了邙山枣花蜜，各家调酱各有秘方，也有走葱香路线、撒白芝麻的。我们吃的这家虽非二旦，那股恰到好处的回甜却一般无二。
洛阳大排档的烤鲶鱼和串儿。2026 年 10 月 1 日，洛阳。
吃饱喝足去酒店办理完入住，夜里又去洛邑古城溜达了一圈。这里是 2017 年开园的仿古街区，整条街基本都是新造的景，真有历史底蕴的也就那么几处。文峰塔始建于北宋，明末毁于战火，清初在原址重建，高三十米，共九层。1932 年至 1944 年间，它曾接连惨遭日军八次轰炸，如今塔身上依然清晰可见当年炸弹留下的弹痕，所幸未曾引爆，古塔也屹立未倒。城内的河南府文庙则是明代遗存，2006 年便被列为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晚在古城里兜了一圈，没怎么吃东西，空气里弥漫的味道欠佳，可逛性也不强，随便走走便打道回府，好在免收门票。
洛邑古城的匾额、街上一溜小吃招牌，和路边的灯牌。2026 年 10 月 1 日，洛阳洛邑古城。
街边摊贩云集，空气里时不时飘来一股浓重的羊肉腥膻味。出发前翻看攻略，四处都在推荐河南的羊肉，本打算找机会品尝，闻到这股味儿便彻底断了念头。西北与内蒙的羊肉我都吃过，未曾有过如此冲鼻的膻味。河南的羊肉我虽未入口不好妄下断言，单凭闻到的这一阵，便实在提不起食欲。
在洛阳，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做汉服妆造的店铺。别处做妆造多半是姑娘家，男生哪怕做也是男装打扮；洛阳却别具一格，多的是高大宽肩的男生穿着女款妆造走在街上，视觉效果出奇地惊艳，妆造水准确实过硬。可惜这回行程太紧凑，下次若有机会再来，倒真值得体验一把。
次日清晨出门寻早饭，顺路在住处附近的早市逛了逛。猕猴桃一块七一斤，冬枣两块，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当即拎了一大袋。本以为吃不完，没想到路上两三天便瓜分干净。真羡慕河南本地的生活，吃喝花销小，果蔬质量又顶尖。回想我们本地，物价居高不下不说，品质还不甚令人满意。
原计划还要去趟白马寺，奈何香客多多，爸妈对寺庙建筑也不太感冒，索性作罢。逛完早市，收拾行李便直接开往三彩小镇。
三彩小镇
所谓三彩小镇，实则是孟津的南石山村，离洛阳市区约莫二十公里，驱车半个多小时即到。
唐三彩本质上是唐代的低温釉陶，最寻常的便是黄、绿、白三色。烧制时在釉里着意加铜则显绿色，加铁呈现赭黄，若混入钴元素，便熔出罕见的蓝。这种低温釉料在窑炉的高温里会化作流体肆意淌下，几般色泽相互交融渗透，哪怕用的是同一套模具，出窑后的两件物件也绝无完全雷同的花纹。唐时此物多用于下葬随葬，偶尔也有少许打磨成日常器具。
世人重新揭开唐三彩的面纱，纯属一桩历史的巧合。1905年前后朝廷修建汴洛铁路，铁轨恰好横穿洛阳城北的邙山。邙山自东周起便是帝王将相绝佳的择穴宝地，工程开凿间无意中震塌破坏了一批唐代墓穴，成堆的彩釉陶俑与器皿重见天日。彼时工人们全无鉴赏眼光，只当是从坟窟里刨出的晦气物件，运去北京琉璃厂打折叫卖也少有人问津。直至二十年代，罗振玉与王国维两位大师慧眼识珠，推断出此乃正宗的唐代随葬珍品，并将其正式定名为「唐三彩」，一时间中外藏家群起抢购。身价陡增后，邙山随即迎来惨烈的盗掘风潮，如今考古学界常用的“洛阳铲”，正是当年盗墓贼在实践中摸索发明的利器。
南石山村恰位于当年铁轨挖出唐墓的要道旁。村里早先有人凭着修补这些残砖碎瓦的手艺谋生，耳濡目染久了，便动了照猫画虎自己烧制的念头。《孟津县志》记载，1920年前后，村里的陶塑高手高良田率先试烧成功，这门独家技艺遂在家族内部世代延揽。
更耐人寻味的莫过于后来的「潘家园奇案」。1994年夏天，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上凭空涌出一批造型古朴的北魏陶俑。北魏陶俑在考古界罕见至极，这批货一露面便掀起巨浪，恰逢外界盛传北魏大墓失盗，两相印证似乎对上了号。专家组拿去做了科学仪器测年，结果与北魏年代严丝合缝，当时京城几近所有顶尖的鉴定泰斗轮番过目，一致断定为稀世真品。国家级文博单位当即调拨专项资金抢救性收购，据后来的报道，中国历史博物馆先后三次砸下八十万，故宫也分两批掏了十万，另有几家展馆生怕惊动商贩，还特意差人低调分批吸纳。
然而荒诞的是，这等理论上稀罕至极的宝物，在市场上竟源源不断要多少有多少，单价更是从几千块断崖式暴跌至几百甚至数十元。专家们火速紧急复核，最终得出极其尴尬的结论：全系伪造。国家文物局成立专案组顺藤摸瓜一路追查，竟直接查到了孟津南石山村高水旺的家中——他小院里还赫然堆放着几百件同款货源，手里更握着正规的工艺品营业执照。据说先前报纸上那条「北魏大墓失盗」的假新闻，亦是倒买倒卖这批陶俑的中间商精心策划的烟雾弹。
各种荒诞细节多为后来媒体剥茧抽丝披露，版本略有出入，至于究竟哪些官方大馆中招、耗资几何，官方始终未给出正式通报。高水旺经此一役名声大噪，此后他在自己的高仿作品上均工整落上本名，2008年唐三彩烧制技艺列入国家级非遗，他名正言顺地成为了代表性传承人。
这段往事越品越觉趣味盎然。村里人最初不过干着修补的营生，试图给破损的古物续命；修补得通透了，工序走势、弧度收放早已融会贯通，索性自立门户从头烧制。行内有句戏言，模仿一个作家叫剽窃，模仿成百上千个作家便成了研究。高水旺将唐人的神韵临摹了半辈子，临摹到专家眼拙难辨真伪，终究是从一个仿造者蜕变成了技艺的守护者。
时至今日，村里的烧造工序依然循着古法。坯胎采用当地特产的白色高岭土，先经一千度出头的高温素烧，将泥胎中的水分彻底慢干排尽，稍有急躁便免不了炸裂坍塌。素烧过关后再挑出瑕疵极小的精品打磨、上釉，随后入窑经历九百度左右的二次低温烧制，釉彩便是在这一道关卡里化开流淌、自然交融。做顶级高仿的全凭手工印坯，将陶土塞入石膏模具内成型，瓶罐类器具才上陶轮拉坯，并以土窑烧制；至于普通工艺品摆件则多靠机器灌浆与电窑速成，效率天差地别。高仿出窑后尚需做旧，手法各家秘而不宣，埋入特定土层腐蚀是业内流传的手段之一，而真正显绝活的则是开片——仿造出唐代釉面上那种边缘微微翘起、细密如蝉翼的纹理，行内尊称为「蜻蜓翅膀」，这正是高水旺压箱底的看家本领。
村口的墙绘，和文化园里排着的仕女俑、陶罐墙。有人租了衣服在里头拍照。2026 年 10 月 2 日，孟津南石山村。
我们先打卡的是唐三彩文化园（即张家彩窑），物件颇具匠心，价格也相应不菲。顺着村道再往里走便是杨家彩窑，款式繁多且造型精致，我们便选购了些许。原计划挑一对骆驼配一对骏马，反复比对后发觉单买一对马更显干练协调，顺带又添置了一个牡丹纹饰的瓷盘。带回家摆在爸妈客厅，体量恰到好处。我自己则选了些小马摆件、香插等精致的小玩意儿，逛到村口又入手了几个娇憨可爱的仕女雕像，心满意足。
怀揣着潘家园那段掌故再来寻宝，购买的兴致反倒更浓。用极为亲民的价格，换回一件在外观上与顶级文物分毫不差的艺术品，这种微妙的心理极其愉悦。店里还有诸多魁梧的落地大件，看得人心生欢喜，若自家拥有小院，真恨不得扛一座回去镇宅。
村里院子外的石榴树，熟透了没人摘。2026 年 10 月 2 日，孟津南石山村。
离村时已然错过了正餐点，折回城里寻了家小店解决午饭，点了牛肉烩面与不翻汤。烩面盛在大海碗里，汤头清澈见底，面面上漂着一抹亮堂堂的橘黄油花，宽如皮带的面条盘叠在碗底，上头铺着好几片厚实的牛肉，辅以青菜、豆腐皮和葱花香菜，侧旁还贴心附上一小碟咸菜。
不翻汤则是洛阳传承有自的传统名吃。汤面浮着的那两张薄如蝉翼的小饼便叫「不翻」：绿豆面调成稀糊，舀一勺摊在热鏊子上，单面受热转瞬即熟，无需翻面，名号由此而来。民间更讲究浇汤时不翻，入口食之亦不翻。
另有民间野史打趣，称康熙皇帝微服私访途经洛阳，饥肠辘辘向路旁老太太讨饼充饥，老妇人答曰尚未翻面未熟，帝赐言「不翻不翻，救命要紧」——此乃荒诞传说，不足为信。确凿可考的是清末刘振生在九府门外摆摊经营，故又称九府门不翻汤。汤底以猪骨浓汤打底，碗内打入粉条、木耳、黄花菜与海带，胡椒与香醋分量给足，偏向酸辣开胃。洛阳的汤食分为荤素两派，统称「八大汤」，牛肉、羊肉、驴肉、杂肝属四荤，豆腐、丸子、不翻、胡辣称四素。本地人惯于清晨喝荤汤提神，傍晚喝素汤润肠，不翻汤乃是素汤中的名魁。所谓的「素」，指的是碗里不加主肉，汤底实则依然是骨汤沉淀。
不翻汤端上来同样是一浅绿海碗，清汤底子，两张小饼安稳浮在最上方，下方压着粉条、木耳与豆腐皮，撒着清香的香菜——按传统规矩素汤碗里本不加肉，我们这碗店家倒是破例加了数片牛肉。不过这汤食吃起来另有门道，你可得自己亲手搅翻一番，全因老板特意将盐巴沉在碗底未作翻动，唯有靠食客手动搅拌，咸淡方能匀实。我当时未曾领会，直接舀喝，结果越喝到碗底越觉咸口。
那顿午饭的牛肉烩面和不翻汤，汤里浮着的两张小饼就是「不翻」。2026 年 10 月 2 日，洛阳。
龙门石窟
下午直奔龙门石窟。龙门地处洛阳城南，伊河从东西两山之间穿流而过，两山对峙状如天然门阙，古时便唤作「伊阙」。自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前后起，此处便开凿石窟，历经东魏、西魏、北齐、隋、唐、五代直至宋朝，绵延接续了四百多年，现存窟龛足有 2345 个、造像十万余尊，各类碑刻题记多达两千八百多品。其中尤以北魏与唐代最极兴盛，这两段黄金期前后历时一百五十年，现存洞窟里北魏约占三成，唐代则占了六成。2000 年，龙门石窟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只是进景区前着实折腾了一番。老公身为退役军人，凭优待证本该免去首道门票，偏生换票指引含糊不清，白白让我们多排了两回队才弄明白。这种行政细节若能标示清楚，本可省去不少无谓的折腾。
预约讲解时分明承诺设有专属通道，到了现场却形同虚设，各路人群一股脑混杂在一起。虽说请了讲解员，奈何游人实在拥挤，队伍走着走着便冲散了，好在配了无线耳机，隔着熙攘的人潮总算能听清个大概。
景区一进门便是伊河，顺着河岸漫步倒也算得上惬意。
伊河、河上的桥、景区里的石拱门，和入口处的世界遗产标牌。2026 年 10 月 2 日，龙门石窟。
龙门最早开凿的大型洞窟当属古阳洞，动工于太和十七年（493 年），正是孝文帝迁都洛阳的那一年，亦是他为嫡祖母冯太后特意开凿的功德窟。随之迁都的王公贵族、高级官吏及大德僧人纷纷效仿，在洞壁内发愿造像，南北两壁密密麻麻排布着三列佛龛，大大小小数百个洞窟将石壁塞得不留一丝空白。其造像脉络与艺术风格明显承袭自云冈。北魏建都平城（即今大同）时率先开凿了云冈石窟，待迁都洛阳后，开凿重心方才移至龙门。
另一处声名显赫的便是宾阳三洞，由北魏宣武帝为其父孝文帝与母文昭皇后发愿营造，景明元年（500 年）破土动工，前后修筑长达二十四年，动用劳力八十万个，最终却仅完成了中洞。南洞由唐太宗第四子魏王李泰接续开凿，意在为生母长孙皇后积福；北洞修造最晚，直至唐高宗时期方才告竣，距初建已过去了一百多年。宾阳中洞的前壁本雕刻着珍贵的《帝后礼佛图》，1934 年前后遭美国人普爱伦勾结文物贩子岳彬盗割运走，如今一幅栖身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另一幅则落脚于堪萨斯城的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洞内诸多造像残缺的头手，大半也是在那几十年里惨遭凿掠。
讲解员行至此处驻足讲解时，我独自站在洞口向内张望。缺头少手的远不止中洞，周遭那些形制稍小的龛窟同样满目疮痍。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既有无尽的惋惜，又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
网络上爆火的「比耶佛」便藏在宾阳北洞内，它是正壁主尊阿弥陀佛，大约雕凿于唐高宗初年。其右手原是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指尖朝上，后因拇指断了一截，远远望去恰似在冲人比着剪刀手，2014 年五一期间在网络蹿红，2021 年又再度引发热议。
北岛曾在随笔里感慨，用高级相机去捕捉标准的风景最为愚蠢，因为那些角度与光线早被前人重复了一千遍。所谓的网红机位大抵也是如此，盲目站上去定格的画面，与千万人并无二致。不过，当镜头里恰好将自己与千载石窟融为一体时，心头仍旧觉得欢喜。
宾阳三洞里的造像，和宾阳北洞的比耶佛。2026 年 10 月 2 日，龙门石窟。
龙门压轴的重头戏当属奉先寺的卢舍那大佛，通高 17.14 米，堪称龙门石窟中规模最宏大、艺术造诣最精湛的摩崖造像，亦是整个龙门的灵魂地标。佛座北侧嵌着一块唐代补刻的残碑，上面记载着咸亨三年（672 年），时为皇后的武则天「助脂粉钱二万贯」，即自掏两万贯私房钱资助大佛雕造。大佛最终在上元二年（675 年）落成。也正是由于这笔特殊的脂粉钱，民间遂衍生出大佛容貌乃照着武则天本尊雕刻的传说，不过正史与碑刻上并未留下任何确凿记载。
大佛跟前早已人满为患，我费力挤到了最前排。仰起头凝望的那一瞬间，周遭喧嚣的嘈杂声忽地退得干干净净。Ta垂眸向下俯瞰，眉宇舒展松弛，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宛如无声的宽慰。我静静伫立在巨像脚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连身子都跟着轻省了许多。
在一千三百多年的漫长岁月中，站在这个方位仰望Ta的人究竟有多少，早已无从考证。Ta便这般亘古不变地俯视众生，一视同仁。其实游人众多并不妨碍内心宁静，往往是人的心先乱了，周遭的拥挤才变得格外难熬。
卢舍那大佛，和大佛底下的人群。2026 年 10 月 2 日，龙门石窟。
我们在景区一直赖到天色向晚、华灯初上，夜景确实惊艳。返程时出乎意料地并未遭遇想象中的拥堵，园区摆渡车运力强劲，没等多久便顺利搭上。我不禁想起当年在无锡鼋头渚等摆渡车的悲惨经历，一等就是一两个钟头还险些误了行程，那回着实吃足了苦头。
亮灯以后的龙门，崖壁上的窟龛一个个亮起来，和往回走时等的摆渡车。2026 年 10 月 2 日，龙门石窟。
至此，大大小小的石窟我已走过五处，莫高窟在心中依然稳居榜首。
首推其管理机制最为成熟。当年去时虽非旅游旺季，预约的十点半便必须准点进窟，早一分钟都不容通融，这般严苛的卡点在其他景区极为罕见。跨进窟区便有专业讲解员全程带队，一次固定串联八个洞窟，精讲九十分钟。
最妙的是这八个洞窟完全随机抽取。莫高窟总计七百三十五个洞窟中，现存壁画与彩塑的共计四百九十二个，日常对外开放的不过六十余座，讲解员每次临场从库里抽一组带客参观。我那回运气爆棚，抽中的大半是唐代洞窟，仅零星碰上一两个清代重修的。若运气背了点，八个里撞上好几个清末惨烈补修的窟，观感自然大打折扣。正因这种盲盒般的随机性，莫高窟多刷几回绝对物超所值，这一回和下一回撞见的内容大体不重样。
抵达前两天才刚在榆林窟刷过特窟，到了莫高窟便想着节省盘缠且时间仓促，索性只把普窟过了一遍。日后若有机会重访，定要将特窟的遗憾补齐。
大同云冈石窟是我生平踏足的第一座石窟，当时是同妹妹结伴前往。赶巧有一尊大佛正在落架维修，未能一睹全貌。最深刻的印象是存量实在惊人，部分小佛像精巧绝伦，可岩面上却随处可见早年文物保护意识淡薄时留下的「到此一游」刻痕，造像残损亦在所难免。
几处名窟横向对比下来，龙门那尊气象万千的卢舍那大佛确是独步天下、别无分店。
我对石窟向来情有独钟，讲解词里的学术考证纵然过目即忘，但只要置身其中面对满壁造像便觉得满心欢喜。只是回过头看，把石窟当成持久爱好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龙门与云冈皆是连成一体的通票制，一张门票一气贯通，并无额外加收特窟费用的规矩；反观榆林窟、莫高窟乃至甘肃炳灵寺石窟，皆另设特窟单独计价，一个窟动辄一百到两三百元，讲解限时半小时。若想将普窟特窟一网打尽，独行侠尚可随性，若扶老携幼拖家带口，着实得掂量一下荷包。
石窟与寻常金石砖瓦不同，它自诞生起便赤条条袒露于天地之间，迎着风雨剥蚀，哪怕外界风平浪静，岩面与色彩也在日复一日地悄然衰变。因而真心喜欢的话，唯有趁早动身去见。
更何况，人为的刀兵浩劫远比岁月风化残忍迅猛得多。阿富汗的巴米扬大佛在悬崖峭壁上挺立了一千五百年，2001 年却被塔利班用炸药轰了二十多天，崖面上只余两处空洞。新疆的克孜尔壁画在二十世纪初遭德国考察队疯狂切割走近五百平方米，悉数运往柏林，最终在二战战火的轰炸中灰飞烟灭——在茫茫大漠里顽强活了一千年的丹青墨宝，漂泊到柏林仅仅三十载便遭涂炭。
相较而言天龙山更近在咫尺，就在太原境内。上世纪二十年代被外界发现后随即便遭洗劫，两百四十多尊精美造像惨遭凿离，一百五十多尊流散至海外各大博物馆与私人藏家之手，余者下落不明。我大学毕业那年特意去过一趟，当时只觉平平无奇，如今回想才猛然醒悟，自己打眼瞧见的不过是一具具徒留残躯的空壳。
赏罢夜景，当即驱车直奔登封，夜宿休整。
登封
登封雄踞嵩山脚下。身为五岳之一的「中岳」，其名号正因位居五岳中央而得名。
至于「登封」这枚县名，则同武则天有着直接渊源。公元 696 年，武则天驾临嵩山举行封禅大典，当即下令将嵩阳县改名为登封县，连年号也一并更改为「万岁登封」。及至 2010 年，以少林寺、嵩阳书院、观星台、中岳庙等为核心的嵩山古建筑群，正式以「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的名义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住在嵩山边上
在登封总共落脚两晚，挑了一家隐于嵩山边缘的民宿，由一对夫妻打理。
抵达那天正撞上下雨，老板闻声撑着雨伞候在路口接应我们。房间硬件虽说谈不上多奢华，但床品极为舒适，夜里睡得踏实安稳。清晨推开窗户，满目便是巍峨的嵩山。山里倒算不得喧闹，唯独雨势急骤时，雨滴砸在室外空调外机上的动静显得格外清晰。
从大门通往客房的动线颇具匠心。厅内明明是一马平川的平地，屋里偏生架起了一座精巧的小拱桥，桥面略高于地面，踩着台阶三四步便跨了过去。过桥便是有格调的大堂，茶几上散落着各色茶品，还摆着老板时常挂在嘴边的各类「药食同源」滋补好物。
次日清晨临行前，老板贴心地询问需不需要灌满热水，顺手泡了自家公司出品的黄精，又塞过来几个扎实的芝麻球。东西品质一眼便知极佳，只是盘问价格后觉得略微偏贵，当下也用不上，便婉言谢绝了。老板倒也爽快，热情招呼着日后若再来，随时到这儿品茶闲聊。他们家的小朋友也懂事得紧，在一旁很有礼貌地帮着大人搭手干活。
老爸同老板闲聊时才得知，这处院子竟是他父亲留下的老宅，年头极为久远。老板自己明明在郑州置有产业，偏巧留着山里这处父辈攒下的底子做民宿，统共不过五间房上下。我们入住那晚虽然并未全满，但瞧这架势，客源显然相当稳定。
这种生活状态着实让人艳羡。郑州有栖身之所，山里有祖辈传承的院落，物质底气丰厚，便不必为了生计疲于奔命。怀着这般松弛的心态处事，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反而更容易水到渠成。
这算是我住过的民宿里最具烟火气的一家。奈何这回行程排得太满，没能跟老板坐下来痛快畅聊，日后若有机会重访登封，即便不在当地过夜，也只想抽空去坐上一会儿。若你有兴趣大可亲自去体味一番，绝对不是打广告，我是打心底里觉得这家店妙趣横生。说差了差点忘了报名字，它唤作「水木堂」。
在少林寺里望见的嵩山，云压在山上。2026 年 10 月 3 日，登封。
少林寺
十月三日，这天直奔少林寺。少林寺始建于北魏太和十九年（495 年），相传是孝文帝为妥善安置天竺高僧跋陀而特意敕建的；民间另有一说，称菩提达摩曾在此处面壁九岁，少林寺因此被尊奉为中国禅宗祖庭。至于广为人知的「十三棍僧救唐王」传奇，实则与碑文记载出入不小。唐开元年间镌刻的《皇唐嵩岳少林寺碑》记载，武德四年（621 年），少林寺十三位武僧与王世充手下轘州司马里应外合，夜袭登封城活捉了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则，将其五花大绑献给唐军。碑文上下通篇既不见「棍僧」踪影，也无「唐王」字眼（李世民当年的封号实乃秦王）。「棍僧」之名最早脱胎于明代兵书《少林棍法阐宗》，「救唐王」的整套演义故事则直待清代笔记小说方才定型，后经 1982 年经典电影《少林寺》的银幕演绎，方才演变成如今家喻户晓的模样。
那部老电影我幼时也曾看过，剧情早已模糊不清。如今读到碑文原貌，反倒激起我重新翻出来温习的兴致，觉得历史的考证反倒比传奇更耐人寻味。影视作品同真实历史存在艺术剪裁本在情理之中，只要自圆其说、逻辑闭环，便无可厚非。
少林寺的游人当真多到令人头皮发麻。
最令人崩溃的当属停车环节。我们抵达时间尚早，大门口原本空位不少，现场引导员却一路挥手指挥我们往纵深开，径直塞进了新能源充电车位。偏偏那片车位压根不具备充电功能，现场没有任何警示标牌，事前也无人出言提醒。早知无法充电，我们断然不会把车扎进最里面。离场时更是寸步难行，接驳大巴与私家车死死挤在同一条双向车道上，大巴车频繁折返运送游客占去大半路面，停车场出口又过于逼仄，堵得水泄不通。进场时还算顺当，出场简直是在全凭车技和见缝插针的加塞本事。好在园区的免费接驳大巴还算给力，往返全免。
少林武术馆绝对是不容错过的核心打卡点。下午一点左右有一场武术展演，我们堪堪在十一点多赶到，候场队伍早已盘桓数匝、人山人海，硬生生排了近两个小时才挤进下一场。我们仗着排在相对靠前的位置得以入场，回头远眺，几个入口处早已堵得水泄不通，万一真发生拥挤踩踏，这般密度着实存在安全隐患。
少林寺之行于我而言尚属头回。武术表演的套路虽说早已排练成熟，现场观感依然凌厉飒爽、张力十足，唯一的代价便是漫长的排队太过消磨耐性。
开场前的看台，和台上的童子功、倒立、对练与棍法。2026 年 10 月 3 日，少林寺。
寺西三百米少室山麓的塔林则透着一股别样的沧桑。此处是历代少林高僧的归骨墓塔群，二百四十多座砖石古塔错落林立在一万四千平方米的缓坡上，堪称国内现存规模最为宏大的古塔建筑群。最早的一座奠基于唐贞元七年（791 年），最晚的延续至清代嘉庆八年（1803 年），绵延千载香火未断，现存遗存中尤以明代古塔最为密集。
望向其中，竟寻不出两座完全雷同的塔身。有的四方规整，有的呈六角八角，更有罕见的圆筒状；塔刹有的收束为锐利尖锥，有的鼓胀如饱满瓶肚；高矮胖瘦各异，密密麻麻挤在一处。若依建筑形制细分，密檐式、喇嘛式等名目繁多，考究极多。塔身表面大都雕刻着精美的浮雕与纹饰，佛教经典、神话传说应有尽有，每座古塔基本配有专属的塔铭与题记。整片塔林中最高的一座也未曾超过十五米。
按照佛门规制，高僧圆寂荼毗后骨灰归入地宫，其上方起塔供奉，塔身的大小高低与层数多寡，全凭生前佛学造诣深浅、宗门威望高低及盖世功德而定。塔层必须采用单数，一、三、五、七级，绝无双数，最高规格以七级为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里的浮屠即指此塔，无论生前地位如何尊崇、家财万贯，也断然不敢僭越造到七级以上，七级之上的高塔唯有供奉佛骨舍利的佛塔方配享用。民间另有一种说法，称塔顶收成锥状的归属武僧，顶面呈四方平整的则是文僧。这类传说并未查到严谨的学术佐证，权且当个趣味谈资听罢。
还有一个极其现实的因素。古塔修造原则上严禁挪用寺院公款，造塔资金全凭僧人自身的积蓄遗产以及门徒弟子的缘捐化缘，因而一座墓塔能修得多体面气派，归根结底还得看圆寂高僧生前留下的家底多厚、门下调教出的后生徒弟争不争气。
当然，亦非每座古塔下方都实打实掩埋着肉身。除了藏骨灰的地宫外，尚有专门供奉肉身骨骸的身骨塔与衣钵塔，部分塔内仅安放着高僧生前随身使用的袈裟衣钵。
塔林里没有两座一样的塔。2026 年 10 月 3 日，少林寺。
正午时分由于人潮汹涌无法出景区觅食，索性直接在林间支开随身携带的露营装备，就地煮了碗泡面果腹。寺门前的小店上摆售着印有「扇除烦恼」字样的特色蒲扇，拿在手里端详半晌，果断买下！
写着「扇除烦恼」的蒲扇。2026 年 10 月 3 日，少林寺。
《禅宗少林·音乐大典》
夜幕降临后观赏《禅宗少林·音乐大典》。这部大型实景演出于 2007 年正式公演，总导演为梅帅元，音乐大师谭盾亲自操刀作曲，演出场地选在距离少林寺七公里外的待仙沟峡谷，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山谷实景演艺。
入场前恰逢空中飘起零星细雨，主办方贴心地每人发了一张塑料防潮垫，细节分外暖心。正值国庆假期，检票口还摆放着簇新的微型国旗，游客随拿随取。山间夜色降临后寒气逼人，我当机立断套上了冬日棉衣，随身还裹了条厚毯子。
这趟行程刷了不少演艺项目，数眼前这场最具辨识度，无论场地视效还是整体氛围都独树一帜。最令我惊艳的当属配乐。有时气势恢宏震人心魄，转瞬间又变得空灵轻巧，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年轻、蓬勃且充满张力的生命感。我不禁揣测创作者的年纪，虽不得而知，但耳畔流淌的音符分明跳动着年轻的脉搏。其中有一幕全场伴随着密集有力的木鱼节拍放声歌唱、纵情跳跃，那一节的音乐设计当真灵动至极。
演至尾声全场数万人齐声合唱《我和我的祖国》，那股凝聚力与氛围感简直令人动容。
山谷里的演区、水幕上的绿光、整面山坡的群演，半空中飘着的佛光，和散场前满场的国旗。2026 年 10 月 3 日，登封。
胡辣汤
胡辣汤在洛阳与登封两地各品尝过一次。洛阳那回是在某家寻常饭馆随性点的，店名已然记不真切；登封这顿则慕名打卡了郑州名气响亮的方中山胡辣汤。品牌相传创立于 1991 年的郑州，创始人方中山本是周口人，师承西华逍遥镇胡辣汤的正宗绝技。关于胡辣汤的身世源流历来争论不休，周口西华逍遥镇与漯河舞阳北舞渡皆坚称自己才是鼻祖，各自裹挟着浓郁的民间传说。标准做法无外乎拿牛羊骨文火慢熬浓汤，辅以大块牛羊肉、面筋丝、粉条、木耳与黄花菜，下足烈性胡椒及诸般秘制香料，最后裹芡出锅。
店面招牌上写着若惧怕辛辣可尝试「两掺」，于是我们各点了一碗纯胡辣汤与一碗掺了白豆腐脑的特色两掺。正宗胡辣汤芡汁极重，浓稠得几乎能挂住汤勺，褐色汤底里沉浮着细密的面筋丝与木耳；两掺那一碗则盖着厚墩墩一抹洁白的豆腐脑，撒着焦脆黄豆与碎芹菜丁。配上一大筐喧软馒头佐以茶叶蛋，便是一顿地道过瘾的中原早午餐。
河南的胡辣汤比我们山西本地的辛辣烈度高出太多，我个人勉强还能适应，爸妈同老公则被辣得连连吐舌直呼招架不住。连尝两回后，老两口对本地特色早点彻底失去了冒险的欲望，我自然也不敢再劝。横向对比下来，我反倒更偏爱西安那种改良温和版的胡辣汤。西安胡辣汤同样以浓郁牛骨汤打底，里面混着劲道牛肉丸、土豆块、包菜碎与胡萝卜丁，蔬菜丰富，吃时泡个干硬馒头，格外对我的胃口。
顺道一提，他们家的素菜包子简直惊艳全场，赢得了全家人异口同声的赞誉！
方中山的店面，和登封、洛阳两顿早饭。2026 年 10 月 2 日至 3 日，洛阳、登封。
登封由于时间仓促，除去少林寺与实景演出外，其余未曾涉足。
这座城市给人的整体初印象颇具迷惑性。我原本先入为主以为它是一座地级市，深入了解方知其行政区划实乃县级市，由郑州代管。说到底不过是一座寻常县城，偏生手里攥着嵩山、少林寺、嵩阳书院、观星台以及一台《禅宗少林》顶级演艺，这底牌放眼全国也堪称奢华。
另一个直观感受便是当地习武之风极其炽盛，进城沿途满眼皆是各大武术学校的巨幅招牌。登封素来享有全球最大武术教育基地的金字招牌，眼下域内尚存二十所成规模的武校、在校习武学生八万余人；若换作早年整合前更加蔚为壮观，2019 年前后巅峰期曾汇聚近百所大大小小的武校、将近十三万名少年在此挥汗如雨，几乎相当于全市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全国声名显赫的民办武校塔沟便扎根于此，自 1978 年创立至今，如今已发展成坐拥三万多名师生的庞大教育集团。
纵观河南这几场重头演艺，武术元素皆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分量。外省景区的实景演艺鲜有这般大开大阖的真功夫对打，即便偶尔露峥嵘，也远不及登封这边打得酣畅淋漓、极具视觉冲击。这一核心特色当真被他们彻彻底底做出了品牌。
开封
四号从登封去开封，抵达时已近正午。
从登封东上高速。2026 年 10 月 4 日，路上。
午饭特意挑了梅利的汴京烤鸭，听说开封烤鸭乃是北京烤鸭的远祖。这说法在开封倒非空穴来风，《东京梦华录》里便有「爊鸭」的记载，南宋洪迈的《夷坚志》也记录过一位自汴京流落临安的厨子王立，被后世尊为有据可查的第一位烤鸭名师；及至元军攻破临安，伯颜将城内诸般百工技艺悉数迁往大都，炙鸭手艺便顺理成章进了北京，当时唤作「烧鸭子」。不过中间既隔着临安一折，史学界至今尚无定论，另有南京起源与南北朝起源等说法，故而这「老祖宗」的名分，听听权作谈资即可。
鸭肉切片整齐码在鱼形白瓷盘中，鸭皮呈枣红色，泛着油润的光泽。四格调料碟里依次摆着白糖粒、甜面酱、山楂条，外加葱丝与黄瓜条，吃法同北京烤鸭如出一辙。我们山西吃烤鸭惯常只配甜面酱、葱丝和黄瓜，直到去北京才见识到山楂条与白糖粒的搭配，开封这家同样如此。唯独饼皮大有讲究，别处的荷叶饼大多轻薄如纸，开封这里的饼却厚实得多，蒸笼一揭，一摞饼活像缩小版的煎饼，卷上两三片鸭肉便极其顶饱。味道算得上可口，单点的一盘九块钱炒菜花尤其物美价廉，用青红椒爆炒而成；土豆切块裹着密实的红辣椒与洋葱，同样惊艳，售价不过十八块。
饱餐过后回住处补了一觉，神仙日子不过如此。
梅利汴京烤鸭，和那盘九块钱的菜花、十八块的土豆。2026 年 10 月 4 日，开封。
开封头顶「八朝古都」的光环，从夏、战国魏、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北宋一直到金代，皆曾在此定都。名气最盛的当属北宋时期，彼时唤作东京，官方户籍记载人口便已突破百万。开封民间更流传着「城摞城」的奇景，在地下三至十二米深处，一层叠一层深埋着六座古城，从战国魏大梁城、唐代汴州城、北宋东京城、金代汴京城，一直到明清两代的开封城，层层相叠。其中年代最久远的大梁城，至今仍未被考古发掘锁定具体方位。
听罢这段过往，走在开封的大街上莫名生出一丝恍惚。脚底板下实实在在地踩着六座相叠的古城，大半是被肆虐的黄河泥沙活埋进地下的。人在这种宏大的沧桑巨变面前显得分外无力，没有谁盼望着故土沉沦泥沼，可灾难偏偏一次次降临。但人类的韧性同样惊世骇俗，洪水退去便在废墟上重新夯筑地基，街道照样铺设，日子照旧延续，整整被埋了六次，便硬生生重建了六次。
靖康之变后，一个叫孟元老的人流亡南渡至江南，凭着残存的记忆将东京城的街巷铺面与四时节令逐一条分缕析记录下来，成书《东京梦华录》。他在序言里悲叹「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字里行间恍若自华胥国的美梦中骤然惊醒。我们在清明上河园观赏的大型实景演出《大宋·东京梦华》，名号便脱胎于这部典籍。
他苦苦追念的那座故城，此刻正安卧在我的脚底之下。我们当下涉足的街道，不过是这层叠记忆中的第七层。再往漫长的岁月中去推演，总会迎来某一年、某一场洪水，将今人的足迹彻底覆入泥土，而后后来者又在上面翻新街道、繁衍生活。到了那时，今日的种种便成了后来人脚下的又一层底色。
清明上河园
入夜后走进清明上河园，观赏《大宋·东京梦华》。园区始建于 1998 年，完全依据北宋张择端的传世名作《清明上河图》等比例复原建造，2001 年跨入 5A 景区行列。整场演出以园区内的景龙湖为天然舞台，于 2008 年正式公演，巧妙借用《虞美人》《满江红》等经典宋词将一幕幕历史场景串联，时长一个多小时。我们购买的是 A 区观众席门票，每张 299 元。
当晚由端门迈入园区的一刹那，我情不自禁「哇」了一声。眼前猝不及防铺展开来的盛世繁华，瞬间给人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夜色里的园景实在美得摄人心魄。
进门那一片灯火，檐下的宫灯、树上的灯笼、顶上的鲤鱼和银杏叶。2026 年 10 月 4 日，清明上河园。
《大宋·东京梦华》的几幕：湖上的拱桥与火焰、提灯笼的和撑伞的，还有扫过水面的绿光。2026 年 10 月 4 日，清明上河园。
次日（五号）我们再度凭前一晚的演出票刷脸入园，省去了二次购票的开销，这项隐藏福利我在出发前写的攻略里特意分享过。
白天的重头戏是观赏《东京保卫战》，这是一场以九龙桥畔水面为天然战场的实景演艺，重现了北宋末年名臣李纲誓死保卫东京的历史风云。史载靖康元年（1126 年）金兵兵临城下，李纲挺身而出主持防御，金兵见城防坚固被迫退兵求和。然而同年八月金兵卷土重来，年底终究攻破东京城，次年将徽钦二帝掳往北方，北宋就此宣告覆灭，史称靖康之变。
水面上的《东京保卫战》，烟一阵一阵盖过城墙。2026 年 10 月 5 日，清明上河园。
那天气温闷热且游客众多，挤在人群里看演出着实消磨意志。中午未能踏实吃上一顿正餐，下午只好匆匆折回住处补觉。原本心心念念的岳飞枪挑小梁王与非遗打铁花最终全盘泡汤，人潮实在太密，加上连日奔波身心俱疲，到了后半程干脆选择战略性放弃。
即便如此，我依然觉得清明上河园票有所值。它的核心优势在于节目密度极高，只要能凑巧挤进去的场次，每一部都制作精良、看点十足，只可惜热门剧目常常被围得水泄不通。
白天的园子，隔着水看过去。2026 年 10 月 5 日，清明上河园。
与清明上河园路数相似的还有万岁山，凭借前两年的「王婆说媒」火爆全网，这回行程紧凑便未作停留。整座园区主打武侠实景沉浸式体验，两千多名专业演员将大大小小近千场演出散落各处同步开演，满园的 NPC 随时随机同游客飙戏互动。说起来它的名字源于宋徽宗御花园艮岳的旧称，艮岳最早便叫万岁山，留待日后有机会再来探访吧。
开封城内日常行车倒不算拥堵，真正的拥堵点全盘集中在清明上河园和万岁山的大门口——这是出租车司机大哥传授的经验，后来实地验证果然分毫不差。
灌汤包和夜市
在开封期间仅勉强尝试了一回灌汤包，选的是民宿楼下挂着老字号招牌的店面，既不惊艳也谈不上美味，吃过一遭便彻底断了寻觅第二家的念头。
开封灌汤包的名头虽说响彻大江南北，相传北宋东京街头便已有之，江南一带的汤包亦是靖康之变后随宋室南迁播迁过去的，现如今第一楼的小笼灌汤包更贵为河南省级非遗。
我踩雷的那家出品皮质厚重，用筷子夹起时沉甸甸的毫不下垂，咬开面皮却发现汤汁寡淡寥寥。事后翻阅资料方知，皮厚实着实怪不到开封头上。1922 年黄继善创立第一楼时，特意将传统的「三分发面掺七分死面」改良为纯死面制作，走的就是冰清玉洁的薄皮路线，行业标准讲究「提起像灯笼，放下似菊花」。看样子我此行并未吃到正宗货色。
做灌汤包为何非得死面不可？关键在于锁住丰盈的汤汁。死面蒸熟后呈半透明状、薄而富有韧劲，方能兜得住滚烫的汤汁；若是发面蒸出来白白胖胖，汤早从缝隙漏光了。个中门道倒也蛮有意思。
汤汁体量的区别其实不在面皮，而在内馅的调配上。江浙一带的汤包习惯拌入肉皮冻，经蒸笼加热后皮冻融化成汤，故而咬下去汁水四溢；而开封本地则遵循「水馅」传统，将肉糜反复手工摔打至稀稠如粥的质感，鲜美的骨汤完全吃进肉纤维里，虽然汤汁绝对体量比不上皮冻做法，但肉质的嚼劲与鲜香更胜一筹。风味上也存在地域差异，开封主打咸鲜本味，江南那边则明显偏甜口。
次日晚间又去逛了书店街夜市。书店街在北宋时唤作高头街，直至清代乾隆年间才正式定名书店街，如今是开封久负盛名的老牌夜市街区。出发前对夜市文化抱有极大期待，在登封时当地民宿老板也极力推荐来开封品尝市井小吃。奈何爸妈对路边摊的卫生状况心存芥蒂，加上空气里挥之不去的羊肉膻味，转悠了一圈什么也没法下嘴，最后在附近袁记云饺解决了一顿晚饭。
途经「百年白记」时被柜台里的各色精致中式糕点吸引，一个个洁白圆饼上点缀着手工捏塑的生动花卉，粉嫩的好似重瓣牡丹，黄绿的宛若雏菊，还有成排的橙紫点心错落码放在雕花木盘中，身旁摆着印有城楼图案的汴梁文创糕点礼盒。颜值确实无可挑剔，唯独巴掌大的一块标价十块，性价比着实不够美丽，最终作罢未买。不过其他特产倒是顺手添置了不少，带回去分送给亲友。
夜市的话题自此在我家成了弃物。爸妈本着既来之则尝鲜的朴素执念，头两天还积极张罗着打卡河南本地菜，连续硬着头皮吃两顿便开始集体抗议，我只好由着老人的胃口。在开封的最后一日，索性全家窝在开元广场的鲜风生活超市里解决了午饭，反倒觉得超市里的简餐实惠熨帖。
百年白记的花形糕点和玫瑰糕点，还有印着城楼的汴梁糕点礼盒。2026 年 10 月 5 日，开封。
原定六号动身前往新乡宝泉，游玩后再转往晋城歇脚，最终计划赶不上变化取消了。
我原本盘算着宝泉属于小众山水，黄金周假期的客流应当不至于太夸张。临到临门一脚查实时路况才猛然惊醒，这地方在长假期间同样火爆得一塌糊涂。
盘算着在开封连日暴走已然精疲力竭，加之行程临近尾巴全家上下都带着倦意，权衡起摩肩接踵的人潮与不菲的门票开销，怎么盘算都觉得不划算，大老远跑去不过是花钱赶场受罪。开封城内尚且余下许多好去处没来得及细品，干脆决定在开封多留宿一天。
逛超市
上午的目标锁定了开元广场的鲜风生活超市。挑选这家店全因它在江湖上有「开封版胖东来」的美誉。胖东来本店扎根许昌，行前做攻略时便深知长假期间必然人山人海，刷到实时画面后果断放弃去许昌凑热闹，转而就近体验开封本土的这家明星超市。
这家零售企业的发家史同样励志。2004 年 9 月，创始人在开封杞县金城大道扎下第一家门店，当时挂牌「新峰超市」，不过是县城里起家的夫妻小店。低调扎根潜心磨砺十二载，直到 2016 年才全面升级品牌为「鲜风生活」，在开封市区铺开第一家现代社区店。又过了七个年头，2023 年 5 月正式迈出开封挺进郑州，在熙地港开出旗舰分店，凭借极致的鲜食供应链与变态级服务，被广大网友和本地媒体冠以「开封版胖东来」的头衔。
在开封本土精耕细作近二十年，本地老饕向来深知其品质过硬。外地游客知晓它的名号，大抵还是借了胖东来火遍全国的东风。胖东来将优秀零售企业该有的标准树立成了行业灯塔，「开封版胖东来」六个字一亮出来，无需过多赘述，消费者心领神会。
好产品与高知名度从来都是两码事。真正优质的东西往往只欠缺一句能直击人心的传播文案。
超市体量宏大，部分精选生鲜定价微高，但整体物价依然极具性价比。我们在店内顺便解决了早午餐，出品皆属上乘。最惊艳的莫过于五块钱一碗的招牌八宝粥，用料实在分量扎实，温润落肚极其舒坦；鲜榨椰奶趁热喝香气扑鼻，放凉后风味稍逊。顺手买了一杯捧在掌心，纯白纸杯传来的温度将凉意隔绝在外，慢悠悠踱步到湖畔长椅上慢慢啜饮，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恰好能瞥见对岸斑驳的红楼。
鲜风生活的椰奶，端到湖边喝。2026 年 10 月 6 日，开封。
赶巧碰上卖土蜂蜜，十五块九一斤，买一瓶额外赠送六条便携蜂蜜条。老妈随口同店员攀谈了两句，对方大手一挥，直爽地表示干脆把展台剩余的蜂蜜条全数赠送给我们。结果我们采购了两大瓶蜂蜜，顺带白白薅走二十多条蜂蜜条，直接把柜台的赠品库存给搬空了。
龙亭和天波杨府
午转场前往龙亭景区。这片古建筑群的地下，深埋着唐代宣武军衙署、五代宫殿、北宋皇宫、金代皇宫直到明代周王府，一层层叠压交错。现存的宏伟龙亭大殿，其基址前身是清代雍正年间敕建的万寿宫正殿。景区四周环抱着潘家湖与杨家湖两面碧水，民间盛传潘湖水质浑浊、杨湖清澈见底，借此暗合北宋奸臣潘仁美与忠臣杨业的忠奸对立。实际上这两片湖泊不过是清代低洼积水自然形成的天然水面，杨家湖地处上游且周边少有人居，故而水质清冽；潘家湖由于上游水源匮乏，沿岸又布满手工染坊作坊，积年累月导致水体发浑。如今经过生态治理，两边湖水皆已清澈见底。我们在湖面上惬意地租船荡起双桨。
此行赏菊的重头戏主要落在龙亭。各类名贵菊花或盆栽列阵斗艳，或扎制成形态各异的巨型景观，景区大门口蹲着一只由鲜花扎成的呆萌大猫，抱着毛茸茸的尾巴造型逼真，吸引了大批游客驻足合影（走近细看方知是仿真绢花，着实让人莞尔）。现场还展出了不少经过特殊科技染色的奇花异卉，单朵花瓣上同时渐变出紫、蓝、粉、绿交错的色彩，美得脱离现实。菊花自 1983 年被正式命名为开封市花，同年举办了首届菊花花会，后升级更名为中国开封菊花文化节。今年的菊花文化节定于十月十八日才正式拉开帷幕，我们抵达时虽未到开幕正日子，但园内早已百菊争艳。
顺着龙亭景区的出口信步前行，自然而然便过渡到了天波杨府的门庭。天波杨府作为传说中杨家将的府邸，现存建筑实则是 1994 年全新规划兴建的仿宋园林古建筑群，同历史原址并无直接关联。史书记载中的名将杨业在《宋史》中流芳千古，公元 986 年在惨烈的陈家谷之战中力战被俘，最终绝食壮烈殉国；至于「天波府」的名号，连同佘太君、穆桂英等家喻户晓的巾帼英雄形象，大面积源自民间演义与戏曲舞台的艺术加工。天波杨府内同样点缀着零星菊花，体量不及龙亭那般铺天盖地。
龙亭与天波杨府本是抱着赏菊的单一目的去的，置身其中方才发觉出乎意料的悠闲惬意。两处景点游人密度适中，各类折子戏演艺轮番上演且随到随看，这种逛景节奏堪称极度舒适。要是清明上河园的人流量也能维持这般宽裕该有多好，可惜客观条件不允许。但平心而论，开封的古迹底蕴确实耐人寻味。日后若能避开黄金周，特意挑寻常工作日错峰出行，这里的旅游体验绝对能直线上升好几个档次。
这两处景点老公全程选择在车里歇息，在外面踏踏实实补觉了两三个小时。长假七天一千多公里的长途自驾全由他一人包揽，体力确实透支严重。我们进景区逛我们的，他在车里睡他的，彼此默契不搞强求，谁也不会觉得别扭。这才珍贵呀。
龙亭的大门和满地的菊，染成彩虹色的那种，可爱的大猫，游船的票，湖上的水面，和天波杨府表演。2026 年 10 月 6 日，开封。
洛阳与开封带给我的整体观感截然不同。洛阳处处透着一股大开大合的盛唐气象，无论是气势磅礴的龙门大佛、流光溢彩的三彩马，还是「神都」的霸气旧称；反观开封则一门心思浸润在风雅的大宋旧梦里，清明上河园按张择端的画卷一比一复原，实景演艺吟唱的全是婉约宋词，连街边商贩的吆喝声都透着几分温润的宋人腔调。同为分量极重的十三朝与八朝古都，中间不过相隔区区三百多年，沉淀出的城市气质却大相径庭。
老妈在开封街头一路絮叨，大宋朝都灰飞烟灭多少年了，这地方的人怎么还这么执着地惦记着。我心里却暗自琢磨，倘若自己托生在开封这片土地上，大概也会忍不住去追怀那个风流蕴藉的大宋。
「雪泥鸿爪」这个极其优美的成语，溯其源头恰恰出在河南。当年苏轼兄弟奉召赴京赶考途经洛阳西侧的渑池，曾在当地古寺借宿，并在壁墙上留诗题咏。五年后苏轼再度路过此地，当初盛情款待他们的老和尚早已圆寂羽化，古寺墙壁坍塌斑驳，当年的题壁诗早已无迹可寻，心生感慨之下遂挥毫写下那首千古绝唱：「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学者朱刚在解读这首诗时曾精辟评述，禅宗历来借雁过长空阐释万事皆空、了无痕迹的虚无哲学，而苏轼恰恰反其道而行之，他在执着地寻找那些消逝的痕迹，刻在壁上的诗句终究敌不过岁月风化化为虚无，但只要人世间还有共享这段记忆的同路人，便永远拥有抵御风雨的温热暖意。
开封人世代魂牵梦萦的，大抵早已超越了那座物理意义上早已湮灭的古城。全城百姓共同守护着同一段集体记忆，正如苏轼所体悟的那点人间温馨，大抵便静静流淌在这些烟火岁月的深处。
晋城
傍晚时分自开封收拢行装出发前往晋城，返程路上依旧走走停停。车载导航原本预判八点即可抵达，硬是被密集的车流生生推迟到了九点。
回程路上。2026 年 10 月 6 日。
返程这几天在高速公路眼皮底下目睹了数起交通追尾，小剐小蹭的摩擦事故更是不计其数。某段路程空气里甚至弥漫着刺鼻的浓烈焦糊味，也不知是远山突发山火、前车自燃还是惨烈相撞，总之呛得人睁不开眼。长途自驾的同仁务必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