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复旦金融评论 ,作者:复旦金融评论,原文标题:《中美贸易摩擦,好莱坞也受伤 | 学说》


一张电影票,买的不只是故事和特效,也包含观众的文化好感。美国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影响可能越过工厂与海关,落到美国大片在中国影院的上座率上。




你有没有发现,中美贸易摩擦之后,好莱坞电影在中国的票房,似乎不如以前了?


这种感受背后,可能有影片吸引力、国产片竞争等多种原因。一项以2017—2019年中国影院为主要样本的研究,则把目光投向了2018年开始的美国加征关税。


樊海潮、胡一川、唐立鑫和魏尚进分析中国325个城市、上万家影院的数据,发现:相对于受关税冲击较小的中国城市,美国电影在受冲击较大的中国城市,票房下降更明显。


加在中国商品上的关税,为什么会让在中国上映的美国电影付出代价?研究给出的线索,藏在中国观众的选择里。


关税如何传到影院


加征关税与好莱坞,看起来隔着很远。一边是工厂、出口和产业链,另一边是演员、故事和爆米花。美国提高中国商品的进口关税,首先改变的是商品进入美国市场的成本,似乎与中国观众周末看什么电影没有直接关系。


然而,同样一轮关税,对不同中国城市的影响并不相同。一座城市的就业如果更多集中在被加征关税的行业,就更容易受到冲击;另一座城市如果较少依赖这些行业,受到的影响便相对有限。


研究者据此衡量不同城市的关税暴露程度,再比较这些城市的美国电影票房变化。关税实施前,不同暴露程度城市的票房走势没有明显差异;关税实施后,受冲击较大城市的美国电影票房表现相对变差。研究还考虑了城市经济状况、天气等其他因素。


按论文的基准估算,这轮关税冲击使美国电影在中国的票房,比没有这轮冲击的情形低约14.3%。这一估算对应2018年6月至2019年12月平均关税暴露程度的上升,并非票房的简单同比降幅。不同估计方法得到的影响幅度有所差别,但方向一致。


论文回答的是关税冲击带来了怎样的额外变化,而非解释好莱坞在中国的全部票房起伏。把这个范围讲清楚,我们才能进一步追问:这部分变化,究竟来自哪里?


电影照看,选择变了


一个自然的解释是:出口行业受到冲击,居民收入或收入预期承压,于是减少娱乐消费。美国电影的票房下降,可能只是大家更节省了。


如果这主要是收入变化带来的消费收缩,受冲击较大的城市,整体观影支出也可能减少,其他国家电影的需求也可能受到影响。


但论文发现,关税冲击并未相应压低这些中国城市的电影总票房,其他非美国外国电影的票房也未出现类似的显著下降。相反,国产片的票房表现改善,呈现出观众从美国电影转向中国电影的迹象。


观众仍在看电影,但买下的电影票变了。


可以打个比方:顾客在一家商场的总支出没有减少,却不太愿意在其中某家店消费,把钱花到了其他店里。这时,要解释的就不仅是顾客有没有钱,还包括他们为什么改变了选择。


这一发现并没有否认贸易摩擦可能影响收入,而是提示:单靠收入变化,难以解释为什么美国电影的表现与其他电影不同。观众的消费意愿,也可能发生了变化。


这也是消费数据有意思的地方。相同的总支出,可以对应不同的消费对象。市场总量看起来平稳,内部的选择变化却可能相当明显。


空座位里的线索



另一个解释来自供给端:美国电影的票房减少,会不会是进口的影片少了,质量下降了,或者影院减少排片,让观众想看也看不到?


票房本身无法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放映场次减少,能卖出的票会变少;放映场次还在,但座位空着,卖出的票同样会变少。


论文检查发现,研究期间,美国电影没有受到新增的特殊税收或进口配额收紧。结合影片引进、质量和排片安排等检验,研究未发现这些供给因素足以解释票房下降。


其中,影片质量并不是凭研究者的观影感受判断。论文还参考了这些影片在北美、日本的票房表现,未发现引进影片质量系统性下降的证据。


更直接的线索来自上座率。研究发现,关税冲击越大的中国城市,美国电影的上座率下降越明显。空座位增加,与观众需求减弱的解释相吻合。


观众也可能只是不去电影院,改在家里看。研究者于是利用百度搜索指数,观察各城市对美国电影的关注。结果显示,关税冲击较大的城市,对美国电影的搜索热度也下降了,对外国电影整体的搜索则未出现类似变化。


搜索无法覆盖所有私人观影行为,但它与影院数据相互补充:美国电影的票房变弱,背后可能是观众对它的兴趣本身有所减弱


文化好感也有价值



从经济学角度,可以用“效用”理解这种变化。效用可以简单理解为,人们从一项消费中获得的满足感。


买一张电影票,买的不只是两个小时的画面和声音,还包括故事带来的共鸣、对演员的喜爱,以及对影片所呈现生活方式的想象。观众决定是否购票时,这些感受都可能参与其中。


因此,同样的票价、相近的制作水平,并不意味着观众始终愿意购买。影片所唤起的情绪和文化联想变化了,整场观影带来的满足感也可能变化。


但为什么关税会改变这种感受?论文提出,消费者如何看待一项政策的正当性,可能影响一个国家的形象。如果政策被视为合理,反应未必消极;如果被看作不公平的施压,就可能损伤原有好感。


顺着这个解释,贸易摩擦可能让部分中国观众对美国的态度转冷,从而降低美国电影的整体吸引力。影片仍然可以有优秀的制作,但观看它时产生的文化联想,可能不再像过去那样积极。


论文并未直接测量每位观众对政策公平性的判断。这是一条与研究证据相吻合的解释路径,而非对每个人内心活动的逐一还原。


从需求分析看,价格上涨引起的购买量调整,与偏好变化引起的需求减弱,机制并不相同。后者意味着,即使票价保持不变,观众也可能不再愿意买那么多票。


国家形象,也可能进入消费者的效用。一部电影的商业价值,因而还依赖观众如何看待影片背后的国家与文化。总体需求的变化,也可能由许多人细小、分散的选择累积而成。


电影也有“国籍感”



如果对美国的态度发挥了作用,那么不同美国电影受到的影响,会不会与它们有多容易让人联想到美国有关?


论文发现,动作片和剧情片的负面影响更明显;科幻、奇幻和动画类影片的估计影响较弱,未达到统计显著水平。


研究者的解释是,一些动作片、剧情片更容易体现鲜明的“美国色彩”。知名美国演员、现实社会背景,以及英雄主义等叙事元素,都可能强化这种联想。另一些故事发生在幻想世界,或者围绕动画角色展开,原产国的存在感可能相对较弱。


这里比较的是不同类型影片的总体表现。“美国色彩”是作者对这一差异的解释,并不意味着每部电影都能按题材划出清楚的国家身份界线。


另一项发现更有意思:有中国籍或华裔演员主演,或有中方制作公司参与的美国电影,总体上受到的负面冲击较小。


研究者将这一结果解释为,跨国参与可能淡化影片单一的美国身份感,中方参与制作也可能传递共同商业利益的信号,从而缓和观众的负面反应。这提示,文化产品如何被感知,可能影响它承受国际关系冲击的能力。


这种变化会不会很快过去?论文把观察延伸至2021年,在考虑当地经济变化、疫情严重程度等因素后,仍发现相关负面影响。这提示,贸易摩擦对文化消费的影响可能并不短暂。


票房之外的软实力


票房下降是商业问题。论文进一步关心的是,美国的“软实力”是否也受到了影响。


软实力可以理解为,一个国家依靠文化、价值观和自身形象所形成的吸引力。电影是这种吸引力的重要载体:人们在观看故事时,也可能接触并理解一种生活方式,对它产生亲近感。


电影因而具有双重属性。它是一种娱乐商品,也是一种文化接触。观众减少观看,损失的既可能是当下的票房收入,也可能是未来通过文化接触积累好感的机会。


为观察票房之外的态度变化,研究者还使用中国家庭追踪调查数据,比较2016年至2020年受访者对美国人的信任变化。结果发现,关税冲击更大的地区,对美国人的信任下降也更明显,而对邻居、医生等群体的信任未出现类似变化。


这说明,相关变化并不只是一般性的信任下降。调查结果与电影需求的变化相互印证,为美国文化吸引力受损的解释提供了额外支持。


票房和信任调查呈现的是彼此呼应的证据。它们并未直接证明,少看电影进一步导致信任下降。电影消费提供了观察软实力的一个窗口,而不是衡量全部国际影响力的唯一尺度。


对企业而言,即使产品没有被直接加征关税,也可能因为消费者对其国家形象的看法变化,承受需求下降。电影公司可以管理制作、发行和营销,却未必能控制影响观众态度的所有事件。


对贸易政策而言,这意味着成本可能越过被征税的行业,落到本国其他企业身上。评估政策影响时,也需要关注外国消费者的态度变化,以及这种变化怎样影响本国的文化与服务出口。


加在商品上的关税,最后也可能让文化影响力付账。从中国工厂的出口,到中国影院的一张电影票,贸易战的影响,可能比关税清单更长。


□本文依据樊海潮、胡一川、唐立鑫和魏尚进的论文《美国软实力是否成为贸易摩擦的牺牲品?来自中国美国电影观影行为的证据》改写,该文2026年10月发表于The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经济与统计评论》),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供读者参考,不作为投资、会计、法律或税务等领域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