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华北豹，这里修路多花了6000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猫盟CFCA ，作者：宋大昭

那条曾经安静的路

2008年6月，当我作为志愿者第一次来山西时，三北猫科动物研究所的大松和林环带着我沿着一条安静的砂石路从榆次开往和顺县。

这条路当时给了我非常美好的印象：周围没什么人，路况不好车也无法开快。时值初夏，我会在路边的河道里不时看到成对的鸳鸯，也能看到落在电线上的普通翠鸟和蓝翡翠——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蓝翡翠。在宽一些的河滩地，一只雄性黑鹳在翩翩起舞，它的旁边是一只看上去很冷漠的雌性。

后来老王（三北猫科的创始人王卜平）告诉我一些在这条路上发生的事：有一次他带着朋友从这条路开车，经过柏木寨时在距离村子不远处的山根水潭边看到一只豹正在喝水。此后路过这个水潭我总是会多看几眼，但只见过虎斑颈槽蛇和鸳鸯。

有水的地方经常能看见鸳鸯©猫盟

在路上我们不时看到兔子蹦跳着躲进不远处的草丛里，你甚至能看到它的耳朵从草丛里竖立出来。比兔子更多的，是成群的雉鸡，雌性居多。看到我们靠近，它们会从路上忙不迭地跑向路边的草丛躲藏，一边还咯咯地叫着；但我也看到一只正在路上洗沙浴的雄性雉鸡，似乎不愿意离开温暖的砂石路面，它只是略带紧张地看着我们经过，把它留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田边就随处可见的雉鸡©猫盟

为豹的完整家园发声

开始较多地走在这条路上，已是2013年。此时猫盟开始成体系地开展华北豹的调查，我们住在马坊乡，几乎每天都在这条路上经过。

此时这条路已经是重新修过的水泥路（据说是2010年左右修好的），但依然僻静，每天通行的车辆不足百辆。我们知晓这条从马坊乡通往县城的路是X337县道，也叫山团线，路边散落着几个主要的村庄：独堆、寺头、张庄、京上、铁桥、城家庄、石猴沟，其中很长一段正好从铁桥山保护区的中间穿过去，还翻越了一道分水岭——石猴岭。

我们经常在山团线上夜巡。冬天会看到胖乎乎的狐狸在路边溜达，春季会有灰扑扑的狍子在播种后的农田里一路跑过。我最喜欢在夏季的夜晚倾听由四声杜鹃、红角鸮和普通夜鹰合奏的夏夜交响曲，而到了贴秋膘的秋季，则会遇到来偷吃玉米的狗獾和野猪。

我们在阳曲山遇到的狍子©大猫

出现在豹乡田的野猪©猫盟

我们将集装箱基地建在铁桥村附近的路边，在这里度过了几个难忘的夏季。豹猫和狍子偶尔会来拜访我们，北红尾鸲和大山雀则选择在我们屋后筑巢繁殖。夏季的雨后我会来到马路上，等待着在基地池塘边繁殖的白胸苦恶鸟带着小鸟来路上散步。

在猫盟基地筑巢的北红尾鸲©猫盟

2017年，我们听说这条路即将升级为一条高速公路等级的新路，双向4车道加应急车道，全封闭当中带隔离。这个消息如同五雷轰顶，动物们怎么办？

此时我们已经知道有多少只豹的家域是穿越这条公路的，也知道它们每年会至少有多少次越过这条公路。除了豹之外，我们白天和晚上所遇到的那么多动物，它们该怎么办？高等级公路对动物形成的阻隔在国内外都有很多研究，公路（及路基两侧开阔地）越宽、等级越高、车流量越大、隔离栏越多，其阻隔作用就越明显。

豹个体HS2323M的活动轨迹，2023年8月至9月，它跨越了县道337

出现在八缚岭和东乡的HS2323M©猫盟

当时这条路只是从保护区内部穿心而过的一条小路，加上农田和村庄，动物白天虽然会回避，但可以在晚上利用这些空间，通行无阻，栖息地本身还是完整的。一旦升级成高等级公路，就会把一块完整的栖息地一切为二。

经过漫长而焦灼的抗争，在多方无声的努力之下，这条路的扩建计划终于被叫停了。我们付出了很大代价，但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和顺为豹多花了6000万

我经常在想一个问题，身处人类世的保护究竟应该是怎样的。

一种常见的想法是让自然保留或者回到人类插手之前的样子。原始森林、无人区，远离工业和农业，这是很多人理想中的自然场景，也是保护的终极场景。

这很好，但并不可能。人类早在几十万年前就开始改造这个世界了，10000年前掌握了工具（武器）和协同工作的古人类开始大量灭绝地球上的大型动物，5000年前农业开始大规模取代渔猎采集养活更多的人并把更多的荒野改成庄稼地，200年前人类进入工业时代改造和攫取自然的能力几何级数提升。时至今日，即便是我们所怀念的虎啸山林，那也只是人类世开启时荒野留下的一点残影，如今我们只能通过化石来想象从猛犸草原到温带森林当年巨兽漫步的盛景。

如果跳脱出人类的主宰视角，作为生态的保护者，我们会选择毫不犹豫地抹掉所有人类的痕迹，让自然自己去完成修复和更新。

“应该停掉某某项目把环境还给动物。”这是个很常见的论调。很多人在面临保护问题时会不自觉地将自己代入上帝视角。生态质量可能是个属于全人类的利益，但区域居民的利益此时会被大多数人所忽略，而他们往往不能立刻从保护生态中获取价值。

而另一个更常遇到的语境，则是“好多人饿肚子还没解决呢，动物的事肯定是次要的。”这种人类优先的论调听起来占据了道德优势，但实际上并没有去想一个更本质的问题：人其实也是生态系统中的一员，在行星的视角面前，人类并无优先权。正如新仙女木事件时期气候巨变在北美洲抹去克洛维斯文化的时候，并不会对人类有丝毫的眷顾。

新的答案叫做共存。共存的基本原则是用妥协换取平衡。

做了多年保护工作后，我们开始从一些刻板的保护印象中跳脱出来：

村里的猎人一定是坏人吗？他可能一年里面绝大多数时候在辛苦耕作，只是农闲时遵循自古以来的习惯去打猎，要么保护自家庄稼，要么贴补家用。

只要让他不再打猎，并帮他找一些新的谋生手段，那么就比搜集证据把他抓起来更好。

种地的时候打药铺地膜一定不好吗？对当地的动植物土壤来说肯定不好，但对当下的农民来说，这能让他们不再看天吃饭，能增产稳收，能让生活过得更好。

如果用基因科技实现庄稼能够与杂草竞争、用可重复使用地膜取代一次性地膜，那么就可以即保护生态系统又能让农民确保收益。甚至我们可以通过销售渠道和手段的更新，来让农民种更少的庄稼就取得更高的收益——我们甚至可以把一部分庄稼留给动物。

修路也一样。对动物来说是个灾难，但对于当地的人们来说，就能提高生活质量。就连我们自己，也都在享受便捷交通带来的便利——如果没有汽车，我们甚至没法来做保护工作，而汽车本身却是碳排放的重大来源之一。

2022年，我们听说X337又要升级改造了。

好在这一次，我们也被纳入了前期规划讨论的过程中。这件事情关键的地方在于：在发展大于生态保护的山西省，在进行开发时愿意从保护动物的角度多听取一些意见了。

我们根据我们调查的数据，为和顺县政府提供了野生动物栖息地的信息，为太行一号旅游公路升级建设野生动物通道提供参考©猫盟

几经波折，从“高速连接线”到“生态廊道”再到“太行一号旅游公路”，历经了一些不负责任只想赚钱的设计单位和愿意为动物多考虑一点的各方人士，最终促成了一个我认为足以写入中国生态保护史册的案例：一条穿越生态敏感区域的县道升级，竟然为野生动物过路而设计了8个过路通道，这个设计改动，最终使得整个工程项目要多花费5000-6000万人民币。

注意，这不是高速公路，不是国道，不是高铁，它只是一条县级公路。但为了同样生活在县城里的这些豹子，一个在2019年刚刚脱贫的山西十八线小县城，在修路的时候愿意多花6000万。

每一个工程都像一场大病

很多时候我觉得在保护工作中遇到一个工程项目就像是生一场病。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工程项目开始时当地的生态会遭遇到排山倒海般的巨变。

然后慢慢开始恢复，如果还有恢复空间的话。

其影响可能会一直延续到五年十年以后。而且你所看到的是一个新的样子，环境注定再也不会回到病前的模样。

遭到路杀的豹猫©杨院长

去面对这一切是非常痛苦的事情。我们不能逃避，只能去面对以及参与。你明知道会很难受，但也知道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2024年公路项目开始动工。我们眼看着路边的树木和灌丛在数周内被全部清掉——这些历经数十年形成的狐狸和兔子喜欢待的小生境就此消失。

公路周围有不少我们的相机，我们专门去看了动物的反应，不出所料，在施工最热闹的阶段，动物们远离施工现场。不过我们也看到了动物的适应性：当冬季停工后，很多动物很快又回到了路边，但不是所有的。

狐狸相对来说胆子要大一些，狍子和豹猫则要谨慎很多。

豹还是会过路。虽然它们本来也很少来到路边活动，现在过路的次数更有所减少。

而我们需要去看得更远。路修好后会怎样？修好1年后、3年后、5年后会怎样？

因此我们需要知道动物是否愿意去走人类为它们建设的通道，我们也需要知道建成后车流量变化与动物的关系，我们还需要不断地去“教”动物们从过路涵洞而不是路面上过路。

2025年下半年，道路的主体施工接近完成，2026年上半年，柏油逐渐铺设，到了夏天，道路建设基本完成，8月以后，除了最后的围栏画线等施工，道路基本建完。

与此同时，我们已经在几个过路涵洞外围拉起围栏，种植乔木和灌木，让涵洞周边尽快形成动物喜欢的环境。

8月在夜巡的时候，我们竟然在原本的盘山路、现在公路已经走隧道穿山而过的老路上遇见一只豹猫——即便是修路之前我也从来没在这里见过豹猫，随着山上车流量锐减，豹猫很快敢于利用这些公路了。

相机监测表明，赤狐、雉鸡是对道路适应最好的动物，在道路50-100米内，它们的活动是最多的。而对过路涵洞适应最快的则是家猫和老鼠，随后狗獾、蒙古兔、豹猫、赤狐都有一些个体学会了利用这些过路涵洞。

然而情况并不乐观，随着道路的开放使用，路上的路杀明显变多起来。我们聘请了新的公路调查员，每天记录关键路段的路杀情况。截至目前，已经记录到1只豹猫、2只赤狐和更多的两栖爬行类动物以及小型哺乳动物在路上死于非命，其中中华蟾蜍的数量最多，我甚至还记录到一条黄脊游蛇——此前从未在该地区见过这种蛇。

新公路的设计时速为60km/h，但在没有监控的情况下，道路上的车辆速度普遍在80km/h以上，动物根本无法这么快学会如何应对。

而现有的道路围栏设计，又无法避免让动物跑上路。

我们发现水泥砌成的防撞墙是对动物最大的威胁：一些动物跑上马路，准备横穿过去，却被另一侧的防撞墙挡住了去路。它们并不知道跳过去或者翻过去，因为防撞墙的高度大约在1米左右，小动物个子太矮看不到对面。它们往往顺着防撞墙跑，试图找到一个能钻过去的缺口，但这种防撞墙最长的可延伸1公里以上。它们于是会往回跑，打算回到路这边来，但在这个过程中就可能遇到飞驰而来的汽车，并因此死于非命。从几个典型的路杀现场来看，可能都是类似的情况，我们在夜间也见过沿着防撞墙乱跑不知所措的鼠类。

目前我们还在采取几项优化措施：1，让施工方在长度较长的水泥防撞墙每300米凿开一个豁口，形成动物的逃生通道；2，让施工方在有水泥防撞墙的对面，建设铁丝围栏，避免动物在这一路段跑上来；3，和交通部门及交警部门联系，尽快落实敏感路边的区间限速，并在某些路杀高发路段安装减速带。

这些设施一定会减少路杀事件，但不可改变的是路杀率一定会比道路修建前更高。

但这就是现状：以后人们从这条路去太原会比走翻山的省道节省1个小时或者更多。

车一定会越来越多，也会有更多的动物被撞死，我们现在还无从得知未来道路两侧的动物在活动习惯、遗传结构上会出现哪些变化，但这些变化一定会发生。

你再也回不到过去，我们只能对未来进行更好的设计。

现如今的337县道©李晟

在这条路上行驶的人们会看到更多的关于保护动物的宣传，也会更了解这是一条穿行豹谷的道路，甚至会有很多人会为了寻觅豹踪、体验太行山的原始生态而来到这条路。沿途的村庄会在民宿里布设华北豹和其他动物的主题元素，他们也会在这里销售豹乡田模式生产的玉米、土豆和杂粮，让前来的人们了解这里的保护是如何进行的。这何尝不是一个更好的未来呢？

我想，到了2028年的6月，我依然会在这条路的沿线看到蓝翡翠和黑鹳，也依然能够看到路边有狐狸和兔子在草丛里活动，特别是我们租下来做生态恢复的那些地方。虽然和二十年前我看到它们时的场景有所不同，但重要的是它们还在，并且还能一直都在，这或许就是我们在这里交出的那个答案：让共存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