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法西方之旅
作者//郭有生
书法是怎样进入西方艺术话语体系的?这个问题本身带着一种轻微的错位感,像问一条鱼是怎样学会在陆地上呼吸的。鱼并没有学会,它只是被捞上来,放在一只盛了水的玻璃缸里,缸搁在客厅的窗台上。人们看着它,说,看,它在动。
书法进入西方,最初并不是作为“书法”进去的。它是一道痕迹,一种墨落在纸上的物质事实,被汉学家、艺术史家、策展人和艺术家们轮流拿起来端详,每一次端详都给它加上一层新的命名。十三世纪它已经进入西方视野,但真正形成话语层面的影响,要等到二十世纪。这中间的几百年,它更像一件被锁在远方的器物,偶尔被提及,很少被追问。追问是从“这东西该怎么看”开始的。
“进入”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真的方向感。它假设有一个现成的西方艺术话语体系,像一座有门的建筑,外面站着一个叫“书法”的来客,等着被引见。但事实是,那扇门的位置一直在移动,引见者与来客的身份也从未稳定过。西方没有与中国书法相对应的艺术种类,这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空白,而是一道深刻的认知沟壑。在英语里,“calligraphy”首先让人想到的是一手漂亮的外文字母书写,一种装饰性的技艺。用这个词去翻译“书法”,从一开始就在“对等”的伪装下削减了对象——它把一种以文字为肉身、以笔墨为呼吸、与人格和宇宙观纠缠在一起的传统,收束为一门“写字的手艺”。西方汉学家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二十世纪上半叶,喜龙仁成为最早在西方指出“书画同源”的学者之一,他借助中国画论看到了书法与绘画共享的笔墨根基。然而这种认知在当时更像一粒种子落在石板上:它准确,却难以立刻催生出一套能够安放书法的西方话语。书法被看见了,却没有被“听见”;它被指认为中国艺术的一个特征,却尚未获得一个可供西方艺术史叙述展开的独立位置。
真正撬动局面的,往往不是理论,而是展览,以及展览背后那种近乎策略性的“转译”。一九九五年,美国藏家路思客在纽约策划了一个中国书法展,标题直截了当:“中国书法中的抽象与表现”。这个标题是一次精心计算的入场:它把书法从经史子集、从碑帖谱系、从文人交游的文化语境中暂时抽离出来,放进当时西方观众最熟悉的两组艺术范畴——“抽象”与“表现”——之中。这不是误读,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框架移植。稍后,一九九八年的纽约“笔底传情”与二〇〇二年大英博物馆的“惊人之笔”,也都共享着类似的逻辑:先让书法以“现代艺术”或“视觉艺术”的面貌出现在西方公共美术馆的墙上,再让阐释随后跟上。西方世界在接受中国书法的漫长过程中,反复出现“创造性误读”,而正是这些误读,充当了最初的渡船。书法要进入一个不属于它的话语体系,似乎不得不先让自己变得“可被那个体系识别”,哪怕这种可识别性是以部分的自我遮蔽为代价的。
德国汉学家雷德侯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入口。他把中国书法的古典传统看作一个由“滤镜”层层叠加而成的系统:二王的名迹被确立为风格原型,后世的临习者、鉴藏家、评论者在追摹它的同时,也把自己变成了后世遥望那个传统时必经的“滤镜”。这个分析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用西方艺术史擅长的结构分析,处理了一个原本拒绝被结构化的对象。书法背后那套以“气”“韵”“骨”“势”为核心的品评语言,很难被翻译成风格学的术语,但雷德侯绕开了翻译,他直接追问:这个传统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谁在筛选、谁在重塑、谁在把某些东西确立为“古典”?这是一种社会学式的追问,而书法恰恰经得起这样的追问。他后来提出的“模件化”概念,同样是把中国艺术中的生产逻辑提取为一种可比较的机制。书法由此获得了一种进入西方学术话语的“可通约性”,代价是它必须暂时放下自己关于“什么使一笔好”的全部信念,接受被问“这一笔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
另一些人选择了不同的路径。方闻试图用符号学来引导西方观众把书法视为一种“痕迹”符号。这个提法很聪明,因为它承认了观看的起点不必是认字,而是认“迹”。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痕迹被从它的文字母体中剥离出来,它还是书法吗?方闻自己的回答是,不同的视觉语言拥有不同的民族文化意义,为了获得一个可以共同观照的视野,需要一套共同的、现代的分析工具。这套工具最初形成于西方艺术史,然后被用来处理非西方的视觉材料。这是一个诚实的表述,它没有假装工具是中立的。书法进入西方话语,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被发现”的过程,而是一个“被翻译”的过程,而任何翻译都携带着译入语的语法。
熊秉明在法国所做的工作,可以看作是对这种摩擦的一种持续回应。他将书法的造型美解释为“抽象美”,用西方“表演艺术”的概念来阐发唐代狂草,把宋代的“尚意”描述为“个人主义的抒情”。这些术语的选择显然经过了深思:它们都是西方艺术话语能够辨认的入口。但他并没有停在入口处。他同时坚持,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因为中国哲学的宗旨不在建造庞大的抽象系统,而在从抽象思维返回到具体的生活实践,而书法恰恰是这一返回在日常层面最精微的落实。这是一种双重姿态:用西方理论的概念为书法打开一扇门,却又在门内指出,门外的分类本身并不足以安放门内的东西。史蒙年在一九六九年以姜夔《续书谱》为题完成博士论文,将中国书论作为独立的学术对象置于西方大学的学科体制之中;他后来参与策划“再序兰亭”等大型展览,走的也是同一条路径——先在文本和体制内部为书法争得一个位置,再让这个位置向更广阔的公共话语辐射。书法进入西方,并不依靠一次宏大的宣告,而依靠这些缓慢的、局部的、有时甚至显得笨拙的制度性落点。
现代主义那一章更加暧昧。马瑟韦尔从赵壹《非草书》的英译中汲取了三个观念:自发而富有节奏的书写表现,画笔本身作为建构性工具,以及“空白”的表现力。这些观念确实贯穿了他整个创作生涯,但它们是作为“观念”被提取的,不是作为书法被继承的。西方现代主义对书法的接受,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创造性的误读,就像它对待非洲雕塑那样。井上有一的作品被西方接纳,但接纳的框架是“美术”,不是“书法”。西方人看到的是一幅有力的、手势性的抽象画,而不是一件必须在汉字与笔墨的传统内部被评判的作品。这不是贬低,而是一个结构性的事实:当书法以“抽象”或“手势”的身份进入西方视野时,它进入的是西方艺术为它预留的那个格子,而不是它自己携带的那套话语。
当代的实践者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徐冰的“新英文书法”把英文单词写成方块字的样子,西方观众忽然发现自己“能读”了,神秘感被消解,参与感被制造出来。王冬龄的“乱书”则走向另一个方向:汉字被交叠、缠绕,辨识性被有意悬置,视觉上的抽象性恰好与西方观看书法的既有习惯相契合。这些作品在国际展览体系中获得了位置,但也始终伴随着一种质疑:它们是在拓展书法,还是在把书法翻译成西方已经懂得的语言?大都会的“水墨”展把王冬龄的书法、徐冰的装置、张洹的行为艺术放在同一个标题下,策展人何慕文的解释是,只要把书法看作一种“具有动态图形的手势艺术”,西方观众就知道该如何鉴赏。“手势艺术”这个词很有分量,它把书法从文字、文脉、品评传统中轻轻摘出来,放进了一个以身体动作和视觉张力为中心的框架里。这个框架有效,但它的有效性恰恰建立在一种省略之上。
翻译层面的困境更为隐蔽,也更根本。《书谱》在西方有四个英译本、一个德译本、一个法译本,但欧美汉学界引用时仍然大量回避既有译本,自行节选翻译,后出的译本也往往不参考前译。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学术规范问题。书法理论的术语——平正、逸、骨气、神采——携带着一整套彼此勾连的审美判断,单独翻译任何一个词,它都会在英语的语义网络中滑向另一个方向。译者只能在“让译文可读”和“让术语保持重量”之间做出让步,而每一次让步都在无声地削减书法理论作为一个自足话语体系的密度。有学者将这种状态称为汉学研究中“书法理论话语的失语”。失语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因为说的方式没有被承认为一种“理论”的方式。
从另一个角度看,中国古典书论几乎是一套由隐喻织成的语言:“悬针”“垂露”“横鳞”“竖勒”,每一则比喻都同时是描述、规训与身体记忆。当这些文本被逐字译入英语时,比喻如果全部直译,便可能引发一连串的读解问题;如果为了可读性而删削或折中,文化的误解又几乎不可避免。翻译在这里遭遇的不是词汇的短缺,而是认知模式的错位:字母文字的文化没有与“观物取象”相伴随的那一整套书写伦理和自然哲学。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书法的“不可译性”不是一个技术难题,而是一个认识论事件。它迫使西方话语面对一种它无法轻易消化、也无法简单归入“图像”或“文字”任一范畴的对象。书法暴露了西方艺术分类体系的边界,而话语体系的松动,往往正是从边界处的摩擦开始的。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书法怎样进入西方艺术话语体系?它进入的方式,和它自身的存在方式之间,始终有一道缝隙。它被作为风格分析的对象进入,作为视觉符号进入,作为手势和抽象进入,作为“水墨”这个宽泛标签下的一个子项进入。每一种进入都打开了新的可见性,也都付出了相应的不可见性。书法的“外壳”是坚硬的,它自成一套语言,把不能把握这套语言的人排拒在外。西方话语体系并没有、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学会这套语言;它做的是另一件事:为这道来自东方的痕迹找到它在自身知识地图上的坐标。坐标一旦落定,痕迹就被安置了,被讨论了,被引用了,但它携带的那个关于“书写何为”的追问,仍然悬在翻译的缝隙里。
也许这正是书法进入西方话语体系的真实形态:不是一次完整的抵达,而是一场持续的、尚未完成的谈判。谈判的每一方都在用自己的语法理解对方,而那道墨的痕迹,始终在两种语法之间,安静地、固执地存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