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生于启蒙时代的人文主义,在当下这个充满变动的时代,是一败涂地,抑或蛰伏以待?如果说已渐式微的人文主义,在当下更多作为一种来自往昔的回声,那么这回声又能否连接到明天?


《三联生活周刊》记者艾江涛在近十年的时间里,对15位文化名家进行深度访谈,并将相关文章结集成《回声:人文主义访谈录》一书。金耀基、陈来、叶舒宪、陈嘉映、钱乘旦、胡大平、钱理群、宗璞、王德威、谢冕、西川、景凯旋、李长声、陈平原、赵稀方,这15位受访者,无论是社会学家还是哲学家,是文学创作者还是文化研究者,都以一种人文主义者的态度,从思想、观念与作品出发,触碰到这一宏大问题,并给出了各自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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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为《三联生活周刊》主编李鸿谷为本书所作的题为《共同去进行一场旅行》的序。我们在其中或将看到:一个“弃工从文”的记者,如何以专访走向未知,也走向真正的交流与理解。


序:共同去进行一场旅行

李鸿谷


《三联生活周刊》曾做过一期关于骑行的封面,艾江涛选择的是环太湖那段,他决定跟采访对象一样,把整个太湖完整地骑行下来。这是杂志的报道技术之一,跟受访者同行、同骑、同感受,我们相信,双方会因此建立真正的连接,达成深度交流。


环太湖骑行苏州东山段,东山半岛和太湖中最大的岛屿西山景色优美。环东西山骑行也是苏州骑友的经典骑行路线
于楚众摄

文章发表后,按照惯例,编辑部会复盘,讨论、分析这组报道,我问艾同学:在太湖骑行时,你的乳酸积累,什么时候到达高峰?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我。我想,可能“乳酸”这个词让人陌生,换了一种问法:你的腿部肌肉酸胀,是从什么地方开始,臀部,还是大腿?艾江涛不再茫然,他有点羞涩,摇摇头,说不记得了,没有在意。


艾江涛大学学的是当下最热门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去到华为做工程师。仅此两项,他应当就是赢在起跑线的那种学生。华为的压力和高薪,好像,他也没有在意,决定“弃工从文”,报考北京大学中文系研究生。聪明人没话可说,跨界不是问题,他考上了。后来,他来到《三联生活周刊》工作。


那么,他在意什么呢?


为什么诗歌能给人那么大的安慰?如何看待朦胧诗的意义和价值?(采访谢冕)


如何看待诗与大众的关系?如何描述人们普遍意义上对诗歌或诗意的想象?如何理解诗歌语言这种内在的音乐性?(采访西川)


评论作家与作品的标准或尺度是什么?小说与历史之间如何互动?(采访王德威)


为什么说杂文成为鲁迅的一种生命存在方式?如何看待周氏兄弟之间的关系?(采访钱理群)


五四运动迎来100周年,你对于这场运动有何新的思考?中国目前现代化的困境在哪里?(采访金耀基)


你理解的人文主义的核心是什么?如何看待激情与非理性在今天人们生活中扮演的角色?(采访陈嘉映)


本书15位受访对象

这都是宏大的好奇心,这些问题,构成了这本书的核心。艾江涛所在意的,不简单。好在,这些受访者,都有能力,还很诚恳与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所以,如果你甚至只对这些问题中的一两个感兴趣,我相信,这本书予你,都不会虚度时光。


我开始只是选择看了这本书里几篇文章,正是其中若干宏大的问题震荡了我,于是,决定把整本书看完,看看艾同学真正在意的是什么?这个好奇心,结果让我重新思考,在这个时代,专访——本书的文体——如何操作,价值何在。


采访,是新闻行业最基本的动作单元,所有的事实,以及经验和观念,都是基于采访而来。但是,由采访升级的“专访”,采访者与受访者一对一的问答,并把这种问答整理成对话体文章发表,其业务要求,就远远不是“动作单元”那么简单了,它是一个专门的内容产品,有其基本规范与规则。


一般说来,但凡“专访”,基本上都是受访者有独特的经历,或者不凡的识见需要分享,个人的经验由此成为公众的知识。绝大多数时候,采访者在认知上,会落后于受访者,这是一个并非“平等”的对话。所以,从专业的角度,专访,有点像追逐赛,采访者是否以及如何跟上受访者的叙述,能够接得住,不让话题掉在地上形成尬聊,是第一步;接着,理解,而且同步之后,又如何将话题往更深处延伸,便相当考验能力了。优秀的采访者,会提出受访者从自己的、自洽的角度甚至没有思考过的问题,这个时候,“专访”真正的价值显现,采访的双方开始进入深度通道。借用西川在专访里的说法,这是一个走向未知的、开放的旅行,而不是简单的、答案明确的旅游。


采访,一旦启动“专访”这个“专业动作”,它的难度,就上了一个大台阶。我自己认为,它是新闻技术里,最难的一项。为什么难?是因为采访双方天然的认知差,又在面对面“短兵相接”状态,没有太多喘息时间,如果缺乏足够的理解力,常常就被受访者带走了,成为传声筒,反而形成一种无形的遮蔽。


本书目录

| 序 |  共同去进行一场旅行(李鸿谷)

    | 第一辑 |  传统与现代化
    • 金耀基:现代化是一个命定的过程

    • 陈来:“文化热“中,文化保守主义的价值

    • 叶舒宪:玉石之路,“早于丝绸之路的大传统”

    • 陈嘉映:人文主义者最好的时代一去不返了

    • 钱乘旦:人文主义者最好的时代一去不返了

    • 胡大平:主题公园的奇观与替代补

    | 第二辑 |  文学何为?
    • 钱理群:疫情时代,为何回到鲁迅?

    • 宗 璞:不写对不起历史 

    • 王德威:召唤虚构的力量

    • 谢 冕:诗歌为何变得难以让人感动?

    • 西 川:诗歌意味着一种思维方式

    | 第三辑 |  流行与态度
    • 景凯旋:“刻奇”,一种对世界的抒情态度

    • 李长声:东野圭吾的另类与流行

    • 陈平原:金庸小说何以长盛不衰?

    • 赵稀方:金庸之外,20世纪香港文学的另一重风景


    可惜,无论公众,还是采访者,都严重低估了它的挑战。经常,它在两端摇摆,早期是电视记者那种咄咄逼人式的提问,一种权力表演;现在又走向另一端,采访者主动配合,相当于相声里的捧哏角色。这都离建立沟通、达成理解、表述事实或观念过于遥远。根本而言,还是能力的缺乏,而且是整个行业能力的不足。


    我在阅读艾江涛这本结集前,还有一重好奇,他的采访能够抵达何处?全书读完,完全释然,这些文章,值得成为一本书。就是这些从提问里简单摘出来的,艾同学在意的宏大问题,在我看来,是他久久于心,一直的思考。我相信,他决定放弃华为,转换专业去读中文系时,内在驱动他的,正是这些看似古老,却是恒久的疑问。


    所以呢,还是回到“专访”,这种问答体的文章,虽然主要内容是受访者提供的,但版权却归属记者,这是“专访”价值最直接的说明。而把这一系列专访结集成书,是艾江涛探索世界,结出的果实。这背后,他以自己的理解力,引领话题、建构逻辑,最终完成表达,所达成一种深刻的交流与沟通,值得赞美。


    艾江涛与众多受访者这段共同的旅行,如果加上你,加上读者的参与,就更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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