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出去的4万元成了催命符，商场花坛藏尸28年的凶手是她曾帮衬的“闺蜜”

残缺了28年的家庭，终于在花坛里找到了消失的秘密。

文｜宁天

2026年7月10日，四川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原告席上，胸前挂着一张旧照片。里面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她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笑着搂住身边的儿子。

而将他母亲杀害的凶手，此时就在他眼前。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男人，和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人，并排站在被告席前。两个人神情平静，脸上也看不出太多情绪。

庭审从上午一直开到下午4点，男人一直死死盯着眼前两个杀人魔，两人始终不敢往席下看一眼。直到快结束时，他们才终于把目光转了过来。

这是一次等了近29年的对视。而这场迟来的对视，要从一座花坛说起。

2025年6月7日早上7点，四川泸州公交商城，为了进行楼顶防水改造，工人抡起榔头，砸开了一座沉重的花坛。瓷砖裂开，土是湿的，混着腐叶。泥土被扒开后，一具白骨出现在狭小的空间里。

没人想到，这个平日里几乎无人注意的角落，竟然藏着一具尸体，而且已经藏了28年。和遗骸一起被发现的，还有红色外衣、羊毛衫和皮靴等物品。

消息传开后，这起尘封近30年的命案引发了大量讨论。让人后背发凉的，不只是有人能把一具尸体藏在商场楼顶28年，更是这场悲剧背后的关系：受害人和凶手原本相识，甚至曾经是关系不错的伙伴，但受害人出于信任和好心借出去的4万元，最后却成了夺走自己性命的导火索。

网友感慨，熟人之间的信任有时比想象中脆弱。有人直言，最让人害怕的，是你曾经以为可以放心交往的人，可能恰恰是最了解你，又心怀不轨的人。

案子一开始，是一具已经高度白骨化的遗骸。

白骨入库比对，全国失踪人口库里没有记录，没有对应得上的DNA——警方只能从遗物开始，一点点寻找这个人的身份。

法医鉴定后判断，尸体被掩埋的时间已经超过20年，且花坛空间狭小，尸体被转移到楼顶并完成掩埋，至少需要两个人配合。更重要的是，能够选择如此隐蔽的藏尸地点，凶手应该对商城内部环境非常熟悉。

调查范围逐步缩小至1995年到2000年间。很快，一条尘封了近28年的报警记录进入视线：一位名叫吴萍的女性，在1997年后失去了踪迹，家属曾报案登记。

吴萍当年就在公交商城经营羊毛衫批发生意，失踪时34岁。她的身高与遗骸检验结果基本吻合，更重要的是，吴萍家人提供给警方的一张老照片中，吴萍搂着儿子时，身上穿的正是红色呢子大衣。

照片和遗物之间，出现了第一处对应。

2025年6月，吴萍的儿子小黄从浙江绍兴赶回泸州，配合警方采集DNA样本。比对结果出来后，花坛里的遗骸终于确认了身份：吴萍。

吴萍为什么会死？又是谁把她埋在了她开店多年的商城楼顶？警方重新梳理吴萍失踪前的生活轨迹，试图找到她最后一次出现时，身边有哪些人。

调查逐渐集中到她失踪当天的中午。那是1997年2月1日，距离春节还有6天，泸州公交商城正是最忙的时候。作为当地重要的服装批发市场，周边县城的商户经常来此进货，商城里人来人往。

28年过去了 ，商场里的人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要从这么长的时间跨度里找到一个记得当年细节的人，并不容易。顺着这条线索，警方走访了商城的老商户、老员工，试图拼出吴萍失踪当天的最后行踪。

突破点来自吴萍生前铺子的一名员工，虽然已经过去28年，她仍然记得1997年2月1日中午发生的事情。当天，吴萍曾被商城四楼一名姓陈的女老板叫走，大家平时都称呼她为“陈四姐”。

据家属和老商户回忆，陈四姐的真名叫陈芬。她和吴萍平时走得比较近，关系不错。吴萍为人爽快，做生意时也经常关照陈芬，案发前，陈芬曾向吴萍借过4万元，用于资金周转。

一个曾经受到吴萍帮助的人，为什么会把她叫走？

警方随即查询陈芬的户籍信息，却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这个人，竟然查不到了。警方只好从陈芬的亲属关系入手，寻找可能知道她旧日生活的人。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民警以反诈宣传的名义，接触了陈芬的哥哥。陈芬哥哥提到，妹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泸州，对她这些年的情况也并不了解。

但这次走访，带来了另一个意外收获。在陈家的家族微信群里，一个使用50多岁女性自拍照作为头像的账号，引起了警方的怀疑。顺着微信号继续追查，警方发现对方使用的名字叫陈宇。但这个名字，在陈家原本的家庭关系网中，并没有出现过。

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陈家的家族群里？

进一步核查后，警方发现，陈宇的生活轨迹有些特别，她长期在上海生活，还多次出境前往韩国，并去过中国香港、中国澳门、美国。与警方掌握的陈芬旧照相比，她的外貌有明显差别，如果只凭照片，很难把两个人联系起来。

警方没有因此排除她的嫌疑，相反，频繁迁移的户籍、陌生的新名字，以及与旧照片明显不同的外貌，都让这个身份变得更加可疑。陈宇会不会就是换了身份后的陈芬？

专案组再次来到上海一间派出所的户籍档案室里翻了很久，最终从一摞发黄的卷宗里找到一张20多年前的身份证照片。照片传回泸州，交给熟悉陈芬的人辨认。公交商城的老员工看后认定：是她，陈芬。

这一次，身份终于对上了。那个在家族群里使用陈宇名字的女人，就是当年神秘消失的陈芬。她通过变更户籍、整容等方式，改变了自己的身份和外貌，试图彻底切断自己和过去的联系。

2025年，专案组在上海警方协助下将陈芬和其前夫杨根抓获。两人最终被带回泸州接受调查。9月28日，陈芬被押回泸州，在九楼花坛前跪下。直到这时，28年前那场失踪背后的真相，才终于被完整揭开。

大1992年，吴萍和丈夫来到泸州公交商城，做羊毛衫批发。她是第一批吃这碗饭的人，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营业额几千块。她热心、为人爽快，平时很愿意帮衬同行。

1996年，两人离婚，低谷里的吴萍，慢慢和当时隔壁铺子那个叫陈芬的店员越走越近，后来处成了“闺蜜”。陈芬想自己开店，缺钱，吴萍借给她4万元租门面，还让她在自己店里赊货卖羊毛衫。

这笔钱约定在第二年农历新年前归还。当时的吴萍，大概不会想到，这笔借款竟然成了两个人之间的死结。

案发前一个月，陈芬把当时的丈夫杨根从上海叫到了泸州，帮忙看门店。但是陈芬的生意并没有想象中的好，吴萍又催着她还钱，刚给老家盖了新房的夫妻俩手头都拿不出钱，为此陈芬和杨根还发生过几次争吵。

为了顺利解决掉债务问题，这对夫妻动起了歪心思。

最初，陈芬想过让杨根把隔壁铺子的老板拍晕，抢走店里的钱，但杨根觉得对方身材高大，不好下手。过了两天，陈芬又提出去重庆朝天门，抢进货商的钱，两人真的去了，但杨根最终没敢动手。抢劫计划接连落空，他们又把目光转向了吴萍。

1997年1月27日前后，陈芬提出去吴萍家，把她约出来。她提前买了一把洋铲，准备杀人后挖坑。但这一次，两人刚走到吴萍家附近，就碰见了吴萍的弟媳，对方一眼认出陈芬。计划又落了空。

但陈芬没有停手。又过了几天，她提出一个更省事的办法：以还钱为由，把吴萍骗进四楼那间平时没人的仓库，让杨根在里面动手——债主没了，债也就没了。杨根在楼顶抽烟时，看见一个花坛，一直空着没人管，刚好可以用来藏匿尸体。事情就这么定了。

1997年2月1日中午，陈芬走进吴萍的铺子，以还款为由，让吴萍上楼去取。吴萍跟着她上了四楼，此时的吴萍，并不知道里面还有另一个人在等着自己。进门后，陈芬拿出一沓钱递给吴萍，让她清点，趁着吴萍低头数钱的间隙，杨根从背后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两个人一起，把她死死按住了。

吴萍倒下后，陈芬把那沓钱重新收回口袋，又把她身上的首饰摘走了。

杀完人，陈芬下楼回自己的门市继续做生意，杨根上楼顶挖坑。天黑以后，两人用编织袋把尸体抬上九楼，埋进那个空花坛。埋好之后，他们又把袋子抽了出来，怕上面留下能追到人的东西。

一具尸体，就这样被藏进了商场楼顶。

楼下是照常营业的门市，商户们继续做生意，顾客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楼顶的泥土下面，多了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当年2月4日，两人离开泸州。2月6日，除夕，他们回到上海，赶上了年夜饭。泸州商城的花坛里，土是新填的；上海的窗外，鞭炮响成一片。

此后的年月中，陈芬一直在给自己造一个新身份。她改名字、迁户口，在户籍还没联网的年代，用假资料一次次上户、迁出、再迁入。最离谱的是，她和一个女人撞了身份证号，原号主发现重号后，主动去派出所改了自己的号码。假身份就这样变成了真的。

2008年到2025年，陈芬用这套假证件办下护照和往来港澳通行证，一次次飞往中国香港、中国澳门、韩国、美国。据小黄后来对媒体说，逃亡这些年，她多次往返韩国整容，花了超过100万元，60岁的人看起来像40多岁。

2026年11月，这场跨了29年的命案，终于等来判决。

妈妈吴萍失踪时，小黄刚满10岁。

在小黄的记忆里，妈妈是个很鲜活的人。离婚后，妈妈带着他过，放学他就往店里跑，困了就在柜台后头躺一会儿。那时候妈妈生意好，他的童年过得宽裕。

但1997年2月1日之后，这些日常突然中断了，生活很快变了样。

妈妈突然消失，无论小黄和亲人如何寻找，这个原本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就这样永远从生活里失去了踪迹。

他说，妈妈出事后，自己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一段时间住在舅舅家，一段时间住在大姨、二姨和外婆家。亲戚们轮流照顾他，但没有人能真正替代母亲。

他开始逃课，常常一个人在外面寻找妈妈。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从商城周边走到中码头、下码头，再过了江，走到大山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想不明白，妈妈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后来，初中没毕业，他便辍学了。

小黄成年后，外出打工、成家，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但妈妈失踪留下的空缺，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消失。他和家人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母亲。

直到2025年6月，警方通知他，商场楼顶花坛里发现的遗骸，可能就是失踪多年的妈妈。小黄和父亲从浙江赶回泸州，配合警方进行DNA比对。结果出来后，他终于知道妈妈去了哪里，但这个答案，比他想象中更加残酷。

妈妈留下的东西已经不多。她失踪后，小黄手里唯一一张母子合照，就是那张她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的合影。随着年龄增长，小黄越来越担心自己会忘记妈妈的模样。于是，他把这张照片做成了一块胸牌，戴在胸前。小黄说，他想把妈妈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11月10日，一审宣判。陈芬犯故意杀人罪、伪造身份证件罪、使用虚假身份证件罪、偷越国（边）境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2.7万元；杨根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直到庭审最后，杨根认罪，陈芬翻供，还意图把责任推给杨根。

宣判当天，小黄带着妈妈的遗像来到法院，等来了迟到的结局。

花坛被打开的那一天，尘封28年的命案终于有了答案。吴萍的人生停在了1997年，小黄在没有母亲的日子里，独自走过了近29年。

2026年11月12日，浙江绍兴。小黄蹲在母亲墓前，把判决书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念到“死刑”两个字，他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读完。

（文中吴萍、陈芬、陈宇、杨根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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