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直门外汉 ,作者:医研堂堂主
11月13日,《温州日报》报道了一台让人头皮发麻的手术。
39岁的张女士在废品站作业时,右臂被机器整个扯断。骨头碎了,血管、神经、肌肉被撕得七零八落,有些神经甚至被直接从肌肉里抽了出来。
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医生决定把手臂接回去。
手术进行了7个多小时。肱动脉缺损约6厘米,医生从患者小腿取下一段大隐静脉,移植到上臂。随后又接通5条静脉,修复肌皮神经、正中神经、尺神经和桡神经。
几个月后,张女士已经能够慢慢屈肘。
就在三个月前,江苏苏州也传出一则消息。
2024年12月,一名51岁工人在机器事故中双大腿完全离断。苏州瑞华骨科医院组织多学科团队,经过近8小时手术,将两条腿重新接了回去。
2026年8月,距离事故过去约20个月,这名患者已经能够借助助行器在室内行走,日常生活基本可以自理。
两起严重事故,三条离断肢体,都保住了。
对于普通人,这近乎不可思议。而在中国现代医学史上,这类手术其实有着相当深厚的技术积累。
断肢再植,是中国现代医学少数有底气谈国际领先的领域之一。
而且,这份底气,已经积累了60多年。
01
先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
今天,把断肢的血管接通,对于成熟的显微外科团队而言,已经算不上最难的操作。
现代显微外科能够在显微镜下吻合直径仅一两毫米、甚至更细的血管。相较之下,肱动脉的直径要大得多。
麻烦在于,严重创伤往往不会给医生留下两个整整齐齐、等待缝合的断口。
尤其是撕脱伤。
机械产生的巨大力量,会沿着不同组织向身体内部传递。骨头可能断在一处,血管断在另一处,神经还可能被拉出很长一段。
表面看着尚好的血管,内膜也可能已经损伤。贸然接上去,血栓形成后,刚刚恢复的血流又会中断。
温州医生在手术中发现,部分血管内膜已经剥脱,只能扩大切除范围,直到找到健康的血管,再进行移植重建。
这里面的判断,比缝合本身重要得多。
同样棘手的还有缺血时间。
上臂、大腿都有大量肌肉。血液供应中断后,肌肉开始受到损伤。等血管重新接通,缺血组织产生的代谢产物又可能进入全身循环,严重时诱发肾损伤等并发症。
苏州那位双大腿离断的患者,面临的正是这种高风险局面。
医生必须在有限时间内,完成骨骼固定、血管重建和必要的组织修复,同时确保患者能够承受再植带来的全身风险。
这也是中国显微外科这些年真正练出来的本事。
从单纯的血管吻合,逐渐发展到复杂毁损伤的综合修复。
会缝血管的医生越来越多,能在严重创伤面前迅速设计整套救治方案的团队,仍然十分宝贵。
02
中国医生在这个领域的技术积累,得从1963年说起。
那年1月2日,上海机床钢模厂27岁的工人王存柏,右手被冲床完全切断。
他被送到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陈中伟、钱允庆等医生经过8小时手术,将断手重新接回。
后来,这只手不仅恢复了屈伸功能,还能写字、打乒乓球,甚至提起重物。
这是中国现代外科史上的标志性事件。
不过,关于“世界首例”的说法,有个历史细节需要澄清。
1962年5月,美国麻省总医院的Ronald Malt等医生已经完成一例上臂再植,只是相关论文到1964年才正式发表。陈中伟团队1963年完成并公开报道的断肢再植,同样是世界医学史上的开创性成就。
中国显微外科的地位,并不需要靠争夺这一个“第一”来证明。
此后几十年,中国医生沿着这条路不断向前。
1966年,上海华山医院杨东岳等医生成功开展吻合血管的第二足趾移植再造拇指。
1986年,第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团队完成十指完全离断再植。
1990年,中国医生又完成了极其罕见的四肢离断再植。
再植平面越来越复杂,能够修复的组织种类越来越多。原本只能截肢的部分严重损伤,逐渐有了保肢的可能。
中国显微外科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特殊背景。
庞大的工业生产规模,使机械伤、挤压伤、撕脱伤长期成为临床救治的重要组成部分。
上海六院、北京积水潭医院以及国内多家手外科、创伤骨科中心,在长期救治中积累了大量病例经验。
外科技术很依赖这种积累。
医生不仅要知道正常情况下应该怎么做,还得知道血管被拉坏了怎么办,神经找不到断端怎么办,骨头缺损太多又该怎么办。
教科书能够告诉医生操作原则,却无法替他判断每一厘米组织的去留。
中国显微外科的优势,既来自早期的技术创新,也来自此后数十年不断处理复杂病例所积累的临床经验。
这在国际医学界是有分量的。
03
当然,把中国断肢再植技术放到国际范围内评价,还得看数据。
2026年发表于医学期刊的一篇综述,汇总了99篇研究、1107名大肢体离断患者的资料。
在这些已发表病例中,再植总体成功比例为68%。
具体到不同伤情,锐器切断伤约为85%,撕脱伤约为55%,挤压伤只有45%。
这些数字并非中国医院的成功率,也不宜用于直接比较各国水平。不同年代、不同医院的病例选择与治疗条件差别很大。
但至少可以说明,严重撕脱伤和挤压伤,至今仍是全球再植外科的难题。
温州、苏州两例手术的技术含量,也正在这里。
尤其是苏州双大腿完全离断再植,经江苏省医学情报研究所查新论证,属于此前未见公开报道的极罕见病例。
中国顶尖显微外科团队,确实有能力处理世界级疑难病例。
不过,如果仅凭几例成功手术,就断言中国所有断肢再植技术都位居世界第一,证据还不够。
更值得关注的是,随着血管重建、骨骼固定等技术日趋成熟,医生面临的难题已经发生变化。
肢体成活,越来越只是治疗的第一道关。
温州患者的手臂接回去了,屈肘也逐渐恢复了,但手指究竟能恢复多少力量,能不能完成精细动作,目前还无法准确判断。
神经恢复远比血管吻合缓慢。
尤其是高位离断伤,神经需要经过很长距离才能重新支配远端肌肉。即便再植肢体存活良好,手部仍可能遗留明显的运动或感觉障碍。
苏州患者同样如此。
两条腿保住之后,他又经历了局部皮肤坏死修复、骨不连治疗以及漫长的康复训练。
从卧床到能够抬腿,再到借助助行器行走,用了将近20个月。
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但独立行走、恢复工作能力,还需要继续观察。
说到底,评判断肢再植的水平,不能只看医生把多少条胳膊、多少条腿接了回去。
还得看患者一年后、三年后,能够重新使用多少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功能。
这方面,中国有出色的临床团队,也有大量值得总结的经验,但仍缺少足够统一、公开的长期功能随访数据,来支撑更全面的国际比较。
回到温州那台手术。
医生接通肱动脉之后,原本苍白的断臂重新变红,桡动脉恢复搏动。
那一刻,手臂重新获得了血液供应。
几个月后,张女士终于能够慢慢弯曲手肘。
接下来,她还要练习活动手腕、手指。
对于完成手术的医生,这是一台成功的断肢再植。
而张女士大概更关心,自己的右手究竟什么时候能够重新拿起东西。
参考资料
《温州日报》,2026年11月13日:《显微镜下,7小时“绣花”抢断臂》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2026年8月,苏州双大腿离断再植病例报道
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断肢再植开世界之先河》
《中国修复重建外科杂志》:《中国修复重建外科历史回顾》
Journal of Medical Biography,2018:《Ronald Malt or Chen Zhongwei:Who performed the first surgical replantation?》
Major limb replantation:Current status and perspectives,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