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继续魏市宁的《汴京野史》,这是第三篇,也是最后一篇。
前两篇的故事可能有朋友忘了,我来帮你们复习一下。
铁匠杨鹿为了看一眼皇帝修建的万岁山,来到了汴京,先学会了冒充官差,又接下了替朝廷征收八音石的差事。如今石头找到了,押运的人也来了。眼看事情就要办完,他却被最后一道手续卡住了:还差一个章。
偏偏章在靳大人手里,靳大人进山了,一走就是半个月,什么时候回来,谁也说不准。
杨鹿等不起,只能亲自进山去找。
从进京那天起,杨鹿想要的其实一直不多。他不是来发财,也不是来做官,只想看看家乡人出钱出力修起来的万岁山。如今他替朝廷找到了石头,也把该跑的路都跑了。
可那个园子,他还能进去吗?
《汴京野史》的结局,咱们接着看。
汴京野史
魏市宁/文
10
第二日黄昏,杨鹿就赶到了汤阴岭的山脚,顺着根绳索滑下马背。汤阴岭的山脚下有个小屋,是靳治老爷的隐居之所,杨鹿牵马扣门,里面急忙忙迎出来一个半男不女的小伙计。
杨鹿把缰绳递给他,说:“我的孩儿,小心伺候这长腿千里驹,它若往东你就往东,它若往西你就往西,这驹子性子烈,有一点不顺意了,就要踢死一两个人来解气。”
那伙计听后赶紧松了缰绳,道:“不如把缰绳捆在我脖子上,让这马来牵我好啦!看这怪马,一蹄子下去,能把人从内黄踢到清丰呢。”
杨鹿收了笑,说:“油嘴滑舌!有话直说了罢,我乃应奉局从京城特派而来的制史吏,杨鹿是也。前日里完成了在汴京搜寻八音太湖石的指标,特奉命来找你家靳治老爷,开个通行文牒,好押运八音石进福地,你家老爷他人呢?”
伙计说:“啰嗦那么一长串儿,谁记得住?我只知道,这戳子是不好盖的。我家靳老爷在汤阴岭间游玩,已经半个月没下山了,您要是想请他给文牒盖戳子,恐怕要沐浴焚香,哪天赶个大早,最好弃了马——这岭里绊子多,你这长腿马身子脆,若是绊倒了,即便不死,怕也是养半年都站不起来——你自己赶早去岭里,提盏银灯,拿着押运文牒,等您爬到那山顶,累得气喘如牛,最好再吐两滩血在他面前,诚意够了,自然能请得一个戳子。”
杨鹿听了气得吵闹:“哪来的屁眼子能放出这等屁话!都从汴梁下放到内黄了,还不老实,一个京官往山上野什么野!半个月了都不下山,别是已经死在了岭子里罢!”
那伙计作势要动粗,说:“撕你那嘴!懂个什么就咒人!我家老爷喜爱随性云游,这次徒步进岭,要说归期,或十天半月,或一年半载,都是随性而定。这在当年做京官儿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你这个骑着匹怪马过来的人,号称京官儿,却在这里大惊小怪,倒显得自己孤陋寡闻了啊。”
杨鹿一听就要发急,说:“你家老爷名声再大,大得过咱万岁无疆的官家皇帝吗?你家老爷云游的事再要紧,紧得过福地万岁山的工期建设吗?你这汤阴岭再险,险得过千万金甲弯刀的禁卫军吗?你这小伙计别满嘴放炮,我这一来就是二选其一,如今万岁山的建设半天也耽误不得,你那老爷要是当真识趣就该知道,这事早一刻是赏,晚一刻就是欺君之罪。到时候连你这小伙计一并赏罚,要么赏金赐官,要么凌迟车裂,四五条铁锁一拉,看你那小肚子里能崩溅出几斤肝肠。”
斗嘴归斗嘴,那小伙计还是给杨鹿安排了住处。
次日五更,杨鹿沐浴更衣,拿熏香熏了胯腋之下,提着煤灯,一个人沿小路摸进了山里。那山间杂树丛生,小径边露珠晶莹剔透,有风刮来或者有鹿跳跃而去,惊动了树枝,便会“哗啦”一声下起雨来。杨鹿走了许久,衣服打湿了,山间的泥浆灌进了鞋里,走起来脚底像在揉着面团。那条山路甚是曲折,走了半日,抬头忽见一个蚂蜂窝非常眼熟,这才知晓,那小径并非一路笔直,而是弯曲蛇行,自己就仿佛在某人腹部的一条大肠里行走。杨鹿一直走到天明,忽的狂风袭来,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骑在一头牛上,腰间别一把斧子,穿着一身破布头子拼成的衣服在山里打柴。
杨鹿拦住他的去路,牛头向左,他便支开右脚,牛头向右,他又支开左脚,那牛叫了一声,年轻人便说:“前面的紫衣大人请自重啊,何必同我这黄牛抢路,这牛脾气不好,惹恼了它再踢你一脚。别怪我没提醒,我这黄牛个头生得巧,一蹄子下去整好捣人阳根。”
杨鹿听了倒不回话,只是暗自惊叹:我的乖乖,看这眼前的小汉子是个什么相貌——俩腿生得像葫芦,肘儿腕儿一般粗,大痣高攀上眉梢,耳垂落到双肩头,年纪轻轻的,发际线都高到天灵盖子上去了!这相貌,将来做不了两院老爷,也得是个将军太尉。再细瞅几眼,又见他眼睛下面俩肉窝,一笑比酒盅子还深,这在开德府的相面先生看来,长在妇女脸上叫克夫相,长在男丁脸上叫苦命纹,所以杨鹿估计他活不过四十岁。
那年轻人把话重复了一遍话,杨鹿这才回过神来,道:“你这哪来的小汉子,看着器宇不凡,说起话怎么如此没把风,小心替自己讨来一顿打。”
年轻人握了双拳,说:“我叫岳飞,生在汤阴,长在内黄,自幼跟从名师习武,在全县一十八镇打架从来没输过,若非谅你脑瓜子有问题,看把你的脑浆打出来涂在树皮上。”
杨鹿说:“好大的口气——等会儿,无凭无据,为啥说人脑瓜有问题?”
岳飞说:“脑瓜子若没问题,为何在这山间绕来绕去?我砍一捆柴的功夫都见你三回了,图谋不轨?搞什么玄机?”
杨鹿挠了挠头,说:“哪有什么玄机,进山少,迷路了而已。”
“看看!还说不是脑瓜子有问题!?”
岳飞不再理会杨鹿,拍了下牛屁股,那黄牛哞了一声,扫扫尾巴,绕开杨鹿缓缓走开了。
杨鹿从后面抓岳飞的裤脚,怒道:“看你是往深山里钻,正巧搭个顺风牛,这羊肠小道,走得人抓破腮帮子。”
岳飞任凭杨鹿上了牛背,只是叫他老实点,别搭自己的肩,更别搂自己的腰,往深山里还有七八里路,若有什么不轨的小动作,就要随时踢他下牛。
赶路的间隙,据岳飞在牛背上所言,自己本是一场洪水从汤阴冲到内黄的流民,随亲娘住在一个大户人家里当下工,自小进山打柴,进汤阴岭的山林从不带干粮,他眼尖手艺好,到了山林深处,别人看来是块烂朽木、獐猊枯骨、不稀得碰的馊臭东西,他却能一番洗剥烹炒,做成一道硬菜,你若尝一尝,定会哎呀一声惊叫,赞叹这一锅野东西味道还挺鲜美。
说着肚子就开始叫,岳飞找到两棵横倒的桦树,就下了牛背,围着树干转上几圈,见上面生了一簇簇肥矮的白蘑,点了点头,把小斧子递给杨鹿,叫他从上面割一些菇朵给自己造饭用。
杨鹿拿起斧子,抡出个折扇弧度,却叫岳飞喊了个急停,几乎闪了腰。
岳飞擒了斧柄,说:“叫你割个百香蕈,你这是要砍树?”
杨鹿不满说:“不让砍树你递给个斧子?来,你教我怎么割!”
岳飞抢了斧子,握住斧头脖子,一点点在蘑菇上面割,活儿很细,像在给个下巴剃胡子,单是把菇朵儿切了,根茎全部留在树干上。
“这么割,看清楚了没?”
说着又把斧子递给杨鹿,岳飞自己就朝林子深处走开了。
杨鹿割完蘑菇,见归来的岳飞抓到了些鸟儿,腰间耷拉着一只黑布口袋,鸟在里面叽叽喳喳顶着跳着,在布袋上啄出一个个小锥子。岳飞摘下口袋,把鸟取出,一只是鹧鸪,一只是喜鹊,都不大肥,却精神得很,叼紧了他手上的肉茧子就是一通撕扯。
杨鹿看得新鲜,岳飞从柴捆里抽出个刀子状的宽竹撇,把俩鸟逐一宰了蜕毛、掏下水,杀喜鹊的时候,竟得了三颗未成形的鹊蛋,黄黄扁扁的,在岳飞掌间流来流去。
鸟肉拿盐粉腌了,岳飞叫杨鹿去刨一珠草的根。杨鹿倒是听话,老实去了,就那么细矮的一株野草,根刨出来倒很肥,青白相接,像个竹笋疙瘩。岳飞自己也不闲着,又去一棵约有百岁的梧桐树上寻着什么,正反各转了圈,突然发出胜利似的惊叫,竟找到了,是个窄窄的洞。往里面掷进石头,能听到好几声水花的回响。
岳飞叫杨鹿去捡碎石块,自己瞄准了朝洞里掷,待那树洞里的存水外溢了,他就拿斧背往树根处夯捣,每捣一下,树干里皆有水声回应,捣十数下,一股清水从洞口喷了出来,水团中间带出一条泥鳅一般的黑东西,掉落在地,一扭一摆地在枯枝败叶间蠕走。
据那岳飞说来,这东西叫雄阳鱼,是这附近两个山岭上的特产,绝无仅有,别处再难找到。他说,这雄阳鱼是黄河改道时留下的秘物,似水蛇和黄鳝的杂交种,寄生在中空的百岁桐树里,以形取名,具体像个什么杨鹿自己能看出来,我岳飞就不便说出声了(说着岳飞做了个两字口形,一个龇牙翘舌音“ji”,一个开唇吐气音“ba”),瞧它外观虽然不雅,却是极致鲜美之物,你能这么吃上一回,也算是三生有幸。
岳飞手巧,把三片桐叶一折两叠就编成了口绿锅子,生了火,取了水,把蘑菇朵切了,同冷水一起煮开,再把鸟肉煮到四分熟,随后入鱼断,继而下根茎……这时候,他又忽的从屁股后头掏出一个小葫芦,嗅一鼻子就知道里面装的是酒,倒下一两入锅压腥提鲜,再吹大了火苗收些了多余的汤汁。岳飞叮嘱杨鹿看着锅子,待上面滚起咕咕嘟嘟的泡儿,香气一缕缕往天上窜,这时候就要抽了薪火,把打好的三滩蛋汁儿浇淋而上。
杨鹿照着叮嘱办妥了,这会功夫,岳飞已经采到了风干了的枸杞和石香草,胡乱撕搓几下,掐捻着手指头撒上去,这膳就算成了。
岳飞起了锅,极体面地,给杨鹿介绍:“这味菜肴有黑、白、青三类主色,环境所限,卖相平平,却有鱼有禽有菌,名为‘龙凤呈祥’,严格来讲,算是从东边济南府传来的做法,不过因地制宜,我这食材特殊,佐料再一加,就又出来了些许内黄风味儿。”
说罢用桐叶编了小碗,倒满一碗,以树枝为筷,从锅里往碗里添那厚厚的蘑菇片,夹起来一片在杨鹿面前晃,说:“瞅,这味食材名曰百香蕈,在汤阴县叫羊鲜蘑,在内黄县叫撑死狗,入药可用来治小儿厌食。以之烹饪,每朵必然竖切成四片,切多了一炖就老,切少了再难煮熟。这东西还挑锅,铁锅偏腥,铝锅偏辛,砂锅正好,不过用我这桐叶锅来炖,能出两倍鲜香,亦能抵消桐叶的粗苦,故而贪嘴之人容易吃撑。这还没完,进了肠胃,这东西会再胀开一倍。像你这样的,智不开,食不厌,万一贪多了,肚子就要像个熟透的毛豆荚一样裂开。”
说完了才把打好的那碗递给杨鹿——端着碗,整条胳膊递出去了,觉里面蘑朵儿还是少了些,便又收回来,再添两朵上去,每朵拨个三两下,摆好,摆正,摆舒坦了,这才罢休。
杨鹿被岳飞说上一通,听来有些羞辱,就故意不接他递来的碗,说:“往日我在东漂的路上也见过些市面,知晓这两县交界的岭子是出了名的两不管,治安乱得很,巨多贼人。那贼人箪食壶浆四处游走,见到些行人便把酒食贱卖或干脆白白送给他们吃喝,其实里面都掺了麻药,把人麻晕了,抢了钱财衣物,将人贱卖给人贩子。我还知道,那人贩子销路广,还把人口分类,收了女人卖给鳏夫当妻室,收了男人卖给黑作坊当工奴,收了小孩卖到穷乡僻壤传香火,老弱病残一等落到他们手里,次日大都会变成黑店里的包子馅儿。所以你这佳肴,我还是不接为妙。”
岳飞听后黑了脸,把叶子碗搁地上,自己又打了一碗,说:“往日我砍柴无算,知晓这路上多嘴臭之人,你好心把饭菜分给他们吃喝,他们不领情也罢,还怀疑你是强盗贼人,这些人嘴臭,用过了你的碗,等你回家,再拿那碗来盛饭盛菜,没过半刻,那饭菜就先别的碗落了蚊蝇,生了黄蛆。你若断定我是贼人,这食物别碰就是!”
岳飞吃饭罢唧嘴,喝汤吸溜舌,杨鹿听了直咽唾沫,终于难忍,就伸手去抓碗。岳飞瞥他一眼,也不阻拦,只是摇头自吃。
吃罢继续上路,不一会就走到了深山里。岳飞勒停了牛,叫杨鹿下去,从口袋里摸了个小袋子,打开了,是亮晶晶的一些碎渣子,嘴上说:“看到没,这是内黄的盐,再往前就是汤阴境内了,咱官家有规矩,严禁带盐出境,再走下去就要责杖三十、发配沧州了,恕不远送。”
杨鹿抱了拳,说:“小岳兄台,交了你这个朋友了。你若信得过我,听哥哥两句,回去把右耳朵上的仨痣给烫了,平日里再少些笑,一直板着脸最好,如此一来,能消三灾一祸——临别千言不尽意,话不多说,有缘再会了!”
告别了岳飞,杨鹿就一个人朝深山里走去了。
这回不过走了几步远,就见到个白衣人站在前路上,看姿势像个劫道的,走近了发现那人银丝满头,须眉极长,一打听,才知他就是靳治老爷。
杨鹿忘了开场白,想起前日里玉梨花的吩咐,就随便一说:“此番启程之前,在汴梁听了几耳朵谣言,听闻靳老爷久访深山,半人半仙,能凭虚御风,驾雾飞行,不知道是真是假。”
“本来是咱造的假,如今可就成真了呢!”靳治听了大笑,个头渐高了一尺,撩开白衣下摆,嗬,果然双脚离地半尺,乃是凭空而立,悬浮来去。杨鹿伸脚在靳治鞋底下的空气里踢了踢,没探到什么玄机,就要由衷佩服,取出押运文牒,说:“靳老先生果然神人呢——”
“——都是托了杨制史的福,见面就封咱了个神仙当。我靳治久居深山旷野,常年独处,难得见到一个活人。每见一人,若对方称咱为贼盗,我就要杀人越货,祸害人间;若称咱为野人,我则会赤身裸体,长啸而去。上回有个樵夫,称咱为文人雅士,我便去饮酒作诗,不想几年下来,竟当上个京官儿!如今杨制史称咱为仙,我就凭虚御风,真的去当个仙人……”靳治作了个揖告谢,又说,“如今咱封了神,这两脚离地的把戏,就都是些雕虫小技罢了。要说神不神,还请杨制史瞧一眼身后……”
杨鹿转了脸,见那山林杂荒,并没异处,再回头,靳治已经没了踪迹,只留下一句话在山林里回荡:“——回罢。”
再看那押运文牒,上面已经盖好了新鲜的通行戳子,杨鹿因而就嘀咕:“臭显摆什么!懂这么多鬼戏法,干脆去变马戏罢!”
下汤阴岭的时候,杨鹿再次迷了路。几个时辰走下来,直到了夜里,又赶上月黑头,杨鹿在饥寒交迫间,终于看到一抹灯火,似近又远,突然又灭了,正叹息,脚下踢到个软软的活东西,弯腰摸到个长腿尖嘴的鸭子,吓得那东西呱呱叫,也顾不得蒸煮,拔了毛就下嘴生吃了。
次日大早,杨鹿在山脚下的小屋里醒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摸回的住所。而那给靳治老爷看家护院的小伙计正在院里焦急,伙计发现自家的丹顶鹤少了一只,又在不远处的林子里,瞧见地上有一堆毛,因而就要指着山路大骂,说这是哪个乌龟操的干的好事,怎么啥都偷,饿了过来敲门,饭能不给你管饱?人就这么贱?非得吃了俺家辛辛苦苦豢养的丹顶鹤?
杨鹿听到叫骂,就赶紧收拾嘴上残剩下的绒毛血迹,若无其事爬上屋顶,举着簸箩去喂长腿马。
临行提起那晚的事,伙计还要垂泪,道别时顺便骂一通那偷鹤贼。杨鹿听不惯,就打断他说:“别看你这地方又养鹤又种梅,如此自欺欺人,佯装古雅。实际上呢,自己瞅瞅罢,卫生搞得差,垃圾不分类,屙尿不现埋,茅房里黄鼠狼子成窝,仓库里老鼠婚丧都摆开排场了,这么下去,招来猛禽走兽是早晚的事,像如今这般吃了你家那丹顶鹤,也是合情合理。劝你也别瞎猜乱骂,这种事的发生,你自己当真就没一部分责任吗?”
这么一说仿佛就排除了自己的嫌疑,不过杨鹿还是有些心虚,说话不自觉低下声息,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到。话毕把缰绳绑在腰间,又往肩上多绑两圈,而后一夹马肚,绝尘而去了。
11
杨鹿赶回汴梁途中,那马跑得欢快,一路上的风景聚不成焦,都化成一条条光道儿从视野拉过。越是接近汴京,气氛越是不同以往,杨鹿勒慢了马,远眺过去,见前面的通汴大道上多出了许多绊马桩。黄白色的木头桩子在路上很难分辨,栽到草里的又被涂成了绿色,很多进京的地方官眼拙,骑马朝桩子蹚去,结果连人带马翻个京剧大跟斗,姿势之标准,只差满堂喝彩。
杨鹿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金兵大败辽国,正势如破竹,南犯我宋,眼瞅着就要打到太原了。官家老爷们昨天开了紧急朝会,第二天就贴出了官方布告来稳定舆情,说那金北狄子自不量力,若敢犯我大宋寸土,不必多言了,只能是自取灭亡啦!我大宋虽不畏小敌,却也不傲娇,防备一下并不为过,金北狄子多骑马,会上就有人提议在汴京以北、黄河以南的开阔地带广栽绊马桩。
官家皇帝拿毛笔蘸墨水朝地图上甩,算是亲自标注了施工位置,圣旨请下来,京城内外的巡街吏带着街坊们积极响应,一夜间就栽了三万多个绊马桩,依照地方提前超额完成任务的传统,有人连夜完成了栽桩任务后,还要再种些稻草人、挖几个陷阱坑、撒两袋刺猬钉子,结果在金人打过来之前,先绊倒、扎伤了不少自己人。
那天从汤阴岭回京,杨鹿骑着长腿马躲着绊马桩走,也勉强能赶路,只是凸出来的绊子好躲,凹下去的陷阱就难防了,不走三里地,杨鹿的长腿马就踩进了一道虚掩的陷阱里,那长腿马跑得快,脚下一软,一声骨折震天响,马身就带着杨鹿从天上坠毁在地,一齐滚了好远,扬起几十丈的尘土。
杨鹿得了一身擦伤,掉了颗下槽牙,倒没大碍,那匹马就不容乐观了,光是四条马腿,就骨折了三十多处,撑不过片刻,那匹马就像条软脚章鱼死在了通汴大道上。杨鹿收拾了残局,抱着马头干嚎着哭了一场,把马的尸体拖到路边,给它摆出个还算骁勇的姿势,鞠了几躬,就继续上路了。
是夜,杨鹿灰头土脸回到当阳酒肆,刚坐下没来得及倒杯茶,就听到一串哒哒响,阿幺穿着个木屐鞋下了楼,像只猫儿朝杨鹿怀里钻,把脸蛋儿朝他脖子上蹭,拿小拳捶着杨鹿的肩膀,说你这一去六七天,干球啥去了嘛,叫我想你想得害病。
后半夜里,乍暖的早冬突然就下了场雪,第二天又是万里无云,旭日东升,晨光满地。杨鹿在被窝里塞了俩枕头充人,戴上囚枷,马也不骑,招呼也没打,瞒着阿幺悄悄出了门,拿着押运文牒去找玉梨花了。
汴梁城的晨市已经苏醒,街道两侧店铺都开了板,早起的商客小贩各自忙碌,屠夫把猪羊马肉挂上铁钩,农夫把南瓜白菜摆上货柜,习武之人开始出门晨跑。此时,忽的一声声叫喊从北方传来,那喊声接着力由远及近,带来一阵北风,直刮得满街一片狼藉,妇幼惊叫而逃,而那叫声却如风卷残云,沿着中心大街,一声两声往城中心传递而去了。
巡街吏杨击浊从一架四人肩舆上跳了下来,歪着四方帽,喘着大气,把帽子扶正了说:“杨本家快快回去当阳酒肆躲避起来吧,那金兵——金北狄子破了河北韩将军的防御,已经过了黄河啦。”
战败的消息不胫而走,却没多少人真信,自方腊平叛至今,汴梁城“禁谈战败”的律令一直没撤,既然禁止谈论,万一流言跑进耳朵里,自然也禁止你去相信,因此遵纪守法的街坊们都还要强装泰然,帮官家辟谣,直到金兵围了城,汴京城门紧闭,金兵弓弩手往城里射完几轮箭,百姓这才彻底相信了。其后就有些争论,主要是辩谈花大力气栽下的绊马桩到底有没有用。官家认真做了统计,虽然金人围了汴梁,金兵的马没一匹瘸腿儿的,但是绊马桩还是起到了不可忽视的效果,至于那效果具体是什么,就没人能说清,没人敢多谈,多问一句就算别有用心了。
事后,只有一个叫李正的奏上一个薄本,说这么大的工程岂能如此不明不白,“马桩十万,御金半年”的口号回音在绕着顶梁柱呢,这才几天功夫,金人的马已经在啃汴梁的墙皮了,这算哪门子“御金半年”?官家皇帝阅了这道折子,觉得很有道理,盘算着叫御史台追究一下,后来早饭喝粥喝到碗底,见里面浮了一只绿头苍蝇,一把摔了碗,就把厨子、传菜员、检菜员、洗碗的小太监统统打了板子,现场伺候皇帝用膳的小太监患了伤风,咳嗽时掩了嘴,那咳嗽就听起来像噗嗤嗤的笑,进而被理解为嘲笑,因此也被狠狠打了几个嘴巴,戴了几天枷。这么一闹,那绊马桩的事就被皇帝忘记了。
金兵打到城外十里,汴梁守城的将军王福喜就出门应战了。两军打过几个回合,金兵节节获胜,直打到城门之下。金兵领头的小狄将年方十七,身长八尺,生得虎背熊腰,凸额大嘴,獠牙外露,长舌垂在唇外,滴涎不止,脖间一条铁锁,同马颈并锁,手持一柄长枪,煞是兴奋的模样。
王福喜看到小狄将胯下的马,噗的一声就笑了,拿刀把子捅了捅身边的参谋,说:“瞧那是怎么样的一匹丑东西哟!一身污泥黄,牙齿不全,独眼残耳,断尾瘸腿,张嘴嘶鸣,我竟听闻不见,真是病态十足,难道金国比咱们大宋朝还缺马?”
王福喜的参谋看过《大宋稗类全抄》,想起来《名马篇》,就摇头说:“恐怕没那么简单。这马虽貌丑,却本领不凡,如果书上没错的话,这马人称‘瘸龙驹’,可是稀罕得很嘞——黄身如铜铸,不怕刀砍雷劈;腿虽瘸,养马人曾用大跳绳,叫俩小童在两头甩绳,驯马人再推那匹马进去,叫它单腿跳,故而三条腿也可日行千里;齿虽缺,缘为啃过石头,剩下来的都是硬牙,能咬断铜铁锁链,故而拴它不住;耳残,却能听风辨位,可于夜间穿梭于迷雾丛林;独眼,却与肛门相通,能观四方八面;嘴哑,故擅长偷袭,打喷嚏都没声响;貌丑,故不引人提防,行走于敌人身旁,温顺如猪如兔,忽的一张嘴,叼下敌人首级。这瘸龙驹虽看似愚蠢,却聪慧绝顶,能得雌马青睐,能读书识字,还能听懂好几种方言嘞。”
王福喜听罢不信,上了马出城叫阵。小狄将提马来战,王福喜做了一通仪式性的开场叫阵:“尔等蛮野金兵,往南来也不嫌热,快快跪地投降了罢!自古以来,蛮夷戎狄从来没有——”话没说完,就听到那小狄将用金话大骂一通,声音洪亮,把这方的叫阵给遮掩了。小狄将喊的是金话,听来如同马鸣,王福喜只字不懂,因而就要用双掌捧成个喇叭状来扩音,再喊:“野人少驴鸣两句能憋死吗!就这么不懂礼仪,别人还没说完呐,你就非要打断?没一点教养!还有,出国都不带翻译的吗?噼里啪啦说的什么鸟语!如今你降了便罢,不降便教你全军覆灭!”
小狄将气得磨牙,俯首对那瘸龙驹说起马语:“爱马瘸龙驹,战否?”
那马捣蹄晃鬃,鼻洞子出来两管粗气,用马语回复:“战啊,不战大老远驮你过来干啥?”
于是小狄将举枪杀去,那王福喜提刀迎战,还未近身,小狄将便掷枪出手。那枪走了个笔直弹道,把王福喜的一撮簪缨刮落。王福喜大怒,见那小狄将没了兵刃,就挥刀砍去,此时忽觉身下一坠,原来那瘸龙驹已然咬在王福喜的马颈上,把那马骨咬断了,马头就耷拉在地上。王福喜直觉得裤裆往下坠,又被小狄将下手一提,揪在锁骨上,擒拿回去了。
那天杨鹿去找玉梨花,到了府上,见她正往身上穿盔甲。玉梨花又忘了杨鹿,张嘴就问:“你这戴枷的青脸人,可是来提供抗金谋略的吗?”
杨鹿说:“我是杨鹿呀。”
那玉梨花说:“你就是曾答应我,帮我出谋划策,抵御金兵的杨鹿兄台吗?”
杨鹿知道玉梨花的毛病,就先点了头,再说:“我是帮你寻找八音太湖石的杨鹿呀。今天拜访,是来告诉你,那押运文牒,我已经盖好了章子呢。”
玉梨花一脸的冷漠,说:“什么年景了,哪个官家找过八音石?长点眼色吧,如今金兵都围城了,还聊什么破石头。都说丑人有智慧,看你额头高,脑容量大,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杨智囊了。”说着进来了几个下人,给杨鹿拆了枷锁,脱下衣服,换了写着“智”字的长袍,额上扎了个写着“智”字的头巾,杨鹿刚要说话,就被一个女奴拿手指按了嘴唇,说——
“千万要保持神秘感,智囊先生不能随便开口!”说着又把枷锁递给杨鹿,“杨智囊是外地人,出了门,着乾枷还是要戴上的。”
那金兵围了汴京,在城外扎下大营,一面叫阵,一面派人在方圆百里内抢劫,虏来牛驴无算,箩筐无算,男丁无算,命他们连续运了三天土石,在城外堆出来一座座假山,而后派弓弩手埋伏在假山高处,日日往汴京城中射箭。
再说那汴京城中,百姓正在街上行走,忽然听到一声哨响,便见一阵箭雨倾盆而下,落地之后,射死人畜数十。金兵射了几天箭,弄得汴京城内人心惶惶,那日上午,玉梨花找来杨鹿的智囊团,让所有人围着桌子坐好了,说:“你们也都看到啦,金兵天天往城内射箭,弄得大家人心惶惶,牛也不下奶,鸡也不生蛋了,针对此事,官家下了命令,给所有智囊先生都安排了一个指标,所以今天大家每人都要想到一个计策来。好啦,话不多说,开始想罢。想好了方案,就来里屋找我。”
那杨鹿果然不同凡响,别的智囊先生想好计策后,一交方案,就被玉梨花打了手心,折了签子,骂成废物,惟独杨鹿的方案得到了采纳,还被奖赏了一朵大红花。
按照杨鹿的方案,官家派人招募来一群木铁匠,用八人两座的肩舆改装成一台台巨大的机壳,取来磨盘做车芯,用碗口粗的青竹做抛杆,取双层铁锅做抛勺,造了五十辆抛石战车,按顺序编了号,而后又招募来了一个推演高手,那人在杨鹿的带领下,举着桌子上街,取样敌方的弓箭,测量了和地面构成的角度,记录了插入地下的尺寸,回去反复做弹道实验,最后累得眼冒金星,终于计算出了金兵弓弩手们在假山上的分布规律,以此为基准,推算出了抛石车摆放的方位、抛射时的角度和力量。
准备就绪了,杨鹿就命嗓音高亢者举着喇叭喊编号,命壮丁搅动抛石战车,依号抛石。喊声过后,可听呼喇一声,巨石飞出抛勺,走了个图纸上画好的弧虚线,往假山飞去。这时候那假山上的弓弩手正好探头出来要射箭,只见巨石不偏不倚砸中其脑,顿时浆液涂地,一命呜呼。此情此景,颇有些像打地鼠。
不过半日,金兵的弓弩手就已经死伤过半。金人大骇,撤下了弓弩手,又叫人于方圆百里,找来了数百个掘地匠,那掘地匠们双手粗肥如熊掌,长须黑目,尖耳龅牙,一脸鼠相,可以凭手掘土。掘地匠掘土时,可见双手快如蜂翅,臀部高耸,土石从坑里往外喷射如泉,虽然冬天地硬,却不耽误他们狠挖猛刨,忙活半个时辰,就掘出来一条一米远的隧道。
此时城内,探子来报,道:“金人撤下了弓弩手,但见兵营场地处处捣土,如鼠打洞呢。”
玉梨花问了杨鹿,杨鹿就说:“如此可见,是那金兵找来了掘地匠,想要挖些地道通到汴梁城内,趁夜间偷袭咱们呢。”
玉梨花说:“是吗,那快,还等什么呢,再想个主意罢。”
于是杨鹿又叼了半天笔杆子,等笔杆子上咬出一大片牙印,终于交出方案。按照杨鹿的方案,玉梨花命两只小队分开行动,一队在城北挖壕沟,二队在城内收集屎尿。壕沟挖成了,灌入屎尿,到了申时,果然,只见地下六尺处,那壕沟侧壁后面,忽的土一松动,伸出一双熊掌来,接着便见一个掘地匠的脑袋探出来抖土,面容困惑,随后哎呀一声,掉进壕沟,浸泡在屎尿中,熏了个半死不活。这么一来,金兵的地道攻城计也就破了。
金兵射箭不成,挖地又不成,就暂且按兵不动,再等战机了。而在杨鹿的计谋之下,金人的小狄将也难逃一劫。
针对这位劲敌,杨鹿出了特别方案,先是叫人把一匹土黄色的丑马涂满花纹,再叫七八个人按住,给它装上个虎头面具,最后拿黑布把整匹马蒙起来,就派去了战场。按照杨鹿的作战计划,出城的骑将铠甲也不穿,兵器也不带,只拿个牛皮喇叭圈了嘴,嘶嚎着唤出小狄将。一番简单直接的对骂后,就赶着那匹马直撅撅朝对方的人马组合冲去。临到跟前,骑将弃了喇叭,把遮马的黑布掀开,就露出一身的花纹和一颗蠢笨呆滞的虎头。那小狄将正要笑这四条腿跑在地上的是个什么丑物,不想胯下的瘸龙驹驽钝不化,没有幽默感也就罢了,还不辨真假,叫那虎头怪物吓得翘了前腿,竟把小狄将掀翻在了地上。
那瘸龙驹遇到写在基因里的天敌,就怕得很,当下调转马头,前腿顾不上着地,踮着后腿落荒而逃,细胳膊细腿儿的像个斜立起来的条凳。也不知道是哪个出的主意,要让小狄将的脖颈同瘸龙驹的脖颈用铁链绑在一起,因而那小孩儿坠马之后也不得自由,被那匹直立行走的马拖行了两里地,等它安静下来,前腿觳觫着落了地,开始喘着气啃黄河边上的野草,身后小狄将的脖子已经叫它拖成了一米多长,整个人像只死鹅扔在地上,虽然并未毙命,却也再没见他上过战场。
这场胜仗过后,杨鹿就给出了终战理论:今年虽然暖冬,青蛙不冬眠,候鸟不南飞,但是草是过了年才拱土,水是到了春日才翻涌,那金兵战线拉得长,后勤薄弱,只要咱们汴梁守城两月,期间搞搞宣传工作,联合城北群众,搞个坚壁清野之策,再找些骁勇善战的死士烧了他家辎重,三步棋走完了,我杨鹿敢以命担保,不等过元宵节,金人不战自退。
终战理论提出来没几天,汴梁城竟破了。
破城是在一天深夜,因汴梁城里的官吏百姓目光短浅,都陆续尾随着官家退位的老皇帝朝南方逃走了,但凡留下来的,大都有投降跟讲和之意。有些通了敌的守城士兵穿了便衣,蒙了脸,偷偷把城门开了一道缝子,以示汴梁无兵防守。只是那金兵疑心太重,没敢直接闯进来。直到一天深夜,金人派刺客入城行刺,找了半天,发现城中官吏都藏匿得十分完美,预定的目标一个都没刺杀成功,本以为是谁泄露了情报,后来才明白,原来是这些人全都弃城逃跑了。金兵终于相信汴梁已经没了守城军队,这才领着主力军陆陆续续走进城来,不废一兵一卒占了国都,大家都觉得没劲透了。
杨鹿当智囊的最后几天里,见一张大桌子上办公的同僚一位位减少,而后差不多跑完了,仅剩下个老妈子还要嫌弃杨鹿,每天早晨见到杨鹿都会不住地摇头,唠叨他没点眼色,一个人还要赖在这里,害她还得按时打扫卫生。那玉梨花也好几天不见影踪,杨鹿跑到街上,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士兵打听万岁山的情况。那士兵恶狠狠地抽回被杨鹿揪着的袖口,放两掌间展了展,说:“什么万岁山?你这是还没睡醒吗?早就没有了呀!”
杨鹿这才知道,前些日子里,金兵把汴京围死之后,老皇帝匆匆退位,守城军队缺乏辎重,官家收拾残局的新皇帝不如老皇帝那般热爱园艺,便下了命令,在万岁山取材军资,把飞禽鸟兽打落在地,送去后勤给士兵们做成两餐,从千里之外押运来的奇石也都就地推倒,逐一凿碎,塞进了炮膛里充当炮弹。得了官家新皇帝的恩允,官兵们就杂拥而上,果真把奇石凿碎成炮,拿虎鹤烹煮成食,万岁山正经历着一点点变为残垣废墟的苦劫。听到这里,杨鹿脑瓜里传出一声炸裂,稳了稳步子,就赶紧去找玉梨花求证了。
跑到智囊大院,杨鹿把前前后后闯遍了不见人影,仅找到了玉梨花留下的一个字条:“若要看万岁山,那就赶紧去罢。”
12
得了允诺,杨鹿提着枷锁,也顾不得戴,依照随口打听来的只言片语,游荡去了金福大街。街上一堵两丈高的红墙码了老长,朝前走了许久看不到尽头。那面墙的墙顶盖着金色琉璃瓦,墙体是用两尺长的青砖磊成,凑近了细看,每一块青砖、每一片黄瓦上都刻着编号,印着“钦定福地艮岳万岁山御用”的阴文。看到这些,杨鹿就十分欢喜,把耳朵贴上墙面,能听到里面有人声,吼一声叫三声的,似乎在练兵。
一声风笛响,墙内有箭斜着射出。又一声钝响,一只犀牛角刺穿了墙面,又收回去,在墙上留下一个小孔,四周围绕着网状的裂纹。杨鹿趴上去当猫眼看,见一头犀牛屁股上插着数支箭,朝着墙面冲刺过来。杨鹿急闪着躲开了,那面墙就被捣出个两米多宽的大窟窿,烟尘很快散去,一块块断砖尚在地上滚爬,而犀牛却已没了影踪。
杨鹿不敢再往前凑,就躲在一棵槐树后观望。等着等着,半斜的墙窟窿里甩出来一根井绳粗的尾巴,打着斑斓的卷儿,又缓缓收回去,一截花豹的腰身在墙后扭了个旋儿,圆圆的豹子脑袋就探出墙来。那匹豹子倾长个身段,晃着一身金钱斑,也不睬杨鹿和街上的行人,高昂首脸,眯缝着眼,懒散着步子,优雅地走,斜穿过金福大街,忽一个纵身跳上一棵龙爪槐,又朝房顶上一窜,就从杨鹿的视野里隐去了。
又有两匹斑马犹豫着走出墙来,晃了晃鬃,相互交着颈儿,发出一串狗儿似的鸣叫,一前一后笃哒笃哒跑远,折进一条小巷里。又有两声蹄子捣石的呱嗒脆响,一匹梅花鹿也跳出墙来,稳稳落地,左右环视几眼,举步跳开了,轻盈得像点水蜻蜓,落脚只踩一根钉尖面积的地面,似乎对那下脚的路很挑剔,轻易翻过前进的障碍物,一跃一点地朝北跳远了。
再有一只孔雀犹豫着走出墙来,在乍寒的街上抖擞着羽翼,身后的屏儿竟然开了,引得过往奔逃的百姓、成排的士兵都驻了足观望,又左右环视,从彼此眼中寻到共同的惊喜。孔雀似乎发觉季节不对,开了一半的屏儿又合上,奔忙的人已然满足了,就又兀自继续赶路。
杨鹿朝墙里探头,望见一片冬湖水,泛着粼光,就近的浅滩上,一只白鹭打开翅膀,就那么随意扇几下便摇摇晃晃升了天,这只飞走,那只又落下,细长的腿儿站在水里定制般合适,匕首似的喙刺入了水,又似筷子般夹出一条扑棱着的小红鱼,仰起脸儿撤着头往下咽,一个凸点顺着脖子往下滑,就滑进肚了。
白鹭一旁,有金黄的乌龟栖在枯败的荷叶上,似乎有所警觉,路也不看就兀自跳开,跌到青石上,弹落湖底。湖再深处有座残亭,一对儿鸳鸯在嬉戏,不时把头潜下水面,拔出来后猛甩着扁嘴,因而水面也起了涟漪。
又有一群鸟儿不知从何处归来,叽叽喳喳的,钻进湖心一座太湖石上的洞穴,像归巢的蜂群。
再朝里走就不让了,再往里看就算犯罪了。凿石头的士兵停下镐子,支在地上歇息,猎禽的弓箭手调转了箭头,对准杨鹿,吓得他弃了囚枷,高举双手。那弓箭手还不满意,一步一紧,喝令其退到墙外,直等杨鹿退出金福大街,方才缓了弓弦。
当天晌午,杨鹿一个人站在屋里愣神儿,阳光把窗口照得极亮,强而偏的光打过来,使得他瞧起来像副油画里的人物。这时候他又偏偏动了起来,脱下制服,拔掉靴子,掀落帽子,拆散发髻,赤脚披发跑出大院,跑到凤鸣街,赶去当阳酒肆了。
杨鹿回到当阳酒肆,见汤头鱼坐在柜台后,脖子上还戴着木枷,店内再没一人,就说:“汤掌柜怎么不跑?”
汤头鱼摘了木枷,说:“我是酒肆掌柜,命与店相连,屋子扎根在凤鸣街,桌子有腿儿也跑不了。那金兵打来免不了吃饭,总不会弄死咱这些老实本分的厨子——金兵来不来,都不耽误咱做生意。”
杨鹿瞧了瞧空荡荡的凤鸣街,说:“那杨巡吏呢?”
汤头鱼说:“金兵一来,就乱了套了。昨天见他还在维持街道秩序,对着奔命的人儿喊破了嗓子,今天说话像鸭叫,知道再没人理自己,就坐在街口的二人肩舆上,又叫那四个站街的老轿夫跟上,一帮子人朝南跑开,这会应该已经过了二十里铺了。”
杨鹿上楼进了屋,见阿幺还在里面折纸蜻蜓,桌子底下已经积了一座小山堆。杨鹿说:“街上乱套了,我以为你也走了呢。”
那阿幺从背后拽出一个打好的小包袱,系在胸口,说:“走?我自己能走哪呀?这不是在等着你吗?好得狠,总算等到了——对啦,那万岁山,你看到了吗?”
杨鹿点了头,再朝窗外的马棚望去,那匹驽驹正孤零零地站着甩尾,圆滚滚的肚子似乎又鼓了起来。
两人下楼,杨鹿给马解着缰绳,见魏二瞎捧着本书远远地朝当阳酒肆摸来。杨鹿过去把人拦下,刚打过招呼,就听那魏二瞎眯缝着眼说:“今儿撞了文曲星啦,睡得好好的,突然叫本薄册子砸了脑门儿!来来来,小杨,你给咱念念。”
杨鹿接过书翻开了,见那字迹小得像撒烧饼上的黑芝麻,瞅起来眼珠子直朝外拱。放到阳光下一看,天呐,这书真是忤逆,字儿横着排,还得横着从左往右读!随便一看,本该是繁体的字儿,愣是写得缺胳膊少腿儿,懒得不像话了。磕磕绊绊瞧一段下来,就觉得荒唐无味,眼珠子酸涩,感觉往外凸出去不少。
那魏二瞎不操心金兵进城的坏事,两条腿岔街上,硬拉着杨鹿给读两段。马背上的阿幺先急了,骂道:“好狗不挡人行道,金兵都进城了,再这么缠着,信不信耳朵也给你扎聋!”
那杨鹿倒是听话,已经翻腾着舌头念了起来:
“北宋徽宗宣和年间,在汴西一带居住的百姓,总能见到……”
才念两句魏二瞎就不听了,说写得啥玩意儿,干巴巴的,听起来磨耳朵。杨鹿也把书撇地上,跺上两脚,说:“这是哪个贱种写的什么狗屁东西!擅用别人名讳,胡编乱造,完全悖反我朝基本常识,就这学问还有脸捉笔杆子?我呸!大逆不道,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还横着写字儿,还缺笔少划——还砸盲人脑袋!这人别叫我瞅见,走街上给我碰着了,非得使劲扇几巴掌他那狗脸!”
经这一骂,街上的气氛马上融洽起来。
告别了魏二瞎,杨鹿正要牵马赶路,那阿幺坐在马背上,突然拿小腿猛夹马肚,指了指客房的窗户。杨鹿抬头,见汤头鱼的一条胳膊伸出来,拿木棍把窗扇支开了。再过片刻,空荡荡的窗里忽的丢出来一个纸蜻蜓,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随后,窗里又涌出一群纸蜻蜓,仿佛被风赋予了生命,它们就打着旋儿奋力飞开了。
杨鹿终于走进了万岁山,却偏偏赶上园子被拆。
他从家乡一路来汴京,装过官差,跑过衙门,替朝廷找石头,后来连命都差点搭进去。他要的一直很小,不过是看看家乡人出钱出力修成的园子。
无数的普通人何尝不是这样,总想着等这个项目忙完、等孩子大点,就去看看想看的地方,见想见的人。可生活总让人先办完下一件事。
等终于轮到自己,地方变了,人未必还在。
故事最后,万岁山的石头正被一块块运走。
而杨鹿没看到自己想象中的仙境,回过头,好在阿幺还在那里。
幸好,还有个阿幺在那里。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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