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朴飞。

我的账号没了。

别担心,不是公众号,是AI的账号。

相信关注魔宙的朋友,都是比较时髦的,说不定也有人和我一样,在使用Claude的过程里,因为一不小心说了中文,账号就报销。

最近网上特别多人都在问,如何在这家AI系统面前,假装自己不是中国人,这样才能继续使用它。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用,你越是跟它假装自己的身份,它越会怀疑你。

甚至你英文说得太好,都会成为它怀疑你,继而封号的理由。

除此以外,它还会查你的注册护照,排查你给它发的照片里,有没有东球的植物,继而锁定你老家在哪里。

我吓一哆嗦,自己经历这些,怎么跟今天的故事里,是一样的情节。

咱们今天的故事,就是讲中国古代宋朝科举,古人查验来参考的考生,同样要查证件,询问老家在哪和祖上三代。你用朋友的护照注册AI账号,古时有些时候进考场也要找人担保。

但就像AI如此严格,仍然有人找到漏洞去使用一样。科举的现场,依然被一个刺客给混了进去——谁也不知道他的目的。

咱们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一个叫赵吉人的小官。他接到的差事,就是从六千名考生里,找出这样一个人。


考场捉虫记

白骥/文


 02 野湖里的水鬼 
赵吉人反复看了几遍,发现这封信笔迹怪异,两个“朝”字右半部的“月”中都少了一横,其他字迹也歪歪扭扭,极少连笔,且各字墨色深浅不均,笔迹生涩僵硬,看来是左手写的。
除了信面上二十个字外,落款处“老火”二字尚算清晰。舍此,再也找不到任何其他信息。
“老火……”赵吉人轻声念了出来。
皇城司抿了口茶汤,道:“老火不是姓名,只是代号。枢密院判断,这刺客定是北谍!”
“辽国?”赵吉人闻言一惊,“澶渊之战后,宋辽已结兄弟之盟,为何还会派刺客?”
“亲兄弟还有手足相残的时候!”皇城司嗤笑一声,旋即又神色冷厉道,“澶渊之战,辽军主帅萧挞凛,被床子弩射死在了北城之下,辽主虽然签订和平盟约,但是萧挞凛的宗族、旧部,日夜盼着重开战事,为萧挞凛报仇。他们不敢公开起兵毁盟,于是频频派遣辽谍混入宋境,蓄意破坏两国和平。七年前,边境两个邻村为了河谷水源激烈械斗,死伤数百人,后来一查才知,正是辽谍居中挑唆。五年前,护送岁币的使团,在岐沟关外的荒甸被马匪洗劫,偌大使团只有一人幸免于难,其余一百三十三人尽被枭首,头颅被长木挑穿,插在地上,栽成一片‘颅林’,后来枢密院调查那个幸免于难者才知,他正是辽国间谍。”
刘高道:“最惨烈的,当属王长寿起义了,数千叛军攻入胙城县,大肆屠戮衙役、乡兵和平民,尸体堆满了县衙大坪。叛乱平息后才查清,也是辽谍在背后推波助澜……”
皇城司道:“辽谍为害,莫过于刺驾!他们既然敢殿试行刺,必是筹划已久!”
恶风过身,赵吉人猛地一抖。原来碗里的不是美酒,而是鸩毒!
巡铺官,肩负省试的监考防弊任务,残信上又写明了,刺客将利用场屋作弊的方式通过科举。这也就意味着,抓不到刺客,便是巡铺官失职。更有甚者,一旦细作流入殿试,官家便会在门生面前尊严丧尽,兼有性命之虞。到了问责的时候,运气好的话,许能落个流放远恶军州,运气差的话……身死族灭!
赵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乞饶一般声泪俱下:“此事事关圣躬,且干系邦交,卑职力薄,实难胜任!实难胜任!倘若稍有差池,不仅卑职满门该死,更怕累了几位大人的英名、误了朝廷的大事!”
赵吉人哭得眼泪纵横,几位高官却端端坐着,直顾埋头品茶。等到赵吉人哭求声渐歇,礼部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赵主簿还是没看清那份告身!”
礼部话音冷厉,赵吉人不禁一寒,忙拿起奏授告身细看起来。
方才他只顾上看告身首页的任命,却忽略了末页的画押。此刻翻开再看,却见这封奏授告身业经中书省下敕、门下省覆奏、尚书省勘验,三省印信俱全,钤盖清晰。这也意味着,这份任命已经生效!
赵吉人盯着最后那句“恪尽职守,勿违朝命”久久不语。现在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俯首领命,要么就地辞官。更直白点说,赵家四口要么被处死,要么活活饿死。
其实若是孤身一人,赵吉人倒不排斥这份烫手的措置。
他是个不服输的脾性。祖上两代都是行伍出身,他虽走了文路,骨子里却有股子吃钢咬铁的烈劲儿。他说过一句话:“世上没有比科举更宽的河,没有比穷更高的山,大河大山都过来了,再难的都不叫难了。”
只是让他拉上全家赌命,他委实没这个胆,更狠不下这个心。
就在赵吉人两难之时,那位一直沉默的内臣终于开口了:“御药院让我带话,只要赵大人完成任务,就会安排翰林医官院最好的医官,登门去给令堂和令正诊治。”
赵吉人双眼一亮。
他细一思索,觉得内臣的话可信。
御药院虽然隶属入内内侍省,负责宫廷医药,乍看之下,与科举八竿子打不着,但实际上却常常涉足殿试事务。解释起来也很简单,科举是国家大典,御药院常年侍奉御前,是官家的亲信。亲信去管心头大事,再合理不过了。
看来御药院定是知道这封残信,所以才会以医官诊治利诱。毕竟赵吉人完不成任务,刺客就会流入殿试,御药院也会跟着倒霉。
内臣见赵吉人犹疑,又开了细嗓道:“门下省左正言肥缺,赵大人若能不辱使命,几位大人举荐起来,也有了好由头!赵大人……入深水者得蛟龙。”
内臣说罢,众官纷纷附和。
内臣的两番话,彻底揪住了赵吉人的心。
他科举十七年才中第,深知其中的艰苦,他不想让儿子重蹈覆辙,所以他多年钻研科举,通读历年朝廷邸报、地方政令,为儿子量身制定了一条最优科考捷径,但却卡在第一步,解额。
获得解额,就意味着通过了解试,成为了举人,获取了参加省试的名额。取解的捷径有三条,其一是从河北路免解,其二是从开封取解,其三是从国子监取解。
赵吉人没有河北乡贯,又不敢冒籍涉险,所以第一路走不通。赵吉人虽然寓籍开封,但无房无田无祖坟,不符合田产庐墓的落户条件,故而没有开封户籍,第二条路也走不通。
所以他只有第三条路可走——国子监。一旦进入国子监,通过了入学考试,就可以免去解试,相当于获得了省试的保送名额。但讽刺的是,按照规制,只有从七品以上的京官子弟,才能从国子监取解。
按照他目前的品秩,三次磨勘顺利,品秩才能升为从七。每次磨勘间隔三年,也就是说,顺风顺水、毫无波澜的情况下,他仍需奋斗近十年,赵魁才能从国子监取解。
而此刻,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条捷径。
左正言,从七品,与他现在的职务,同属台谏言官体系。越级超擢,历来被人指手画脚,但如果从低阶言官擢拔为高阶言官,就显得规矩得多。由此判断,内臣的话不尽是空言。
赵吉人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位内臣。
皇城司、礼部的强制任命,令他极为排斥。但内臣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一家人都照顾到了,且字字句句戳中心坎,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到底是宦官心细,怪不得讨官家喜欢。
赵吉人深知这个死劫躲不过去了,只能死里求生,说不定上天眷顾,他这一辈子的夙愿都可以了了。他缓缓合上告身,喑哑道:“若卑职侥幸功成,只怕四位大人公务繁忙,会忘了今日之诺!”
皇城司和礼部闻言,又端起茶盏呷了起来,纷纷用余光看向侍御史刘高。
刘高放下茶盏,起身将赵吉人扶起,郑重道:“办好这件差事,不管多难,我都会兑现此诺!”
赵吉人见刘高目光诚挚,安心地点了点头,终于俯首领命。
皇城司暗舒了口气,旋即又叮嘱:“切记一条,考场内有细作一事,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要是引起考生恐慌,可就不好收场了。”
赵吉人躬身应下,问:“何时锁院?”
礼部答:“本月十三。”
赵吉人顿了顿,又问:“本届参加春闱的举子有多少人?”
礼部略作思忖,道:“六千余人。”
赵吉人心头猛地一颤。
今年既不是赤马红羊,又不是本命煞岁,何至于新年伊始就横遭死劫?短短期限内,要在六千名考生中揪出一个乔装改扮、训练有素的辽国细作,何异于大海捞针!

回家时,天已经黑严了。
木南抱着相公的枕头,脸埋在他惯睡的地方,睡得正沉。她蜷缩在床榻中间,旁侧只剩下窄窄的地方,赵吉人躺不下身,又不忍惊扰她的好梦,只好作罢,松了松筋骨,转身走向厅堂。
刚进厅堂,赵吉人脚步倏地一顿。却见北墙边,大包小囊整整齐齐地堆放着,煞是扎眼。他无奈地轻叹一声,绕过行囊,就着一豆孤灯,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张新月历。
赵吉人的指尖定在一个日期上——正月十三。
这天是锁院的日子。一旦锁院,就如同关了禁闭,前后一个月的时间里,必须待在场屋,不得以任何理由乞假外出,直至春闱结束。
思忖良久,赵吉人的目光终于挪动,缓缓朝前移了一寸,落定在正月十一这天。
“蜜三刀!”
木南忽然暴叫一声,吓得赵吉人手中油灯一抖。
走近一看,原来是在梦呓。赵吉人笑着摇了摇头,为她盖好毡毯、掖紧被角,捏了捏酸涩的眉骨,和衣躺在交椅上。
接连熬了两夜,身子骨乏到极点,一躺下便坠入梦乡。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叶破舟上,周遭黑水滚滚、恶浪滔天,忽然有人搏命晃船,船身摇摇欲坠。这时,一道遮天浪墙乌沉沉压来,却听“哗啦”一声巨响,船身骤然倾覆,连人带船,坠入冰冷的黑水之中。
赵吉人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一旁的交椅倒若覆舟。
母亲蹒跚走来,笑着说:“天还早,快回床上补一觉吧,要赶一天路呢!”
赶路?赵吉人一顿,瞥见北墙根的大包小囊,猛然想起约好的今日要回老家。
算起来也有两年多没回去了,老娘虽然嘴上不说,但做儿子的知道,她做梦都巴望着能回去。年根下,他提起回老家的事,老娘的眼一下子就变得爽亮起来,这几日说话都挂着笑。
可恨的是,自己刚接了份刀架脖子的差事,哪里还有时间和心思回老家。
赵吉人垂着头,正琢磨着怎么解释,母亲似乎洞穿了他的心思,慢声道了句:“公事当紧!老家啥时候都能回!”话毕,望着他憔悴的脸说,“瞅你那乌眼圈,又熬夜写你那天书了吧!”
“那不叫天书,叫……”
赵吉人话没说完,忽然一绷,急忙伸手摸向暗袋,心头陡然凉了半截!那份嘉苗祥瑞的措置,还有那份巡铺官的奏授告身,竟然全都不翼而飞了!
他啸叫一声,慌忙爬起,把桌案、木椅、床榻翻了个狼藉,却仍旧两手空空。
这时木南走了进来,捶着胳膊说:“找鸡的人,你那块缠腿布,我猜八成是掉进鱼槽子里了,青森森的!还有一股子螺腥味!”
“缠腿布?”赵吉人一怔营,“哪里来的缠腿布?还青森森的……等等……莫不是……”
木南灿然一笑,像个得意的孩童:“你莫急嘛!我用皂荚粉和着鸡粪疙瘩,搓了半个时辰,可算把它搓白白了!一点点螺腥味都闻不见了!就是有块红斑斑,顽固得很,咋也洗不掉!”
赵吉人后脊一凉,急忙忙箭步往外跑,一出门便傻眼了。
却见晾竿上,那份海青色的奏授告身,竟被漂洗得变成了白色,皱得像片烂菜叶子,正哒哒滴水。告身上的字迹一个不剩,就连吏部的朱红大印,也被浆洗得歪塌塌的,成了个惨淡的红斑斑。
“我厉害吧!”木南抖着脚尖,扬着骄矜的下巴问。
赵吉人虽然心里叫苦,又不得不挤出笑,软声好言地夸:“娘子……心灵手巧,为夫又多了一条缠腿布……”
木南开心地直打手花:“若是再有一个就好了,凑一对儿!”
一听这话,赵吉人猛然想起什么,整张身子一绷,问:“那份藤黄色的措置呢?娘子也给洗了?”
赵吉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奏授告身损坏,虽然事大,倒不至于受罚,只要让刘高做个保官,去吏部补授一份便可。但那本嘉苗祥瑞的措置可不一样,它还尚未成型,远远上不了台面,文里行间不乏“欺瞒伪造、荧惑圣听”的露骨字眼,若是被居心不良的人拾获,牢狱之灾免不了不说,更会给御史台抹黑!这个污点,只怕要像乌台院子里那窝黑老鸹一样,盘旋不去了。
木南道:“什么藤黄的?在哪里?”
赵吉人舒了口气。
木南这么说,看来她也没见过那本措置。正捋着脑子回忆,院外忽然有人敲门,举头一看,来人身着黑皮,腰挎朴刀,正是那位皇城司的都头,雷剑。
赵吉人忙收拾心情,整了整衣衫,出门去迎。
雷剑见赵吉人走来,递上一个礼盒,笑吟吟道:“赵兄好造化!春茗茶行的建阳腊茶,最后一盒,被我抢到了,不敢专美,特来送与老兄品鉴!”
赵吉人未及接,赵魁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一把抢过茶盒,细细打量一番,脸色一沉:“咦!不对茬!”
“有何不妥?”雷剑心虚地看他。
“茶行的匣子用的多是暗榫,你这茶盒用的却是明榫,而且做工太差,毛刺儿都没修光,榫头还露着胶,啧啧啧,你看你看!连线脚都是歪的⋯⋯瞅这卯眼松的,咔嗒!咔嗒!咔嗒!”
赵魁说着,将茶盒兜底一翻,雷剑伸手欲拦,却为时已晚。
“嚯!”赵魁尖啸一声,好似半天里炸了声雷,吓得雷剑猛一激灵,不明觉厉地瞠目看他。
“这压根不是春茗茶行的茶盒,你瞅瞅,木器行的火印还没磨净呢!爹,这摆明了是木器行买的空盒,装的茶摊上称的野茶!”
赵魁咯咯直乐,偶一抬头,却见父亲脸色铁青,眼神如刀,登时收起笑,悻悻道:“有口无心,其实我是来讨要六合方的!”
话刚落地,却见父亲牙根紧咬、胡须微抖,自知一时半刻要不回来,又怕他一怒之下,真把六合方填了灶膛,便知趣地离开。
赵吉人忙向雷剑赔罪:“犬子少不更事,大人别放在心上!”
雷剑拍散他作揖的手:“赵兄言重了!”
赵吉人眼仁一转,道:“雷都头来得巧,再晚一步我就要出门了!”
“赵兄要去哪里?”雷剑随口问。
“猥承宪台青眼,昨日赐了我巡铺官的美差,正要登门拜谢。”
雷剑双眼一亮:“巡铺官……当真是美差?”
“雷都头有所不知,此事若成,我就能连升三级,昨夜兴奋得一宿合不上眼。听说举荐我的,也是皇城司的人,若找到此人,合该厚礼重谢!只是皇城司故交不多,我左右想不出恩人是谁。莫不是……林炎林都头?”
雷剑嘴一撇,满脸鄙夷:“林炎那个猪三,断不是他!”
“那是万钧万承引?”
雷剑更加不屑:“万老二,一介流外胥吏,他哪有那本事!”
“那莫非是陈押司?”
雷剑气得一拍大腿:“哎呀赵兄!你怎么就想不起来呢!除了我雷某人,谁还能有这等慧眼识珠的本领!”
赵吉人笑容陡僵、眼神一凛:“果真是你?”
雷剑抚须眯眼,皮相得意:“赵兄切莫言谢,我这也是唯才是举!”
赵吉人闻言腮肌搐了几搐,一声不吭地四下踅摸,雷剑见状问:“赵兄在找什么?”赵吉人也不搭理,直顾翻找,粗的、硬的都不中意,猛一回头,望见雷剑腰间长刀,双眼烁出厉光,攥紧刀柄狠狠抽出,刀锋直指雷剑面门,大骂一声“直娘贼!”,挥刀便劈!
雷剑急忙一闪,惊问:“赵兄,劈我作甚!”
“你我到底什么深仇,非得害我满门?”赵吉人涨红着脸大骂,霍开白刃左劈右砍,刀风虽是唬人,却准头全无。
昨日从台院出来,赵吉人便一直思索这场横祸的根由,隐隐觉得雷剑可疑。
昨日召见,也有皇城司的官员在场,这次突然的任命,又是在他和雷剑照面之后。更巧合的是,雷剑昨日在潘楼街也是在查考生。虽然怀疑,但赵吉人没有铁证,又怕冤枉了好人,故才步步试探。
雷剑始知被诳,伺机探中他的右腕,稍一用力,卸了他手中长刀,右手顺势一接,眨眼间刀已回鞘。
“赵兄,富贵险中求!”雷剑试图劝他。
赵吉人敌他不过,哀啸一声,把茶盒往他怀里一丢,指着门道:“滚出去!”
“这可是正八经的腊茶!好东西!”
“再好的东西也不要!滚!”
雷剑钉在原地,从怀里拿出一物:“这个也不要?”
赵吉人刚要毒骂,定睛看清那物,脸色陡然一变,一把夺了过来,惊问:“这措置怎么在你手里?”
“这措置若是被别人捡去,赵兄可就危哉了!咱们俩这一来一回,算是扯平了吧!”
赵吉人揣紧措置,忽然有些发晕,扶着磨盘坐在了地上。
雷剑傍着他坐下,道:“赵兄……我也知道这是桩刀架脖子的差事,如果任务失败,很可能家破人亡。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辽谍得手,势必战火重燃,绵延不休,届时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这本措置,你打磨一辈子,它还是个假的,假的永远真不了。官绩是干出来的,不是编出来的。抓住北谍,国泰民安,才是真的祥瑞!”
雷剑说完此话,兀自吃了一惊,不成想自己竟有如此口才。
这话说得不重,却比除夕的炮仗还炸耳。赵吉人怔忡地摩挲着措置封面,上面的金粉簌簌脱落,露出粗劣麻布的基料,像是祥凤褪了毛,暴露了野鸡的草窠底子。
“火灾现场查了没?”赵吉人抬起头问。
雷剑闻言嘴角陡然扬起:“查了查了!祥符县的火情呈状已从开封府取来,船骸火灾后就被打捞了上来,不过没找到什么线索。”
“火情呈状在哪里?”
“贴身带着呢!”
雷剑说着,从腕甲里抽出呈状,递给赵吉人,赵吉人急忙展开,看到那句“大火形如灵芝,青烟状若祥云”,不由得嗤笑。这哪里是火情呈状,分明是一篇青词,通篇浮文巧语,极尽粉饰之能,却找不见一处有用的信息。
“去城外!”赵吉人收起呈状,冷冷道。
雷剑唱了声喏,刚要出门,赵吉人厉声喝住他,指了指他怀中茶盒:“那个放下!”

轻阴天,天上始终冒不出日头。湖边滩涂积雪半融,泥泞不堪。一条被烧废的船骸倒扣在岸上,只剩黑黢黢的骨架。湖荡中到处都是焦黑的芦苇茬,远远看去,触目惊心。
赵吉人细细查看那具船骸,发现一侧船舷已被烧断,看来船是倾覆着沉入水中,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船上的线索都应该在湖底沉着。
他把想法告诉雷剑,雷剑觉得有理,旋即命令手下就近征募渔民,临近晌午,数十个老鱼鹰子撑船而来,个个肩扛拖网绳索、手握长篙捞钩,云集在岸边待命。
赵吉人望着野湖,目光如炬:“这两日刮得北风,你等拉成一排,从南往北推进,务必仔细搜检,不得遗漏,找到线索者,赏新米一石、铜钱十陌!”
众渔民一听赏格丰厚,无不眼冒精光、蠢蠢欲动。
倒有一个渔民,裹着蓑衣、斗笠遮面,撑着一条窄底小船,脸上不露半分对赏格的贪恋,只森冷地注视着赵吉人和雷剑。
“行动!”
赵吉人一声令下,众渔船争先而动。
赵吉人看了一眼雷剑,道:“岸头有条闲船,咱们也去搭把手!”
雷剑闻言一顿,悚惧地望着湖面,喉骨一滚,咽了口唾沫。
赵吉人见他异样,问:“怕水?”
“怎么可能!”雷剑身子一拔,昂首道,“赳赳武夫,上山能打虎,下水能擒龙!只不过……突然想起有份当紧的刑讯笔录还没勾当……”
雷剑话音甫毕,身后那兜齿逻卒忙提醒:“头儿,你说的是那汴北水贼吧!我见你繁忙,已呈交陈都知勾当了!”
雷剑闻言脸一垮,乜了一眼那兜齿逻卒,又佯笑:“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不过⋯⋯提起陈都知,好像他的那份入禁门牒还没封火漆,这事儿可马虎不得,我得⋯⋯”
“封了封了!”兜齿逻卒扬起脸认真道,“昨晚下直,我见那牒子敞着口,顺手打了封!”说罢,沾沾自喜地望着雷剑。
雷剑铁青着脸瞪他,冷问:“上月苍溪的公出凭证,可否造销?”
兜齿逻卒嘴角一耷:“这……三两银子的小账,我准备闲了再报!”
雷剑不怒反笑:“你瞅瞅!这可不是小事,驿券迁延不报,往大了说会耽误岁终结算,影响财务周转。这样,我……”
雷剑还没说完,兜齿逻卒忽然抢话:“这点小事,不劳大人费心,我这就去办!”
逻卒说罢兔蹿而去,雷剑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已不见了踪影。
赵吉人讥笑一声,撩袍上船,站在船头定漾漾地看他。
雷剑冲他僵笑,暗自提了口气,硬着头皮踏上船板,却好似一步踩在刀尖,惊得脸色煞白。
赵吉人见他袍子下摆无风自动,先是好奇,定睛再看,却见雷剑的膝头抖得像摇盅里的骰子,忍不住窃笑一声,扭头看向湖面。
暮色四合,河面结起薄冰,搜寻仍旧没有任何进展。
赵吉人收起捞钩,叹了口气,回头间,看见雷剑缩着脖子蹲踞在船板,死死抓着船舷,眼珠子滴溜乱转,像只受惊的老鼠,揶揄道:“雷都头,蹲着可擒不着龙!”
雷剑闻言,好似被人掴了一巴掌,登时脖子一梗,逞强站起身来,刚欲往船艄走,脚腕却绊中缆绳,靴底一滑,猛打个趔趄,“扑通”一声砸进湖里,呛了几口冷水,拼命扑腾两手,好似挨了刀的年猪,扯着嗓门喊得变了声:“救我!救我!湖荡有水鬼!水鬼拽我!”
赵吉人箭步而来,抓起雷剑的衣领,使出浑身力气,把他拖上船板,却见雷剑的脚踝上果然有个东西。
赵吉人两眼精光一闪,忙把那物拖拽上来,看定后神光大振,那东西哪里是什么水鬼,正是他苦苦寻找一整日的线索!
“快来人!找到了!快来人!”
赵吉人慌忙下锚,敞声唤来渔船。
众渔船一听找到线索了,恐怕落后没了赏格,乱哄哄地抢来,外缘一小船断了桨,失控地朝另一条窄底渔船撞去,那窄底船上摇橹的,正是那个裹着蓑衣、斗笠遮面的渔民。
他听见异声,猛地抬头,却见一条尖锐的船头正向自己撞来,这渔民俨然是经过大场面的,别的渔民见状纷纷失色大嚎,他却面容镇定,忽然叉开双腿,两脚踏稳船板,旋即沉腰坐马,腰身用力一拧,一股暗劲直透船底,窄底小船登时让开数尺,失控船只擦舷而过,化险为夷,只引起一阵轻微的震荡。
湖面波动,渔民身形稳若磐石,却是头顶斗笠忽然坠落,露出他额上一道两寸长的斜疤。
他急忙背过身去,匆匆戴上斗笠,遮住疤痕。
眼见渔船纷纷开来,赵吉人敞声部署,命令船只就地仔细打捞,天黑透时,一应线索悉数拖到岸上。
赵吉人拍了拍雷剑,揶揄道:“雷都头辛苦,这线索活生生是你钓上来的!”
雷剑颤抖着拽下酒囊,撅开塞口,仰脖便灌。灌罢裹紧大氅,像只冻煞的黑毛鹌鹑,紧紧偎着火堆,嘴里嘀嘀咕咕:“驴攮的赵吉人,成心祸害老子,早晚调箭手射你腚门!”
赵吉人走向那堆线索,借着火光逐个翻看。
雷剑口中的水鬼,其实是个书箧,书箧的背带缠住了他的脚踝,加之雷剑惧水,便把它误当成了鬼爪。除了书箧,剩下的只有几件粗衣麻鞋、两支兔毫笔、一方澄泥砚,还有一盏陶碗灯,皆是无用之物。
赵吉人把精力集中在那个书箧上。
书箧已被烧得焦黑变形,用力撬开,一时间泥沙俱下。箧中有不少湿烂的书籍,充斥着浓烈的河腥味。赵吉人摊开残书,细细翻看,脸上渐渐露出收获的喜色。
这时,一个巴掌大的东西,从赵吉人手里的书籍中坠落,他拿起一看,原来是张湿透的度牒。轻轻翻开,打眼一瞧,这张度牒只有僧号,没有姓名,上面钤有一个朱印。僧号的字迹已经被水泡得模糊,倒是那个朱印,隐隐能辨认出“河北路僧正司”的字样。
望着“河北路”三个字,赵吉人双目登时一亮。
这时,有渔民吵嚷要领赏格,雷剑看了一眼身后逻卒,道:“老三,数数人头,全部登记造册、发下凭引,让他们明天拿着凭引,去皇城司领赏格。”
老三唱喏,数定计有渔民三十七人,当即唤到一边,逐个登记,逐个发放凭引。
渔民个个面带喜色,争先恐后地排起了队,倒有一个渔民不挤也不抢,神色平静地站在了队伍最末,正是那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渔民。这个渔民的心思,全然不在赏格上。他压了压斗笠,遮住目光,声色不动地暗中窥伺着赵、雷二人。
火光下。
赵吉人看完这些线索,心中已有计较,凑近雷剑说:“都头,几宗要事,务必在锁院前完成。第一,打听这焦船的原主,询问买船人的长相。第二,排查全城所有客栈、寺院,查找有没有火灾后入住的考生。第三,从皇城司或者禁军中,拣拔二十个履历干净、耳聪目明的硬手,听我调用。第四,找一个精通各地方言的人,要快!”
雷剑脑袋一雾:“精通各地方言的人?”
“莫要细询,照办便是!”
雷剑打了个冷嚏,道:“想起一熟人,是个跑单帮的行商,常年走州过县,通晓各地方言,不过他前两日刚去了徐州,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赵吉人一顿,忙从招文袋里取出行囊笔,铺开纸条,边写边道:“那就劳你去一趟徐州把他召回来,此外,我想起第五宗事,这事琐碎,我记在纸上,方便你随时取看。”
写毕,烤干墨迹,将纸条递给雷剑,煞有介事地嘱咐:“此物紧要,务必赶在正月十一前送到!”
雷剑见他神色凝重,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忙烤干双手,慎慎接过字条,左摸右摸,身上无一处干的,忽然灵机一动,拿起酒囊一通豪饮,饮得一滴不剩,把纸条塞进囊中,盖紧塞口,这才心安。
老三走来,汇报赏格登记情况。
雷剑问:“有多少人头?”
老三皱眉道:“说来奇怪,明明数定三十七人,却只发下去三十六张凭引。”
雷剑道:“莫要管他,爱领不领!马车牵来,送赵主簿回去!”
赵吉人整理好线索递给雷剑,道:“家离得近,不劳公家马车。雷都头,那几宗事,十一前务必办妥!”
赵吉人道罢告辞。
如今不比李唐,禁夜早已松弛,城中三更宵禁、五更开禁,即便时间缩短至仅仅两个时辰,但这个时段,不少街区仍旧灯火通明。
赵吉人总感觉有人尾随他,但每次回头,身后都是空荡荡的,只有远远的几个不相干的路人。
他不再回头,如常行走,只是走到快近家门的十字街道时,忽然藏进拐角,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此处地偏,这个时辰很少有人走动了。赵吉人藏了许久,四下里静悄悄的,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他松了口气,缓缓走向家门,刚刚敲响门,心头隐隐不安,猛地回过头去,却见身后一切如常,只有那株合抱粗的梧桐树,凌乱的枯枝轻轻一动。
赵吉人警觉起来,屏住呼吸,缓缓朝那梧桐树逼近,走了约莫丈远,一只老鸹忽然从枝桠间飞出,赵吉人吓得脚步一顿,旋即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朝那老鸹连呸三声。
正待转身回家,一只手忽然拍在他的后背,他吓得身子一紧,骤然回过头去,竟是赵魁。
赵吉人白眼一翻,脸色不善。
赵魁道:“爹,大半夜的不回家,就为了杵在风里赏树?你还真相信那个风水先生的话?什么‘凤衔金榜出云来’,那厮诓你卦钱的!”
赵吉人道:“话不要说满,这树灵性大,保不齐哪天,真能飞出只凤凰!”
说罢,自顾自地回了家门,也不理会赵魁,直要掩门落栓,赵魁见状一惊,兔子般蹿进家门,只听得埋怨了一句“不厚道!”继之,便是重重的关门声。
万籁俱寂。
一活物从梧桐树上跳出。不是凤凰,而是人,一个渔民。
渔民环顾一眼周围,确凿记清了赵吉人的家门位置,缓缓取下背上的斗笠戴在头上,轻轻压低笠檐,快步钻进了夜色里。
 后记 


赵吉人熬了许多个夜晚,想靠一份假的祥瑞换来前程。可金粉落下,凤凰露出野鸡的底子,他也终于决定,去做一件真正有用的事。


普通人下定决心,往往没多么壮烈。只是某一刻,忽然不想再骗自己了。


可赵吉人不知道,就在他开始追查刺客时,刺客也已经记住了他的家门。


猎人看见了猎物,猎物也看见了猎人。


明天晚上22:00,贡院开门,记得来看。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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