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11期内容

若尔盖草原的八月,野花疯了似地肆意开放。金莲花、龙胆、马先蒿,紫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铺到天边去。风从唐古拉山那边吹过来,一路呼啸着掠过草尖,那些花儿便齐齐地俯下身去,又倔强地弹起来,像大地上永不熄灭的彩色火焰。

当地牧民说,这里的冬天长达九个月,真正属于花的季节不过短短六十天。可就是这六十天,它们要把积攒了一整年的力气全部用完,开得不管不顾,开得惊心动魄。

站在这片海拔三千五百米的高原上,看那些细碎的花瓣在风中颤抖,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朵花为什么要开?一粒种子为什么要发芽?它们本可以永远沉睡在泥土里,不必经历风霜雨雪,不必承受牛羊的践踏,不必在短暂的夏天里匆忙完成一生的使命。可是它们偏要在最荒寒的地方,开出最绚烂的颜色;偏要在最逼仄的时间里,完成最盛大的绽放。

或许,这便是梦想最初的样子——不是温室的安逸,不是沃土的富足,而是在绝境之中依然选择向上的力量。

那股子蛮荒之力,是刻入生命深处、永不弯折的光。

春秋的烽烟里,孔丘坐在牛车上,颠簸着从卫国往陈国去。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的灰尘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眉发间,把他整个人染成了土黄色。他的弟子们跟在车后,一个个形容枯槁、面有菜色,像一群被风吹散的枯叶。子路甚至开始怀疑:“君子亦有穷乎?”夫子答得干脆:“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那是怎样的一颗心,才能在饥饿困顿中依然笃定如磐石?他的梦想,说来简单极了——让大地重新长出秩序,让“仁”这个字在人心深处扎下根,让天下从礼崩乐坏的泥淖中站起来。可就是这样一个朴素的念头,让他颠沛流离十四年,周游列国,如“丧家之狗”而面不改色。他曾在匡地被围困五日,弹琴而歌,声不绝于耳;他曾在宋国遭司马桓魋追杀,从容言道:“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他曾在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弟子们病倒不起,他却依然讲诵弦歌不辍。

他的对面站着老聃,那个骑着青牛往函谷关去的老人,沉默得像一口古井,井底沉着整个宇宙的倒影。据《史记》载,孔子适周,问礼于老子。老子送他一句话:“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这分明是一棵种子,落进了孔子心里,从此生根发芽。两位智者,一个入世,一个出世;一个如烈火烹油,一个如寒潭映月;一个怀抱“至善”的温良,惶惶不可终日;一个满腹“至智”的讥诮,“绝圣弃智”“绝仁弃义”。

那该是怎样一幅画卷?两千五百年前漆黑的长夜里,他们刚刚结束一场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对话,旋即坚定地奔向各自的未来。在那个风起云涌、命如草芥的时代,他们孜孜矻矻,奔突以求,终于用冷峻包藏了宽柔,从渺小拓展着宏阔,由卑微抵达至伟岸。正是因为有他们的秉烛探幽,才有了中国文化的纵横捭阖、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

与此同时,遥远希腊的爱琴海边,柏拉图在雅典的柱廊间散步,跟年轻人谈论理想国。地中海的阳光裂成一地碎金,洒在他宽大的袍子上。他用洞穴寓言来比喻那些困在黑暗里的人——他们从出生就被锁链缚住,只能面对洞穴深处的墙壁,看火光投射的影子,并且以为那就是全部的真实。某一天,终于有一个人挣脱了锁链,转过身看到火光,再一步步爬出洞口,被真实的阳光刺得泪流满面。那个转过身的人,他心里的梦,不就是整个西方文明的第一把火光吗?柏拉图的老师苏格拉底,为了心中的真理饮下毒酒,从容赴死。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又在柏拉图走后,将思想的疆域拓展到天空、大地、海洋和一切有生命的事物。三代人,三世纪,三千年,他们像传递火炬一样,把一个追问真相的梦想代代相传,照亮了此后的文明之路。

梦想,在荒寒之地,是野草暗藏的生机;在绝境之中,是刻入骨血、永不弯折的信仰力量。有时,它是一辆颠簸的牛车;有时,它是一函幽深的竹简;有时,它是一座洞穴里转身的勇气。

千余年后,当法国《世界报》在千禧年评选“千年英雄”时,他们选中的十二位人物里,唯一的一位中国人,不是帝王,不是将相,而是一个在风雨中穿行的诗人——苏轼。

公元1037年,苏轼生于四川眉山。六十四年后,他在常州病逝。在这短短的一生中,他经历了十多次失势或流放,从中国的西北到最南端,从寒冷地带到海南岛的热带气候。1079年,他甚至因“乌台诗案”坐牢一百三十天。那些日子,御史台的狱卒们在深夜里故意大声审讯,让隔壁牢房的囚犯发出惨叫,以此折磨他的心智。他蜷缩在潮湿的稻草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甚至写好了绝命诗。走出御史台监狱时,大雪漫天飞舞,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他刚刚四十出头。此后,他被一贬再贬,黄州、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遥远,一次比一次荒蛮。

可是,这个“一肚皮不合时宜”的人,却在每一次贬谪中涅槃重生。

在黄州,他开垦城东一块废弃的坡地,自号“东坡居士”。那块地贫瘠得连农人都不屑耕种,他却乐呵呵地除草、翻土、播种,像一个真正的农夫那样,把汗水一滴滴渗进泥土。他在那里发明了东坡肉——“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他发明了东坡羹,把萝卜、白菜、荠菜煮成一锅,让最廉价的食材成为千古名菜。他在《前赤壁赋》里写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把一段流放的苦旅,变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飘逸的飞翔。

在徐州,洪水围城,富户们收拾细软准备逃命。他身披蓑衣、手执铁铲,站在城墙上大声说:“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他与百姓在工地上共存亡,硬是用血肉之躯保住了一座城。

在杭州,他疏浚西湖,用淤泥筑起一道苏堤。春天来临,杨柳莺莺,桃花灼灼,那道堤变成一行诗,写在杭州的山水之间。他又建立中国第一家官办医院“安乐坊”,免费为穷人治病。

在惠州,他改造西湖,架设桥梁,教会农民使用“秧马”。他甚至为中国设计了最早的“自来水”——用竹筒将广州白云山蒲涧滴水岩的清泉引入城中,让岭南百姓喝上了甘甜的山泉水。荔枝熟了,他安然将自己当作当地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朝廷里那些想看他出丑的人,读到此诗,气得说不出话来。

在儋州,他已是六十二岁高龄。那个“非人所居”的南荒之地,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他白手起家建起草屋“桄榔庵”,办学堂、授弟子,培养的姜唐佐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瘟疫来袭时,他又说服当地开办医院。无医无药之时,他还不忘自我调侃:“每念京师无数人丧生于医师之手,予颇自庆幸。”

法国汉学家成安妮说,苏轼体现了“文化和道义方面的人道精神”。另一位法国作家帕特里克·卡雷将他流放黄州的经历写成了小说,并为此命名《永垂不朽》。确如其言,苏轼永远地活在世界和人民的心中。

北归途中,他预感生命将尽,在金山寺写下“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是何等的云淡风轻,又是何等的坚韧磅礴。他把一生的屈辱和苦难,在二十四个字里化作了一抹从容的微笑。这种“扬弃悲哀”的达观,让他超越了时代。在千年之后的今天,我们仍然感觉得到他的超迈与超拔。每一个在逆境中挣扎的人,读到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杆——原来苦难可以不是毁灭,而是加冕。

十四世纪初,但丁在佛罗伦萨的流放路上,写下了《神曲》。他被故乡放逐,终生不得返回。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却在纸页上建造了一座比任何城池都宏伟的建筑——地狱、炼狱、天堂,一层一层地往上攀,像螺旋的阶梯。他的贝雅特丽齐站在最高的光里等他。那道光,便是他的梦想的样子。他走过地狱的烈火、炼狱的峭壁,终于在天堂的玫瑰圆环中看到了永恒,这些诗句至今还在人类精神的穹顶上回响。

稍早时候,东方的文天祥在零丁洋上叹息。南宋王朝已如风中残烛,元军的铁蹄踏碎了大半个中国。他被俘并被押往大都,一路上看尽了山河破碎。元世祖忽必烈颇爱其才,亲自劝降,许以宰相之位。他坚辞不受,跪在地上,面向南方从容就义——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方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的墨迹里有整个南宋的残山剩水,更有永不弯折的脊梁。

但丁和文天祥,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可他们的魂灵都在向上飞升。

从长安往西,有一条路被驼铃和丝绸铺陈着。玄奘走在那条路上,穿过八百里流沙,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白天,烈日把沙子烤得滚烫;夜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也割在他的心上。他翻过雪山,渡过激流,在那些被遗忘的古道上,一步一步地丈量着信仰的长度。他心里的《般若经》一字一字地亮起来,照着脚下的路。那些梵文的音节,在他胸腔里共鸣成一座移动的寺院。十七年后他回到长安,带回六百五十七部经书。又用了十九年,翻译了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玄奘口述、弟子辩机编录的《大唐西域记》记载:“贞观三年,杖锡遵路……亲践者一百一十国,传闻者二十八国。”简单几行字背后,是十几年风霜、五万里跋涉、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孤勇。

而他身后一千三百年,莱特兄弟在北卡罗来纳的海滩上,把一架木头和帆布拼成的机器推上斜坡。那个冬天风很大,海浪在不远处拍打着沙滩。威尔伯和奥维尔穿着厚重的大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玩意儿轰隆隆地响着,飞了十二秒,三十六米,比风还轻。没有人意识到,那一刻,人类几千年的飞行梦,终于从神话变成了现实。

梦想,从来流动不定。有时是西行求法的一卷经书,在驼铃声中一字一句地亮起;有时是挣脱大地的一双翅膀,在轰鸣中把天空变成新的疆域。然而,梦想不总是向上的飞翔,有时也是向内的守望,是对故乡最深沉的回望与告别。

万古长风不息,一念星河永驻。

那些所有不肯低垂的梦想——那是人类亘古的坚毅,从第一个仰望星空的眼神出发,穿过孔丘牛车下的黄土、柏拉图廊柱间的月光,汇入苏轼东坡上的烟雨、但丁螺旋上升的天堂、玄奘孤身横渡的沙海,向着人类从未抵达的远方奔涌不止。

亘古,是种子在泥土中从未停止的翻身。格桑花的种子,金莲花的种子,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的种子,在漫长的冬天里沉默着、积蓄着,等待一个只有六十天的夏天。它们静默地生长着,只要根还在,春天就一定会来。

永恒,是灵魂在苍穹下不肯低垂的倔强。它们穿越了时间的洪流,至今还在我们耳边回响。它们共同构成那些最为坚韧的姿态——扎根于最深沉的黑暗,指向最高处的光明。

致敬所有不肯低垂的梦想。

致敬亘古的时间,以及时间里的永恒。

作者:李舫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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