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个楼,不知各位了解过「中式西餐」嘛?
这是我国在近现代发展的本土化西餐体系,基于公元 20 世纪早中期的风云激荡时代大背景下诞生,是一系列总名为「西餐」但早已中西合璧、西西合璧进化多次的餐饮奇迹,却在这些年被严重低估了,成为冷门话题。

在这体系里,一道道代表菜肴于色香味间体现更多的,是近现代我国生活在外来文化碰撞下寻求新生的尝试、大时代背景下同样彷徨的西餐特色寻求新文化环境庇护的努力。
鼠就聊聊其中 3 道代表菜,概括中式西餐的内核。
先从罗宋汤开始

早在清末民初,这道汤菜就已进入我国东北,由沙俄开拓远东的商人与士兵带来。
俄语原名「Борщ」,俗称「суп(Sup)」,意为「汤」,音近「苏波」,被东北人民直接唤作「苏波汤」。
而实际上,「Борщ」来自遥远东欧的波兰,本名是「Barszcz」,意为「甜菜汤」,出现于中世纪早中期,是用甜菜根、红菜头之类在东欧最常见的蔬菜做主料,牛防风草、格瓦斯、月桂叶、豆蔻粉、黑胡椒为辅料,搭配公元 12 世纪西传入东欧的菌菇馅儿小馄饨(Uszka)炖煮成的传统汤菜。

外观呈现色泽深郁的紫红,很有特色,我国这边给了俗名「红菜汤」。
一般而言,「红菜汤」没有固定配方,能加入更多肉和蔬菜一起烹饪,甚至可点缀酸奶油调味……但大多数时候汤里最常见就甜菜根和红菜头,以及小馄饨 Uszka。
到公元 20 世纪,「红菜汤」已在老毛子地盘上发展出好多个款式,其中最简单一款「Борщ」东传入我国。
东北人民甫一接纳它就开始本土化——汤里有肉很快成为范式,要么牛、猪肉,要么各种俄式香肠。
此时东北尚未引入甜菜,红菜头又水土不服,就土豆长势不错,被选为「Борщ」新原料,大幅改变汤口感与气味,加上汤里的黑胡椒,喝一碗就浑身和暖,很适合冰天雪地的生活。

到公元 1920 年代,苏俄逐渐统一,白俄贵族纷纷流亡东北,落脚于尔滨城,推动着「苏波汤」的发展。
但天有不测风云,从 1920 年代后期开始,新的战争阴影步步迫近。
这帮老毛子只得继续南下,在 1927 ~ 1933 年抵达更国际化的上海,继续开餐馆谋生。
然后就跟在尔滨城一样,菜肴本土化又从最简易的「红菜汤」开始了,通过当时各家俄餐馆的胶东人帮厨之手。

胶东帮厨家里大多「闯关东」,不仅熟稔俄国文化,还擅长烹饪乡间大席硬菜,汤菜更不例外。
跟东北人民改良出「苏波汤」一样,胶东帮厨根据当时国人口味,替换掉味道酸辣的原料,换成更适合与肉料炖煮的卷心菜、土豆、番茄、胡萝卜、洋葱,再移除国内不易取得的香料,换上更常见的品类。

重点是胶东帮厨大力改良炒番茄酱(时称番茄配司)工艺,取代红菜头给汤水染色,彻底改变「红菜汤」之特色——「酸大于咸、咸大于甜、甜大于辣」,形成以番茄吊酸开胃、鲜香浓郁、降低酸甜度的本土化菜式。
至于肉料,山东帮厨采用肥肉居多、相对廉价的大块牛肉,做牛排、烤肉质感差,但炖汤很香。
改良成果一出,山东帮厨就脱下围裙,去法租界霞飞路上开店当掌柜兼掌勺。
卖的就是「改良版俄式西餐」,或名「海派西餐」。

到 30 年代中期,霞飞路一带全是这种中式西餐馆子,真俄式西餐馆客源都不够了。
毕竟是自己人开的,「海派西餐」价格便宜,使上海的办公室白领、一般教师、文员、写手、学生、市民阶层成为馆子最坚实的顾客群体:
那时我在打浦桥的上海法政学院念书,校内没有食堂,中午总是骑车到霞飞路上去光顾这些俄菜馆。时间长了,和老板和侍者都相熟了,他们告诉我:他们或他们上代人都是由山东闯关东去哈尔滨的,在老毛子(白俄)开的餐馆里干活。九一八事变后,大批老毛子向南迁徙,他们也跟着来,有的在白俄老板开的餐馆中干活,也有的自己开出了这类俄菜馆。
这些俄式餐馆里装修都较为简陋,但招待都很热情,供应的罗宋大菜也是价廉物美,浓郁的罗宋汤中有一大块厚实的牛肉,主菜也丰厚,一般是两块炸猪排或两只牛肉饼或三只炸明虾任选一样,价格只和一碗花色浇头面或一客两菜一饭的中式客饭相仿,因此也吸引了不少工薪阶层前来进餐。——【现代】孙树棻《上海的最后旧梦》

日子久了,在其它西餐馆学习技术的山东人也来投奔,给「海派西餐」增加更多本土化菜肴。
而「罗宋汤」这名字,也出现在「海派西餐」馆子发上报纸的宣传单里。
常光顾馆子的文人们,看老板管改良的美味汤菜叫「Russian Soup」——俄罗斯的汤,于是选取「Russia」,按本地发音译成「罗宋」。
在公元 1928 ~ 1929 年间,「罗宋 + 菜肴」的组合出没于描述俄式西餐的文字中,终于在 1930 年代组合成「罗宋汤」。

从此,颇具古雅风的名号「罗宋汤」成为了这第一道中式西餐代表性菜肴的名字。
今天,罗宋汤已不局限于上海,随本朝 50 年代援助鞍钢大会战,众多上海有志青年北上,南北之间重新沟通饮食文化,罗宋汤与苏波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席卷大江南北。
在上海,除却「海派西餐」一支,还有食堂版的简易番茄汤配尔滨红肠丝、家庭版的勾芡汤两支,并吸收了金宝汤的部分特色,早已成为国民大菜,名垂青史。
再来聊聊罐焖牛肉
差不多在罗宋汤声名鹊起之前,天津卫的罐焖牛肉早打出了名号。

罐焖牛肉原是俄式西餐硬菜名品,诞生于公元 19 世纪,由贵族世家 · 斯特罗加诺夫家族发明,利用法式西餐的奶油蘑菇酱汁搭配瓦罐焖牛肉,特调高汤底加入红酒,令牛肉嫩滑多汁、软烂香美、风味繁复带有层次感,外文名就此唤作「Beef Stroganoff」。
有趣的是,最早在我国推广这菜的人,是天津卫西菜馆子老板——德国人阿尔伯特 · 起士林。
起士林老板做的罐焖牛肉融合德、俄式西餐风格,肉料尽量选易烂乎的牛腩、胸肉,成品比俄式原品要好吃。
到民国初年,北洋政府治下的天津卫跟彼时上海不相上下,西洋饮食文化盛行,就又有人琢磨罐焖牛肉如何改良了。
变化之风是从弹子房(台球俱乐部)吹出来的……说是比利时领事去意租界弹子房打台球,人家提供餐食包括罐焖牛肉,领事吃着吃着有了想法,给了几句建议。

当时比利时跟法国走得近,法式酥皮工艺学了不少,给的建议呢,就在罐焖牛肉成品罐口盖的黄油酥皮点心上,让在这上头多下点儿工夫。
于是酥皮工艺更精妙了,黄油酥皮做出来是跟罐子一体,食客用勺子穿透酥皮去吃牛肉,还能品尝酥皮黄油跟牛油相混的奇妙滋味。
至于牛肉,是用我国老抽、料酒、胡椒粉腌制好,再上火煎制,最后才送进罐子里跟酱汁一起焖成的,口感更上一层楼。

于是乎,罐焖牛肉结合全欧西餐乃至中餐的各家之长,成为一道「形在而神易」的中式西餐,出现在天津卫西菜馆餐桌上。
跟后来上海的罗宋汤面向市民阶层的情况不同,罐焖牛肉始终没能走下天津卫的高档西菜桌,品尝它的都是北洋达官显贵、名人大师,还有侨居各租界的西洋富贾。
在他们称赞声中,罐焖牛肉俨然成了一道本土菜肴,永久留在了天津卫,后来北京的老莫西餐也接纳了它。
本朝建国后,更让罐焖牛肉上了一遭国宴菜单。
今天,罐焖牛肉在天津卫也有好几种做法,鼠去的成桂餐厅做得尤为不错,跟商业化过度的起士林也不需要比了(笑)。

最后聊聊豉油牛扒
中式西餐在民国年间发展成型,但达成它的完全体,还要到上世纪 60 年代。
是为利用粤菜工艺开发的「豉油西餐」问世,核心就是「豉油牛扒」与「瑞士鸡翼」。
而要论及技术活儿,瑞士鸡翼顶多是名字花样——当年香港服务员没念准「甜(Sweet)」,让食客听成了「瑞士(Swiss)」。

豉油牛扒从名字到烹饪方法再到做菜理念,纯是香港大厨的发明。
却说在上世纪 60 年代,香港大力振兴工商业,经济突飞猛进促使白领阶层出现,忙于工作不能准时解决一日三餐,于是乎在路边卖奶茶与三明治的「冰室」纷纷取得证照,起灶开火做起简餐来卖给白领。
茶餐厅就如此兴起了,然后才是豉油牛扒。
那时节在香港,带英佬聚集地段有专业牛排餐厅(Steak House),提供精品牛肉烹饪的牛排,价格不菲,一般华人乃至白领阶层基本吃不起。
而随茶餐厅发展红火,各家老板不满足于提供餐蛋面、碟头饭、瑞士鸡翼等快餐小食,注意力开始往洋人的牛排上聚集。

诚所谓吃不起最好的就退而求其次,当时西洋牛排多用骨头附近好肉,茶餐厅老板就挑选远离骨头的大片儿肉,虽不至于选牛腩,但价格也是低廉得紧。
之后大厨们贡献了巧思:先用淀粉和水揉洗、捶打牛肉令其软化,再用当时港粤菜最常见的豉油、冰糖腌渍肉,放铁板上以中火煎制,成品色泽较之西洋牛排更深,肉质更软嫩,易于用刀切成小块儿。
因为用豉油烹饪,名字就唤作「豉油牛扒」。

有趣的是,「牛扒」与「牛排」并非只是语言差异,早期粤菜大厨以「牛扒」来称呼远离牛骨、质量中等、肉切厚度薄的大片牛肉,以求与真正牛排相区分。
不过随茶餐厅在香港火爆,乃至于 80 年代引入内地、外销南洋,豉油牛扒反而声名鹊起,加之用料成本低廉,很快盖过西餐牛排在国内的风头,也没人在意名字差异了。
90 年代以来,豉油牛扒以「铁板牛扒」名义与概念席卷全国,在平价西餐馆、披萨店成为常驻菜品。

今天,各位朋友可以在闲暇之余,去一趟平价西菜馆,点一份铁板牛扒来吃,再去正宗一点儿的西餐馆点一份牛排来对比。
嘛,区别就不必多说了。
还有更多的中式西餐,并不局限于津门、海派、港式三大家,留待各位朋友去挖掘吧,吃着吃着就能理解,中式西餐在冷门词汇的背后,到底有多神奇了……(笑)。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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