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丨周蕾
编辑丨岑峰
【编者按】被誉为"医药界诺贝尔奖"的美国盖伦奖(Prix Galien USA),于10月29日公布了2026年度获奖名单。
值得注意的是,晶泰科技孵化的创新企业已连续两年入围该奖项提名。去年,希格生科凭借全球首款弥漫性胃癌靶向药SIGX1094获得"最佳生物技术产品"提名;今年,莱芒生物与默达生物双双入围“最佳初创公司”提名——前者在晶泰研发助力下,以千分之一常规剂量的代谢增强型CAR-T疗法获得提名,后者则与晶泰合作研发了全球首款口服LDH抑制剂MP-5342,瞄准全球超千亿美元的自免市场。
在奖项揭晓之后,雷峰网AI科技评论先后与希格生科、莱芒生物、默达生物进行了深度对话,以下是默达生物篇。
2021年春天,康奈尔医学院的许柯收到两份邀请。两位在免疫领域颇有声望的美国教授,各自创办了一家免疫治疗公司,都邀他作为联合创始人加入。
待遇优厚,方向明确,一切准备就绪——许柯拒绝了。
“我为什么不去做我自己的东西?”
彼时,在康奈尔和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的联合培养项目中,许柯已经花了近八年时间研究免疫与代谢的交叉地带。他手里有一组数据,关于免疫细胞在发动攻击前如何改变自己的代谢基础。这组数据的潜力,在他看来,比任何现成公司的offer都大。
默达生物的CTO鲜于安今,当时还在美国最大的病人数据公司PatientsLikeMe做数据科学总监,薪资极高。但许柯说服鲜于安今时,并没有花多少力气,“我的数据,他看一看,就知道这是多好的东西。”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回国创业。晶泰科技是他们最早的投资人之一,两人回国后就直接落脚在晶泰的办公楼里,成为“楼上楼下”的创新伙伴。
许柯瞄准的免疫代谢赛道,即便在国外,也仍处于持续探索阶段。代谢网络中的酶种类繁多,但针对免疫细胞代谢开发新药,仍面临选择性与安全性等难题。
代谢太基础了,干预它意味着牵一发而动全身,安全性风险难以预测。但许柯从2013年开始就在这个领域深耕,他观察到一个关键现象:部分参与自免疾病的免疫细胞,在异常激活过程中会发生 “代谢重编程”——增加葡萄糖利用,以支持细胞功能。
“坏细胞干坏事之前,得先吃饱饭。”许柯这样比喻。默达生物希望通过干预特定代谢环节,调节异常免疫反应,探索自身免疫性疾病及代谢性疾病的新治疗方式。
默达研发的口服小分子LDHA抑制剂MP-5342,相当于“饿着”免疫系统的坏细胞,通过抑制糖酵解通路,降低免疫细胞的代谢活性,让免疫反应回归稳态,而不是像传统免疫抑制剂那样把免疫系统猛压到谷底。
这种“饥饿疗法”带来了超过600倍的安全窗口,远超行业常规安全阈值(通常为>40倍)。正常细胞平时并不依赖这条通路,只有处于应激状态的病理细胞才高度需要它。相比之下,年销售额曾接近200亿美元的修美乐(阿达木单抗),以及当下的JAK抑制剂,都带有黑框警告——严重感染风险,甚至心血管风险。
默达没有从病人基数最大的银屑病或特应性皮炎入手,而是首选炎症性肠病(IBD)。这种疾病的现有药物普遍面临临床缓解率不足40%的困境,严重患者一天可能需要上20次厕所,甚至出现肠穿孔等并发症。此外,原发性胆汁性胆管炎、多发性硬化症等仍有未满足临床需求的领域也在拓展清单上。
基于同样的免疫代谢底层生物学机制,默达生物发现了一系列代谢蛋白酶的全新靶点,这些靶点处在代谢网络的关键节点,具有拓展至多种不同适应症的潜力。除了自免疾病,默达还在推进针对原发性高草酸尿症的全球首创(First-in-Class)口服小分子抑制剂 META-001-PH——一种儿童期多发的罕见遗传性代谢病,患儿体内草酸不断累积,多数在青春期前进入肾衰竭。许柯告诉我们,这种病国内尚无特效药。
在研发路径上,默达选择了与传统方法“相反方向”的方式。传统药物研发多是从细胞或动物模型往人身上推,默达则反过来,从IBD病人的多组学数据出发,寻找患者群体中共同上调的代谢通路,再回到动物身上做基因敲除验证,评估这个通路是否参与疾病的发生发展,并进一步针对它开发抑制剂。
AI正好可以帮助他们将药物发现从“大海捞针”转向“精准导航”。晶泰的AI+机器人平台,可以结合项目的研发目标,负责从海量的虚拟分子库中,快速识别可能与特定蛋白靶点结合的潜在候选药物,帮助选择更有潜力的分子进入合成与实验验证;默达自建的AI平台则负责分析临床样本的基因组、代谢组和蛋白组数据。
但许柯对AI的态度很清醒:生物不是物理,不是0和1,中间有巨大的灰色地带;同一个protocol,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城市,做出来的结果可能都不一样。因此,在他看来,相较于复杂的生物学预测,默达现阶段更看重AI在海量筛选方面的应用价值。
按照计划,MP-5342将于2027年进入健康人临床I期,2028年进入IIa期病人临床试验。默达生物也即将完成新一轮融资,以支持后续临床开发。
在AI制药经历高峰与低谷的周期里,默达的笃定或许来自一种更底层的坚持——把近十年的学术积累,变成一款加速步入临床、尽早惠及病患的分子。
以下是默达生物创始人兼CEO许柯与雷峰网AI科技评论的对话节选,有不改变原意的编辑:

01
创业抉择:回国还是留下?
2021年,许柯在康奈尔医学院和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完成博士联合培养,手握关于免疫代谢交叉领域的关键数据。当两位美国教授向他抛出免疫治疗创业公司的联创邀请时,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用免疫代谢重新定义自免疾病的治疗可能。
▎AI科技评论:当时美国那边给了很好的待遇,也有教授邀请你做联创,为什么还是选择回国创业?
许柯:当时离开的时候,我们学校有好几个特别牛的教授,刚好在我这个免疫领域,他们自己也做了创业公司,有两位教授都邀请我作为联合创始人加入,去做免疫相关治疗药物的开发。那是非常好的机会,不用我自己辛苦,他们已经把摊子做起来了。
但那时候我觉得,我自己做的东西更有意思——与其选择做一个联创去做别人的东西,我为什么不去做我自己的东西?那时候我已经有很坚定的要创业的想法了。
▎AI科技评论:鲜于安今博士当时是怎么被你说服的?
许柯:这个项目一直都是我之前在研究的东西,我就邀请鲜于安今博士加入。
他当时已经工作了,在美国最大的一个病人医疗数据平台PatientsLikeMe,做到director级别,那边给的工资待遇非常高。但说服他没有花很大力气,大家都是搞科研的,我不需要用情怀或者别的什么去说服他,我就说:这是我的数据,你看一看。我不用多讲,你就知道这是多好的东西、潜力有多大。作为科学研究者,用数据说话是最能说服人的。
▎AI科技评论:回国为什么落在深圳?
许柯:其实当时对落哪个城市没有特别明确的偏向,上海也好,苏州也好,深圳也好,都可以。刚好主要投资人和业务合作伙伴晶泰科技在这边,未来还有很多合作机会,就落在深圳了。落地的时候,就是直接在晶泰内部开始办公的。
▎AI科技评论:和晶泰最早是怎么认识的?
许柯:最早是一家叫IMO Ventures的早期科技基金,他们看到我们发表的文章,觉得我们做的免疫代谢方向特别好。刚好IMO也是晶泰的投资者,觉得我们既然做小分子药物,和晶泰在AI制药这块应该能互补,就介绍我们和书豪总认识,回国前我们就把局组起来了。
▎AI科技评论:从科学家转向企业家,适应起来困难吗?
许柯:对我来说还好。从科学家转向企业家,需要在科研之外,逐步熟悉团队管理、融资和产品开发,确实有不少新课题。我当时也处在探索职业方向的阶段,愿意尝试不同的工作方式,所以比较容易进入边做边学、不断调整的状态。
▎AI科技评论:做CEO以来,有没有一些观念上的变化?
许柯:我一直想的就是怎么把蛋糕做大,希望通过长期研发与团队合作创造价值,也重视与投资人的长期共识。这是我创业里比较强烈的一个心得。
▎AI科技评论:你对默达的定位,是做平台还是做管线?
许柯:我自己的认知是,我们就是一个管线公司——所谓的那些平台,都是服务于我们去发展管线的。平台属性有,但我的定位就是管线,主要以发展产品为主。
▎AI科技评论:未来12个月,默达最想要达成的一个目标是什么?
许柯:就是推进MP-5342进入临床,以及完成新一轮融资,支持后续临床开发——药物研发需要持续投入。

02
技术路径:让坏细胞“吃不饱饭”
默达的核心技术建立在许柯自2013年起积累的免疫代谢研究之上。与免疫抑制或细胞清除的传统思路不同,默达提出了一种“代谢检查点”机制:让攻击自身组织的免疫细胞在“黑化”之前,“吃不饱饭”,从而在不造成免疫缺陷的前提下恢复免疫稳态。
▎AI科技评论:能通俗解释一下默达的技术原理吗?
许柯:自身免疫疾病发病诱因很多,但免疫失调是共同的核心环节:IBD主要是针对肠道菌群的异常T细胞(及固有免疫)反应驱动,而红斑狼疮则以T细胞辅助下的B细胞过度活化、产生致病性自身抗体为突出特征,都是免疫功能失调过激、不识别敌我。
这些免疫细胞有一个很大的共同特征:它在变成导致疾病发展的坏细胞之前,会有一个代谢重编程的过程——它要变成坏人,首先要改变自己的代谢基础。你可以想象,一个坏人干坏事之前,得先吃饱饭,没有力气怎么干坏事?打仗之前,粮草先行。这个代谢尤其体现在葡萄糖代谢上,坏细胞会大量吸收葡萄糖获取能量。
我们的策略就是:你既然必须先吃饱饭才能干坏事,那我就不让你吃饱饭——通过代谢酶抑制剂,把它代谢能量通路的活性压下来,类似于一种“饥饿疗法”。
▎AI科技评论:这种“断粮”会不会把正常免疫细胞也饿死?
许柯:不会。免疫系统一直处于动态平衡。免疫过激导致自免,但被抑制得太厉害就类似免疫缺陷,很容易受到细菌、病毒、真菌感染,感染风险非常严重。它一定是平衡状态,不能过激也不能过低。
我们的治疗方法和现有药不一样。像阿达木单抗(修美乐)、JAK抑制剂这些,是猛地把免疫能力全部抑制掉,所以有黑框警告,严重感染风险,还有心血管风险。我们是让免疫状态回归稳态、平衡状态,不需要压得很低。
▎AI科技评论:这个通路的安全性顾虑,你会怎么回应?
许柯:这也是投资人问得最多的,“你干扰葡萄糖代谢,风险会不会很大?”其实我们做了大量实验证明,这个通路是应激状态下的通路,平时细胞不怎么使用它——平时细胞就是有氧呼吸,葡萄糖进入线粒体产生大量能量;而糖酵解通路是在无氧状态、剧烈运动时才需要的,正常稳态下不太需要。所以抑制它对正常细胞的功能和生存来说影响相对有限,但对处于病理状态的免疫细胞则展现出良好的抑制作用。
▎AI科技评论:自免方向还有一类路径是CAR-T,你们的路径有什么不同?
许柯:部分用于自免疾病研究的CAR-T疗法,通过清除表达特定抗原的B细胞等细胞群,尝试重置免疫系统。这类治疗及其预处理可能带来感染等风险,需要严密管理。我们的方向是通过代谢调节,不是清除。自免疾病的免疫细胞本身还是正常细胞,只是识别错了目标。我们让它回到平衡就好。
▎AI科技评论:为什么首选IBD?银屑病或皮炎的病人应该更多一些。
许柯:做药一定要和临床需求相关——不能只看病人的数量,更要看现有疗法的效果和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银屑病和特应性皮炎的一线疗法已经较为成熟且有效,临床需求相对小。所以,我们更希望将有限的研发资源集中在临床需求更为迫切的疾病领域。
IBD(炎症性肠病)现有药物的完全缓解率不到40%,临床需求非常大。它主要分两种:溃疡性结肠炎和克罗恩病,稍微严重一点的病人一天可能需要上20次厕所,随时随地找厕所,不敢外出,一直拉肚子,严重的会肠穿孔、消化道出血。成因就是自身免疫——你的免疫系统攻击你的肠道,造成长期慢性炎症。
而且,IBD的病人需要反复调整治疗方案,因为现有已上市批准的药,临床完全缓解率仍然有限,部分药只针对某一个患者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