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秦尹,作者:秦尹,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01
在所有塑造“穷家娇子”的文本里,《包氏父子》无疑是最典型之一。
这部写于一九三四年的短篇小说,距今已近百年,可它所暴露出的家庭教育里的畸形现象,至今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许多家庭,特别是农村家庭愈演愈烈。
小说主人包国维的父亲老包,在刘公馆当差三十年,见惯了上流人家的生活,深知翻身无望的他,将所有希望压在唯一的儿子的身上,在老包的认知里,只要包国维从洋学堂出来,就会成为老爷,而他自然也就是“老太爷”了。
为了实现这个盼头,老包竭力满足儿子所有不切实际的需求。
包国维要皮鞋,他买。
包国维要“司丹康”头油,他偷偷从主人家的梳妆台上刮。
学校催缴学费和制服费,老包四处求人,好不容易借来钱,还得在主人面前编瞎话遮掩。
这一边,主角包国维不仅对自己的索求没有任何愧疚,心思更是一点没在学习上,全是想着怎么跟阔少爷郭纯厮混,以及怎么在同学面前撑住所谓的体面。
小说的结尾很扎心,恰逢年关,债主纷纷找上门讨债,老包正在与债主周旋,而学校那边却传来消息,包国维替郭纯打架,将同学打成重伤,不但要开除,还要赔五十元医药费。
按照小说里的设定推算,这笔钱老包做工一年都攒不出来。
02
在包国维身上,你几乎能看到“穷家娇子”的一切秉性。
首当其冲便是虚荣。
以前我认为这种虚荣归是由物质匮乏引起的自卑心理导致的,因为自卑,所以总想着补偿。
但把这篇小说看完后我发现,单纯自卑并不能完全解释这种现象,甚至在那些导致虚荣的因素里,自卑根本排不到前头。
穷家娇子虚荣的背后,更多的是认知错位。
以包国维为例,他以为自己和郭纯同在一个学校,同一个寝室,自然而然就同属一个阶层。
然而学校的本质是什么呢?
学校,只是一个把不同出身、不同阶层的人暂时收进同一时空里的制度装置,它也许可以做到形式上的公平,但很难抹平阶级地位的差距。
穷人家的孩子,如果不能早早意识到这点,就很容易把空间上的接近当成身份上的等同,然后在生活、消费时光上模仿对标他人,并将其视作理所应当。
可等到他们走出校园,家庭资本和社会关系的差距会快速浮现,当初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如今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
此时如果他们能清醒过来,或许还有救,如果执迷不悟,人生大概率会进入一种悬置状态:
既回不去自己的来处,也进不去别人的圈子。
03
穷家娇子的第二大秉性,便是爱幻想。
我做过区分,这种爱幻想,和那种在充裕物质条件下培养出来的健康的天马行空有着本质的不同。
健康的想象是以现实为起点的向外探索,其有以下几个鲜明特征:
第一、它的起点是现实
健康的想象是先看见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手里大概有什么,再从现实条件出发向外推演。
第二、它指向可操作的下一步
健康的想象不一定有清晰的实现路径,但一定会这种意识,不知道接下来十步做什么,但知道接下来第一步该怎么做。
第三、它对反馈保持开放
健康的想象经得起否定和挫败,并在失败后会调整方向、修正目标。
而穷门娇子的想象,可以说完全和上面三点反着来,丝毫不顾实际,直接跳过行动,只接受想象成功这一种假设。
小说刚一开始,包国维便陷入幻想,想象自己当上篮球员,穿上西装,带着女同学安淑珍逛公园,看电影……
现实中,又有多少家境普通的年轻人整日不思进取,而是做着一夜发财化身高富帅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美梦。
小说里,包国维的美梦不会实现,现实中很多人的春秋大梦也不会实现。
04
为什么农村的穷家娇子越来越多?
因为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熟人社会里,很多问题滋生乃至肆虐的速度远比我们想的要快得多。
别的不说,就说经济分化带来的攀比。
攀比自古有之,但近些年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以及互联网短视频的普及,不仅实际贫富差距被拉大了,民众在心理层面感受到的贫富差距更是被成倍放大。
与此同时,增长的物质条件并没有带来教育观念上的进步,有钱家庭的父母一心想着借由孩子补偿当年的自己。
而家境一般的父母因为不敢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于是在教育孩子方面,往往把有限的资源优先用在撑面子,而不是能力培养和规则建立上。
我甚至见过一些父母,明明家庭情况一般,却给孩子营造出家境还不错的假象。
试想一想,一边有钱家庭把培养孩子当成家庭实力的自然延伸,另一边是普通家庭在后面苦苦追赶,两股力量在熟人社会的舆论场一碰,就不再是简单的攀比了,而更像是一场军备竞赛。
从这点来看,与其说穷家娇子在农村越来越多是家庭教育的落后导致的,不如说它是经济分化带来的资源约束,同陈旧教育观念结合的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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