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罗朗朗上海长三角书画研究院副院长

画家 易茗

看易茗的画,我有时会忘记它是油画。这句话并不是说他的油画像水墨,也不是说他把中国画的皴擦点染搬到了画布上。恰恰相反,他用的是油彩,面对的也是油画自身的问题,色层、覆盖、厚薄、干湿、光感,以及颜料在画布上留下的种种痕迹。只是看得久了,会发现他的眼睛似乎并不完全按照西方油画的方式安排空间。

有些地方,他不画满。有些地方,他明明可以说得更清楚,却停下来了。有些形刚刚要成为山、成为水、成为云气,又被一层颜色推回去。你以为那是风景,再看,风景已经散了;你以为那是抽象,偏偏又有一点自然的气息从里面浮出来。我想易茗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许就在这个“将成未成”之间。

中国人画画,很早便知道一件事,画面上看得见的东西固然重要,看不见的地方也一样重要。所以我们讲“留白”,但留白不是空着不画。真正的白,是被周围的笔墨逼出来的。山画到这里停住,水才有了去处;墨压到那里收住,气才能透过来。一张纸若处处都说话,反而没有气息。

易茗用的不是宣纸,也不是墨。可是他的某些油画里,我仍然能感觉到这种“知道什么地方应当停”的意识,这比表面上的中国符号重要得多。中国艺术家的油画,常常会被放进“中西融合”的框架里讨论。画面有一点空,就说是水墨;线条稍微自由一些,就说是书法;颜色淡下来,又说是东方意境。久而久之,“东方”反而成了一个很方便的口袋,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易茗的画不能这样看。他与中国传统的关系,如果有,并不主要表现在画面上出现了多少可以辨认的中国元素,而在于他怎样处理“有”与“无”。中国画有一句老话,叫“计白当黑”。我们现在常常把这四个字说得很玄,其实真正落到画面上,它非常具体。哪里有东西,哪里没有东西;哪里应该密,哪里必须松;一笔下去以后,旁边还能不能再下一笔——这都是画家的本事。

易茗的一些作品也有这个问题。他的色彩不是平均铺开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有些色层彼此覆盖,像时间一样慢慢积起来;到了另外一些地方,他忽然把空间放开。这一放,画面便有了呼吸。我所说的“墨韵”,其实首先是这个意思。它不一定有墨,甚至可以完全没有墨。但它懂得浓淡,懂得虚实,也懂得在最满的地方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这是中国绘画很深的一种经验。

易茗的色彩却又把他带到了另一个地方,水墨讲“墨分五色”。真正好的墨,本身可以有非常丰富的层次。焦、浓、重、淡、清,落在纸上,彼此之间并不是五个固定的格子,而是可以有无穷变化。可是油彩毕竟不同,它有自己的物质性。一层蓝压在另一层蓝上,不只是深浅改变;底下的暖色透过上面的冷色出来,画面会产生另一种光。颜料干燥以后再覆一层,与湿的时候直接混合,又是两回事,这不是水墨可以替代的。

所以我看易茗,并不希望他的油画越来越“像中国画”。如果真的像了,反而可惜。一个艺术家使用另一种材料,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让新材料重新证明自己原来会什么,而是让材料逼迫自己学会新的东西。易茗的画到了色彩真正好的时候,水墨经验其实已经退到后面去了,前面站着的是色。蓝有蓝的重量,黄有黄的温度,灰不是调和剩下来的灰,而是一个有深度的空间。颜色与颜色之间不再只是搭配,而开始互相推、互相让,有时甚至互相遮蔽。到了这里,我才觉得他的油画真正成立,因为他没有把油彩当成彩色的墨。

中国书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字:“写”。写意的“写”,书写的“写”,这个字很好。画画若只是把眼前的东西描下来,手永远跟在物象后面走。到了“写”,手便有了自己的节奏。

易茗本身有书法实践,因此看他的画,很难完全不注意那些线。但我不愿意简单说那是“书法线条”,书法有书法的规矩。一笔落下去,起承转收,笔锋怎样走,力量怎样送到纸上,自有它的法度。油画笔在画布上的运动不是同一回事。真正相通的,是一种对手的信任。有时想得太清楚,笔反而死了。画家知道大方向,却不能把每一寸画面都预先安排好。笔到了画布上,颜料会发生自己的事情,原来想要的效果可能没有出现,反而出现另一种东西。这时候,是把它擦掉,还是跟着它走?这便看艺术家的判断。

易茗有些画里留下来的擦痕、刮痕、线和没有完全被覆盖的底色,我很愿意看。它们让人知道,这张画不是照着一个方案制作出来的。它曾经走错,也曾经回头,有些地方甚至有一点狼狈。但画画若没有这些东西,太干净了,也就太像设计。

易茗有设计经验,这反而是他需要警惕的地方。设计要求秩序,要知道最后呈现什么;绘画有时却必须容许一点自己原来不知道的东西进来。他的作品真正有生气的时候,往往就在秩序快要建立起来,而某一笔又把它稍稍打乱的地方,那里有“写”的意味。所以“水墨与油彩之间”,我并不把这个“之间”理解为各取一半。不是百分之五十中国,百分之五十西方。艺术也从来没有这样简单。真正的“之间”,是一个人身上的两种经验彼此碰撞。他知道中国书画怎样看空间,又不得不服从油彩的物性;他习惯线条所带来的速度,又要面对色块的重量;他知道留白的好处,但油画的画布不是宣纸,不能把“白”原封不动搬过去,于是只能重新找。这个“找”的过程,比“融合”两个字有意思。我甚至觉得,易茗不必太急着证明自己的中国性。一个人的文化经验如果真的进入骨子里,是不用反复说明的。

我们看赵无极后来的画,很少因为画面里找不到一座中国山水,便说他与中国没有关系。他真正带出去的,也不是山、石、松、泉这些图像,而是一种对空间、气息和运动的理解。当然,我无意把易茗与赵无极作简单比较,两个人的时代、经历、艺术史位置完全不同。赵无极已经经过几十年的艺术史检验,易茗仍在自己的道路上往前走。今天若急着把两人放在同一个历史高度,对易茗反而没有好处。但赵无极留下的一个问题,今天仍然值得中国画家想:一个中国艺术家走进世界,究竟要带什么出去?是中国的样子,还是中国人看世界的方法?我想,后者难得多。

易茗的作品还有一点,我很在意,他的画里常常还有自然。但那个自然已经不太是我们可以指出名字的自然。不像黄山,不像长江,也不必一定是哪一片海。有时只是一点水气,一层天光,一个远处慢慢散掉的色域。观者会感觉自己似乎看过这个地方,却又说不出在哪里。

这使我想到中国山水画中的“可游”。古人画山水,不是把一个固定视点拍下来。人的眼睛会走,心也会走。近处进去,远处出来;山后还有山,水到了纸外也未必真的停了。易茗的油画当然不是传统山水,但他的某些空间也不把观众固定在一个位置上。眼睛可以在色层里移动,有时被一条线带走,有时又被一大片安静的颜色留住。你不能很快把整张画“看完”。

这是好事。画若一眼便看完,第二眼往往就没有必要了。不过,我也愿意对易茗提出一点保留。他的画现在已经逐渐有了自己的面貌。色层、光感、痕迹、开放的空间,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观众开始容易辨认。对艺术家来说,这既是好事,也是一种束缚。市场喜欢辨识度,展览也需要辨识度。可是绘画不能一辈子只靠辨识度。今天这一片蓝成功了,明天再画一片相似的蓝;今天这几根线让画面活起来,下一张又安排几根类似的线——久了以后,原本真实的感觉就会变成程式。中国画最怕“习气”。一个人技法越熟,习气越容易藏在熟练里。画家年轻的时候怕不会画;到了一定程度,真正要怕的反而是太会画。

易茗今后真正要面对的,我以为也是这件事。他能不能在已经形成的语言里,仍然保留陌生?能不能有一天把自己最熟悉的东西放掉?甚至能不能画出一张乍看之下“不像易茗”的画,而里面仍然有他?如果能走到这一步,艺术家的路才真正宽起来。

回头再说“墨韵彩章”这四个字。墨韵,不只是黑。彩章,也不只是颜色。前者是中国人长久以来对笔、墨、气息、虚实与时间的体会;后者则是易茗在油彩里重新面对色彩之后,逐渐形成的另一种秩序。两者相遇,最好的结果不是谁征服谁,是彼此都发生改变。水墨经验让油彩知道有些地方可以不说;油彩又让原本熟悉水墨的人知道,空间不只可以由虚实产生,也可以从色彩深处慢慢长出来。书法让手记得速度,油彩让手学会等待。一个快,一个慢。一个常常在一笔之间决定成败,一个可以覆盖、干燥,再重新开始。这两种时间同时留在一个人的身上,大概就是易茗今天值得看的地方。

所以,我不太愿意替他的作品急着下一个结论。说他是“中国式抽象油画”,太窄;说是“东方意象”,太熟;说“中西融合”,又太容易。我宁可仍然把他放在那个“之间”,那里没有现成的答案。有墨留下来的记忆,也有油彩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中国人的眼睛,也有一个当代画家不得不独自面对的画布。有时一张画最好的地方,不是它终于证明了自己属于哪里。而是画到最后,这个问题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们站在它面前,只觉得有一口气,从颜色深处慢慢透出来。

墨已不必是墨,彩也不只是彩。到那个时候,画才真正是画。

本文作者 罗朗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