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血骨还湖

一

红柳驿的木门在身后合上。跑出不到二十里,乌兰伏在马背上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坠。

李丰一把将她捞住,两人连滚带爬地跌进了沙梁背阴处的一个半塌土洞里。

火折子的光照过去。布条被血浸透了。这大半天在马背上颠,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发黑。乌兰浑身烫得像火炭,牙关咬着,水都灌不进去。

“哑巴,按住她。”李丰的声音有些发紧。

哑巴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死死压住乌兰的肩膀和右腿。李丰拔出短刀,在火折子上燎了一下,刀尖挑开箭孔周围发黑的烂肉。

乌兰疼得弓起身子,嗓子里闷哼了一声。李丰左手压住她,右手捏住断箭的残端,往外拔。

“噗!”

带倒刺的箭头撕开皮肉,黑血喷出来,溅了李丰一脸。乌兰叫了一声,整个人软下去,没了声息。

李丰抓起一把止血草灰死死按在血窟窿上,拿布条拼了命地勒紧。

“走。”他把昏迷的乌兰抱起来,放到马背上拿绳子绑住,“官道不能走,进大漠。”

哑巴牵过骡子,看了一眼北边:“不回干河床?”

“不回。”李丰翻身上马,把乌兰护在怀里,“回托伦湖。她得回家。她阿娜在等她。”

二

大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火燎。

为了避开后面的追兵,他们一头扎进了无边的戈壁。没水,没草,踩在脚下的只有被毒太阳烤透了的黄沙。

到了第二天夜里,乌兰烧得越来越厉害。她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夜,嘶哑地喊着:“水……李丰,水……”

“没了。”李丰的声音干得像劈柴。

乌兰干咽了一口,眼泪砸进沙子里。她动了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住李丰的衣角:“别……别管我了……把我放下……”

李丰没有吭声。他勒住马,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抽出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暗红、腥气。

李丰把手腕怼到乌兰干裂的嘴边,死死压住。

“咽。”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

乌兰拼命扭头,但李丰的手像铁钳。滚烫的血顺着流进喉咙里。

“李丰……你……”

“喝。”李丰打断了她,手死死捂着她的嘴,眼珠子红得骇人,“死不了,就别废话。”

乌兰看了他一眼,不再挣扎了。她闭上眼,就着李丰的手腕,把那口血咽了下去。然后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三

第三天,马倒了。最后两匹瘦马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来。

李丰把乌兰背在背上,哑巴背着干粮。李丰的肋骨原本就没好透,每走一步,肺里都像有锯齿在拉。背上的乌兰越来越轻,轻得像一具干尸。

大漠的毒日头下,李丰低着头,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没有账本,没有追兵,只有脚下的沙丘。她伏在李丰的背上,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阿娜……萨仁……阿娜……”

“快到了。”李丰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机械地重复,“翻过去,就到了。”

翻过第四道沙梁的时候,李丰一脚踩空,整个人重重地砸进沙子里。他把乌兰护在怀里,自己啃了一嘴的沙。

他趴在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死死抠着沙地。他觉得自己真的走不动了。

忽然,一阵微弱的湿风从坡下卷上来,带着水草和牛羊的膻味。

哑巴爬上沙脊,停住了。他回过头,嘴张着,没出声。

李丰咬着牙,抬起头。

坡底,托伦湖。那一抹青蓝色的水面,像大漠里的一只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

四

托伦湖的暗哨最先发现了他们。

莫克带着人冲上坡的时候,看清李丰和乌兰的样子,这个粗壮的汉子吓得手里的弩差点掉在地上。

“乌兰!李丰!快来人!”莫克的吼声撕裂了湖边的安静。

整个托伦湖瞬间炸了锅。脚步声、狗吠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萨仁跌跌撞撞地从毡房里跑出来。她的眼睛早就不行了,灰蓝色的眼珠上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她看不清李丰背上的乌兰流了多少血,但她听得见。她听见莫克声音里的恐惧,听见李丰踩在沙地上那沉重得快要断气的脚步,更闻到了风里刮过来的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阿娜……”李丰背上的乌兰发出了一声极微弱的呢喃,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萨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干枯的手指在空气中抓着。

“乌兰。”萨仁的声音沙哑得像老树皮在摩擦。

李丰扑通一声跪在萨仁面前。哑巴冲上来,割断绳子,把人放平。

萨仁摸索着扑了过去。她没有去摸乌兰的脸,而是直接摸向了乌兰的后背。

她的指肚上全是常年揉皮子、搅奶桶磨出的老茧。那双摸惯了羊毛和牛粪的手,在乌兰后背的皮甲和烂布条上抖着。

她摸到了那个刚刚拔了箭的血窟窿。摸到了周围高高肿起、烫得像火炭一样的皮肉。摸到了乌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脊梁。

萨仁的手停住了。

“阿娜……”乌兰在昏迷中,似乎闻到了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羊膻味,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萨仁没哭。

她把乌兰的头抱起来,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她用那粗糙的手掌,一点一点,把乌兰散乱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她凑得很近,几乎把脸贴在乌兰的脸上,才看清了女儿毫无血色的模样。

“人都在。”萨仁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定力,“肉烂了,骨头断了,但魂没散。魂没散,就还是我萨仁的女儿。”

莫克红着眼睛:“萨仁,得赶紧拔箭,找药……”

“拿刀。”萨仁打断了莫克,语气极其平静,“拿最烈的酒。把毡房里的火生旺。她还要活很长日子,不能死在这里。”

五

李丰拔出那根倒刺断箭、乌兰痛得昏死过去的时候,萨仁一直死死抱着她的头,没有松手。

“你阿塔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烫。”萨仁的声音在火塘边低低地回荡。

李丰蹲在旁边,正拿烈酒给刀口消毒。

“那时候,我也这样抱着他。他跟我说,萨仁,我去去就回。我说,好。然后他就死了。”

萨仁低头看着怀里的乌兰,火光映在她眼里。

“大漠里的人,命比草贱。风一吹,沙一盖,就什么都没了。活下去,不能靠长生天,也不能靠别人可怜。”

她叹息着,那只干枯的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落在了李丰的左小臂上。

李丰下意识地想缩手,但萨仁的手指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萨仁顺着他粗糙的皮肤往上摸。她摸到了李丰刚才自己划出的新伤,摸到了还在往外渗血的皮肉,最后,摸到了他手腕上溅满的、不属于他自己的鲜血。

萨仁的手指停在李丰的伤口上。

“大漠里没水的时候,活人的血,就是死人的命。”萨仁的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

李丰低着头,任由那只老茧纵横的手扣着自己的手腕。

萨仁缓缓松开了他。她把怀里的乌兰抱得更紧了一些。

“托伦湖欠你的。”萨仁说,“以后,乌兰的命是你的。这口粥,你替她熬。熬到她能自己端起碗为止。”

“好。”李丰看着昏迷的乌兰,声音沙哑,但咬字极重,“她死不了。没死在我的背上,她就死不了。”

萨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六

李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的深夜。

他睁开眼,胸口一起一伏,喘得急。

他趴在托伦湖熟悉的毡房里,身上被洗干净了,左肋和手掌缠着粗布。

“乌兰呢?”李丰撑着身子要爬起来。

“躺下!”陈实一把按住他,眼睛通红,“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给你一刀,别在这折腾!”

“她活了。”莫克从帘子外面走进来,满脸疲惫,眼里的死气散了些,“箭头拔出来了,高烧退了。萨仁守着她呢。”

李丰的后背重重地砸回干草上。

哑巴走进来,他说:“我回去了。”

“你回哪里?”

“南边,那有我的家人。”

李丰没说话。

哑巴把马牵出来,往南走了,他的家在最南边,那里的水一眼望不到头。他在沙漠里太久了,还完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