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当地时间10月17日,法国各地爆发大规模示威,原本由学校师资不足、基础设施老旧等引发的抗议,逐渐演变成大范围的打砸抢烧等暴力事件。法国内政部称,暴力活动导致数百名警察和宪兵受伤,全法国范围内有近2000人被逮捕。
学校师资和基建不足的问题在法国由来已久,根源是政府赤字和对公共事业投资不足,以及政治经济机会集中的巴黎,与“巴黎之外”地区之间的发展不平衡。在本轮示威从合法游行演变成大范围骚乱暴力事件之后,立场与观点已极度分裂的法国各界,对混乱的根源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记者|程靖
“近年来最暴力一夜”
10月17日中午,华人波罗正要前往巴黎市中心的沙特莱(Châtelet)附近吃饭。他知道当天巴黎市民会举行示威游行:中午1时,人们会从共和广场集合(Place de la République)出发,游行至傍晚6时,抗议公共投资不足和生活成本上升。进入餐厅时,波罗看到示威人群步行经过,“大家念着口号、打着鼓,鼓声还挺好听”。但波罗刚坐下准备就餐,就看到人群被警察投掷了催泪弹。为阻止烟雾飘进餐厅,餐厅工作人员关上了玻璃门。人们四散奔逃。躲避催泪弹的抗议者用力拍着餐厅的大门希望进来躲避。“当时有一位女孩给他们打开了门,让他们进来洗眼睛”,波罗向本刊回忆,那时“只是有一些混乱,没有太多暴力”。
回到位于共和广场附近的家后,波罗看到游行队伍在街道交汇处发生了拥堵。下午时分,人群开始点火,火势越来越大,“他们不断往里扔酒瓶、共享单车,手上有什么都往火里扔,扔进去的东西会爆炸,溅出玻璃碎片”。傍晚出门上班时,波罗看到一些人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一大袋一大袋的衣服,还带着吊牌,有人甚至当街换衣服换鞋”。街上到处都在冒烟,波罗路过邮局时看到,“邮局的玻璃门被砸碎了,他们冲进去往外拿包裹,人手一袋子东西”。
10月18日凌晨1时过后,波罗结束了在玛黑区(Le Marais)一家餐厅的工作,准备下班,却在门口遇到了一个多小时前已经下班的同事们。他们告诉他,街上太乱,暂时回不了家了。同事们在餐厅门口驻足,看到二十米开外的路口,一些蒙面的黑衣人士到处砸玻璃、砸商铺,“甚至把路灯连根拔起”。
为了回家,波罗试图绕道,“路上到处是烟雾,起火声、爆炸声、叫喊声,回荡在巴黎这些几个世纪的老建筑之间,人们行色匆匆,迎面走来的人陆续叮嘱我‘这边危险、那边还能走’,还告诉我‘他们(闹事的人)要过来了、快一点’等等”。波罗看到街上实施暴力的人群多是蒙面、黑衣的青年,“是我平时走在街上都会避开的那种人”,他们的暴力程度与白天游行的人群有明显区别。直到深夜,波罗才绕过混乱的路段回到家。
波罗在法国生活三年多,对示威游行乃至大型活动后人群狂欢引起的混乱都习以为常,但他认为,17日示威引发的骚乱是他目睹过规模最大的。一些奢侈品店也遭到打砸和劫掠。据Vogue商业版报道,巴黎圣奥诺雷街的巴宝莉、迪奥香水和LV店铺都被当作攻击目标,化妆品店丝芙兰的几家门店也遭到洗劫。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7日,法国巴黎,一场抗议活动现场燃起大火。反对高生活成本的抗议活动吸引了超过50万人参与,骚乱者袭击了法国公共建筑并抢劫了包括巴黎在内多座城市的商店(视觉中国供图)
当天的混乱不仅发生在巴黎。据《纽约时报》报道,17日傍晚,在法国中部城市利摩日(Limoge),一群蒙面暴徒闯入当地始建于1873年的市政厅并实施纵火,熊熊大火烧毁了这栋建筑的屋顶和外墙上的大钟,经消防员一夜的扑救后,大楼主体建筑得以保留,但外墙被烧焦、玻璃碎裂。在南部城市马赛(Marseille),一群示威者闯入市政厅并与警察发生冲突。在法国第二大都会区里昂(Lyon),示威者打砸并烧毁了旅游局办公楼。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8日,法国中东部城市里昂,在针对“生活成本高昂”的全国性抗议活动引发骚乱与劫掠事件后,法国消防员正在检查一家店铺破损的临街橱窗。(视觉中国供图)
据美联社报道,17日法国各地有数十万人走上街头,加入这场最初由高中生发起的抗议示威活动,示威最终演变成大规模骚乱。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称之为“法国近年来最暴力一夜”。10月18日,法国内政部长洛朗·努涅斯(Laurent Nuñez)在X上表示,一些不法分子加入17日的抗议活动,在巴黎、马赛、里昂、波尔多、雷恩、斯特拉斯堡、格勒诺布尔、尼斯、利摩日等多个法国城市抢劫和破坏了众多商铺。法国24频道引用内政部消息表示,周六的骚乱中有近2400人被捕,近1000名警察、宪兵和消防员在暴力事件中受伤,其中7人伤势严重。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7日,法国巴黎,骚乱爆发后自行车被火焰吞噬。法国遭遇了多年来最严重的动荡日子之一。(视觉中国供图)
努涅斯将马赛发生的暴力行为称之为“极左翼分子对公共建筑和执法部门的蓄意攻击”。他写道,“示威游行是一项基本权利,但通过暴力和协同行动制造混乱则不然,攻击执法部门、针对公共机构、破坏公共建筑、闯入省政府或市政厅、抢劫商铺,任何理由都不能为这些行为辩护”。
10月18日,波罗出门工作时看到,街上的混乱仍在持续。他向本刊发来的视频显示,数百米外的街头传来爆炸声,随后一些身穿黑衣、蒙面的男子向近处跑来;其他街道上仍有人群纵火升起的黑烟,也有催泪弹的烟雾在蔓延。
波罗供图
缘起
这一轮抗议的导火索,是9月中旬起法国各地高中生举行的抗议活动。法国高中抗议有悠久的历史:1978年,巴黎北部郊区的塞纳-圣但尼省的中学教师举行罢工,呼吁学校改善班级人满为患、师资不足的现象,要求增设教师岗位和班级。此后每隔数年,法国各地高中会周期性地出现高中教师罢工和学生抗议现象。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7日,法国巴黎,示威者聚集在克利希广场。反对高生活成本的抗议活动吸引了超过50万人参与,骚乱者袭击了法国公共建筑并抢劫了包括巴黎在内多座城市的商店,凸显了该国在明年总统选举前面临的挑战。(视觉中国供图)
2026年9月18日起,抗议从从巴黎市郊的克雷泰伊(Créteil)的圣埃克苏佩里中学(Lycée Saint-Exupéry)开始,蔓延至全国400余所学校。在一些地区,学生和警方发生暴力冲突。圣但尼省的保罗·艾吕雅中学(Lycée Paul Éluard)是其中之一,学生在大门外纵火、拆毁围栏、点燃垃圾桶。
CNN引用该校17岁学生法迪拉的说法称,学校校舍破败不堪,“学校没有窗户,简易厕所里没有水,到处都是蟑螂和老鼠。食堂太贵,厕所里没有厕纸,得找学校管理人员去拿”。该名学生还提到,冬天教室温度低至零下5摄氏度,夏天热到40摄氏度。
学生们还抗议师资不足。法国政府战略与规划高级委员会的报告显示,2000年代后期以来报考教师岗位的人数减少,全国教师岗位几乎都达不到“4名候选人中录取1人”的比例,在此次抗议爆发的克雷泰伊,该比例达到0.7比1,意味着一个教师岗位只有0.7人参加招聘。这份报告还指出,2024年秋季开学时约有3200个教师岗位未能填补;从2015到2022年,公立学校出现了大量“合同工”,其数量增长了43%。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7日,法国巴黎,在克利希广场,示威者在防暴警察面前举起拳头。反对高生活成本的抗议活动吸引了超过50万人参与,骚乱者袭击了法国公共建筑并抢劫了包括巴黎在内多座城市的商店,凸显了该国在明年总统选举前面临的挑战。(视觉中国供图)
学校资源紧张的背后是政府公共投资不足。9月18日当天,法国政府公布了2027年度预算,宣布将削减540亿欧元的公共支出以削减赤字,意味着教育投入将进一步缩减。经合组织(OECD)报告显示,2015年至2023年,法国公共教育支出占GDP比例由4.8%降至4.6%。路透社引用法国教育部数据指出,在剔除为教师缴纳养老金部分后,法国教育支出占GDP比例(4.6%)甚至要低于欧盟平均水平(4.7%)。
与此同时,法国学校建筑基本属于政府不动产。法国《世界报》2025年的一份调查显示,由于气候变化和基建老旧,约80%的公立学校建筑需要节能和气候适应改造,其中成本约为400~500亿欧元,但在政府削减紧缩的大背景下,各地政府都难以应付这一开支。而雪上加霜的事实是,由于俄乌冲突持续,法国军费开支在不断增加。观察工会活动的法国博客Unité CGT引用国家预算观察站(OBE)的说法,2025年,法国国防开支仍比教育开支少99亿欧元,但从2026年起将与教育支出齐平,预计为567亿欧元(比2025年的505亿欧元增长12%),而教育预算为597亿欧元。
而到10月中旬,加入示威的已不只是高中学生。曾因马克龙政府计划上调燃油税而发起街头抗议的“黄马甲”运动,此次号召民众加入这场名为“黄色与青年”(Yellow and Youth)的示威活动,参与者扩大到了社会各界。法国政府统计,全国有约55万人参与了抗议,而示威团体估计约有80万人参与。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8日,法国巴黎市中心发生严重骚乱,此前在2026年10月17日的动员日次日,民众与执法部队发生冲突并出现劫掠行为。(视觉中国供图)
分裂
但17日的这场骚乱究竟是治安问题、社会问题,还是移民与族群问题,不同立场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在波罗看来,到上周六傍晚,合法的示威人群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趁乱打劫”的暴徒。18日晚,马克龙发表电视讲话时说,“看到这些画面,我们都在问自己: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法国人怎么能这样对待法国?”马克龙认为必须区分“提出合法诉求”的抗议者和“那些破坏、砸毁和抢劫的人”,后者在城市里“肆意妄为、制造暴力”。
主张反移民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副总统万斯(JD Vance)则开始利用法国的混乱,宣传自己的主张。万斯18日在X上发帖称,“西方自由主义者以多元化和同情心的名义,将第三世界引入法国和其他国家。他们忽视了同化和兼容性的基本问题”。特朗普则发帖称,“来自完全不同世界、心中充满仇恨的移民,摧毁了这个曾经伟大的国家”。
另一些观察者认为,如果只把骚乱理解为少数人的犯罪行为,就会忽视其背后长期积累的社会矛盾。10月16日,在骚乱爆发前一天,耶鲁大学法学院高级研究员尼古拉斯·贝克林(Nicholas Bequelin)在《时代》杂志发表文章。他写道,民众对学校教育质量差异、大学录取决定以及潜在的种族歧视感到愤怒,年轻人感到当权者没有倾听他们的声音,国家没有给他们带来未来的希望。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8日,法国巴黎市中心发生严重骚乱,此前在2026年10月17日的动员日次日,民众与执法部队发生冲突并出现劫掠行为。(视觉中国供图)
贝克林写道,精英云集的巴黎和“巴黎以外”的世界之间,存在巨大的经济与政治权力的鸿沟,其中以巴黎市郊为代表的地区生活着大量曾被法国殖民的亚洲和非洲国家移民,他们工作机会稀少、面临种族歧视,在法国的政治和商业精英阶层中严重缺乏代表性,而过去十年里中东冲突和一系列恐怖主义事件的发生,更加剧了不同族裔之间的隔阂。
波罗说,法国社会对种族歧视的容忍度要远高于美国等发达国家。17日骚乱期间,他在街头听到一名白人男子对着骚乱人群大喊“Allez, au travail!”(意为“去工作吧”)。他提到,这是一句来自殖民时代、通常是奴隶主向工人喊的口号,“在美国的政治正确背景下是绝无可能喊出来的”。
而更深层的危机,也不再只是过去二十年反复被讨论的“巴黎市郊问题”。法国《世界报》指出,参与暴力者中既有激进政治团体,也有趁乱抢劫的人群,其构成“更加多样和非典型”。
贝克林写道,在2027年4月的法国大选来临之际,法国社会呈现出政治光谱上的分裂:号称维护本国人利益的极右翼政党,和承诺将权力和资源彻底重新分配给工人阶级的极左翼政客,分别开始在民调中领先。
政府首先将暴力归咎于极左翼组织和“制造混乱者”;极右翼则把街头暴力解释为移民、多元文化和治安政策失败的结果;左翼则强调生活成本、教育投入和公共服务恶化带来的长期不满。
波罗也看到,这种分裂已经成为法国人心中的深刻烙印。目睹骚乱后,波罗在社交媒体上谴责纵火、打砸抢等暴力行为后,收到了法国友人“被极右翼洗脑”“不懂得社会变革从何而来”的指责。围绕骚乱真正原因的争论,本身已经成为法国政治分裂的一部分。
(应受访者要求,波罗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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