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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里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
妖怪们抓到唐僧，从来不急着吃。他们总是先洗、再剥、然后——蒸。
青狮精、白象精、金翅大鹏、红孩儿、白骨精、蜘蛛精，六路妖怪，十五次提到唐僧肉的吃法，绝大多数都坚定地认为：蒸着吃。
只有三只犀牛精提出了不同意见，说要“细切细锉，着酥合香油煎吃”。
为什么妖怪们对“蒸”这么执着？
如果你以为这只是作者随手一写，那就太小看吴承恩了。蒸唐僧肉这件事，背后藏着一整套唐代饮食文化的密码。
唐代人吃肉，有六种做法
《西游记》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唐代。那么，唐代人是怎么吃肉的？
根据文献记载，唐人食肉有六法：脯、蒸、鲙、煎、炙、羹。
脯，就是肉干。唐人最常把鲜肉制成干肉或腌肉，称之为“脯”和“腊”。隋炀帝杨广就酷爱肉干，甚至偷偷让人把干肉放在竹筒里，裹藏在衣服中，饿了随时吃。
蒸，就是蒸制。唐人蒸肉，往往选择鱼、羊为主。韦巨源的《烧尾食单》中，有五十八种食物，其中主要依赖蒸制的点心就有二十五种，各类蒸煮的肉类也有十余种。在高等级宴饮中，蒸制是相当常见的烹饪方式。
鲙，就是刺身。唐人偏爱生吃鱼片，最奢华的叫“金齑玉鲙”，鱼肉片切得晶莹剔透，拌以金黄色的橙皮丝，美酒入口，既增加香甜，又吸去油腻。
煎，在制作点心时较为常见。比如“巨胜奴”，就是面中夹杂花蜜和羊油的油炸点心。
炙，就是烧烤。烤鹅、烤鹿在唐代都很流行。白居易在苏州设宴，就以粽子搭配烤鹅，佐以江南美酒。
羹，就是将肉炖煮成羹。
如果对应到唐僧肉上，理论上应该有六种吃法：唐僧肉干、蒸唐僧肉、唐僧刺身、煎唐僧肉、烤唐僧肉、唐僧肉羹。
那为什么妖怪们偏偏选了“蒸”？
金翅大鹏说漏了嘴：吃唐僧肉，吃的是仪式感
答案藏在金翅大鹏的一句话里。
《西游记》原著中，金翅大鹏说：
“此物比不得那愚夫俗子，拿了可以当饭。此是上邦稀奇之物，必须待天阴闲暇之时，拿他出来，整制精洁，猜枚行令，细吹细打的吃方可。”
翻译一下：吃唐僧肉，要选吉时（天阴闲暇之时），要讲究精致（整制精洁），要配上好酒（猜枚行令），还要有音乐（细吹细打）。
这哪是吃唐僧肉？这是在举办一场高规格的祭祀典礼。
蒸制：从先秦到唐代，最神圣的烹饪方式
为什么“仪式感”一定要用“蒸”来实现？
这要从先秦说起。
《诗经》中有一句话：“卬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
意思是，把祭品盛在礼器中，香气和蒸汽升腾起来，上帝才能享用。
清人在《诗经原始》中解释：宗庙祭祀时，蒸制食物散发的香气与蒸汽，可以使人与神由气相通，达到人神交流的目的。
蒸制，是人与神沟通的方式。
唐人祭祀饮食文化承自先秦，对祭食的要求极为严格。
第一，讲究毛色纯正。 祭祀不同的对象，要选取不同毛色的动物，且必须是纯色，不能杂间其他颜色。
第二，讲究体质鲜嫩。 唐代有太仆寺专门负责挑选祭食。祭祀天地，必须用“角茧栗”——牛角尚如蚕茧一般的小牛。这种幼牛肉质极为滑嫩，唯有通过蒸制这种简单朴素的做法，才能凸显食材本身的嫩滑。
第三，讲究干净完整。 唐代皇帝多次在诏书中强调祭食要“务在修洁”、“务崇严洁”。唐人认为，保持祭品的干净和完整，是敬重鬼神的方式。蒸制不需要切割，能最大程度保持食物的完整性。
第四，讲究良辰吉日。 祭祀前要“卜日”，选定吉日后还要斋戒数日。酒要选用味薄清淡的，以表达对神灵的敬意。
金翅大鹏说的“待天阴闲暇之时”“整制精洁”“猜枚行令”“细吹细打”，与唐人祭祀的标准流程完全一致。
所以，妖怪们蒸唐僧肉，不是在做饭，是在祭天。
唐僧自己都认可“蒸着吃”
《西游记》里有一处细节，特别有意思。
“三打白骨精”章节中，唐僧自己说过：
“我命在天，该哪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不为过。”
唐僧自己都觉得，蒸着吃是优于煮着吃的做法。
这说明，在《西游记》的世界观里，“蒸”是一种被普遍认可的、最高规格的吃法。不仅是妖怪，连唐僧自己都接受了这个设定。
为什么蒸制能救唐僧的命？
蒸唐僧肉需要准备什么？
要选吉日，要斋戒，要准备蒸笼，要配酒，要奏乐，要“细吹细打”。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需要多少时间？
而孙悟空最擅长的，就是在妖怪准备仪式的过程中，找机会救人。
如果妖怪抓到唐僧直接生吞活剥，孙悟空根本来不及救。但妖怪们偏偏要讲究仪式感，要蒸着吃，这就给了孙悟空足够的时间。
可以说，正是唐代的饮食礼仪，救了唐僧一命。
写在最后
《西游记》里的妖怪，不是随便设计的。
他们的行为，处处透着唐代文化的影子。蒸唐僧肉，不只是因为“蒸”好吃，更是因为“蒸”在唐代饮食文化中，是一种与神灵沟通的方式，是一种最高规格的礼仪。
金翅大鹏说“此是上邦稀奇之物”，这句话暴露了一切。在妖怪眼里，唐僧不是一顿饭，是上天赐予的祭品。
所以他们要选吉日，要斋戒，要奏乐，要“细吹细打”。
他们不是在吃人，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而这，恰恰是吴承恩的厉害之处。他写的是妖怪，用的全是人间礼仪。
《蒸唐僧》
金翅大鹏说分明，此物须当细吹打。
蒸制香气通天地，祭祀礼仪敬神麻。
妖怪也懂唐人礼，唐僧能活靠仪式。
莫道西游多怪诞，字字皆是文化花。
你觉得如果妖怪直接生吃唐僧，孙悟空来得及救吗？如果让你选，你会蒸着吃还是煎着吃？评论区聊聊，我在“时间煮墨”等你。全网同名，点个关注不迷路。
参考资料：
王赛时：《唐代饮食》，齐鲁书社
刘冬梅：《从“烧尾宴”看唐代饮食的发展水平》
宋雪丽：《唐代江淮地区官员宴饮活动》
骆亚琪：《唐代进士宴会文化研究》
张攀利：《昭飨祀事·精诚通神：唐代的祭祀饮食文化》
吴承恩：《西游记》，人民文学出版社
韦巨源：《烧尾食单》，唐代
《诗经》，中华书局
《册府元龟》，中华书局
国家人文历史：《〈西游记〉里的妖怪抓到唐僧后，为什么不赶紧吃掉，而一定要洗干净蒸着吃？》，澎湃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