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者花钱让家电学会更多本领，最终还是希望生活更方便、更省心。比起让电器变得更聪明，人们或许更需要确定，它们首先听的是主人的话。
文｜张雪莹
一群不会上网的鱼，竟然死于一场黑客攻击。
今年国庆假期，一位鱼友遇上了一件怪事，他饲养的鱼一夜之间全死了。
9月30日晚上，他还特意折返回办公室，给自己养的观赏鱼喂食。当时，鱼儿在水里游得正欢，一切正常。可第二天上午，他回到办公室，却发现其中两缸鱼全部死亡。整整19条名贵观赏鱼，购入总价超过8.6万元，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鱼友的鱼损失惨重（图源：社交平台）
更诡异的是，遭殃的还不止他一个。同一天晚上，全国多地的鱼友也遇到了类似的意外。有人国庆假期结束后回来，发现满缸死鱼；有人及时发现异常，才保住了鱼的性命。
这些素不相识的养鱼人，分散在不同城市，为什么偏偏在同一个晚上遭遇了相似的事故？
随着事情发酵，一条令人意想不到的线索浮出水面：这些鱼缸都使用了同一家公司的智能插排。而生产商沃尔达给出的解释，更让人大跌眼镜，公司服务器遭到了黑客攻击。
有鱼友晒出因断电死亡的观赏鱼，无奈将它们做成了下酒菜。（图源：社交平台）
至于黑客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对一家卖鱼缸插排的公司下手，目前仍没有公开的调查结论。但可以确定的是，普通人家里那些不起眼的智能设备，早已进入网络攻击者的视野。
2025年，网络安全公司Bitdefender与NETGEAR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在其监测的约610万户联网家庭中，平均每户拥有22台联网设备，每天遭遇近29次网络攻击尝试，而2024年这一数字还只有10次。
从扫地机器人到电视盒子，从家用摄像头到鱼缸插排，针对小型智能家电的入侵正在从“偶发恶作剧”变成一种有规模、有分工的常态。而绝大多数案件的共同结局是：设备被攻破，损失被用户承担，但入侵者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有些人甚至已经靠偷窥普通人的家庭生活，做起了生意。
此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公布了一起案件。一名男子非法控制了18万多个摄像头，涉及家庭、医院、养老院等场所。涉案男子从网上购买反编译软件，非法获取某品牌摄像头的用户名和密码数据库，又花1000元找人搭建App，先后取名“上帝之眼”“蓝眼睛”。
图源：新华社
随后，他以“足不出户看世界”为噱头，在网上招揽会员。只要支付68元至668元不等的费用，就能通过App观看摄像头拍摄的实时画面。据其供述，平台注册用户超过1万人。
靠着这门偷窥生意，该男子非法获利80余万元，甚至用其中一部分钱购买了奔驰轿车。最终，他因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被判处5年有期徒刑。
而被黑客盯上的，远不止那些能够拍摄私人生活的摄像头。家里的智能插座、扫地机器人，甚至一个普普通通的电视盒子，也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
普通人的家里既没有商业机密，也未必有什么值钱的数据，黑客为什么还要费劲入侵一个插座、一台扫地机器人，甚至一个普普通通的电视盒子？难道这年头，连家电都成了黑客眼里的香饽饽？
01
黑客盯上你家，
真不是为了钱？
这19条可怜的鱼，最终倒在了一个几百元的智能插排上。
和普通插排不同，这款产品可以通过手机App，单独控制每个插孔的电源。比如，一号插孔连接水泵，二号插孔负责供氧设备，即使人不在办公室，也能随时开关。
沃尔达在业内被定位为中高端水族控制设备品牌，智能插排售价从一百多元到五百多元不等，在国产水族设备圈里属于“头部”之一。
没想到，9月30日晚8时30分左右，一场意外发生了。根据生产商沃尔达的说法，公司服务器遭到黑客攻击，导致部分用户的插排异常断电。水泵和供氧设备停止运转，鱼缸里的水逐渐缺氧。更糟糕的是，部分鱼友反映，即使服务器后来修复，插排也没能自动恢复供电。
恰逢国庆假期，不少鱼友外出休假，等到发现异常，已经来不及了。
沃尔达发布了致歉通告，但用加粗字体强调：这是“非产品质量问题、非操作问题，是不可抗拒的外部因素”。
在赔偿层面，有鱼友被告知产品已过质保期无法退款，有人被提出“补发一个智能插排”，甚至有消费者被建议走诉讼途径。一位损失了19条观赏鱼（含多年饲养的龙鱼和南美异形鱼）的消费者委托律师发函索赔86290元，厂家却只愿赔约400元的插排。厂商最初提出补发的智能插排，“还抵不上一条鱼的钱”。
遭殃的还不止这些观赏鱼。
10月12日清晨5点，法国诺曼底一家超市的制冷系统遭到了黑客攻击。
有人远程修改了冷柜的除霜设置，让原本负责降温的机器不断加热。部分冷柜温度达到50摄氏度，鱼类冷藏区甚至一度升至80摄氏度。黄油、冰淇淋融化，大量肉类和冷冻食品无法继续销售。最终，这家超市扔掉了约30立方米的食品，损失约11.2万美元。
26.5度的冰激凌冰柜
类似的攻击波及法国数百家超市。谁也没想到，一套原本用来保证食品新鲜的设备，竟然会在黑客手里变成“烤箱”。
从鱼缸到冷柜，这些事故造成的主要还是财产损失。但当黑客把手伸向普通家庭，麻烦就不止于电器坏了、东西没了，连家中的私人空间都可能受到侵扰。
2024年，美国一名律师正在家里看电视，扫地机器人突然自行启动，还通过扬声器大声骂人。他打开手机App，发现竟然有陌生人在使用机器人的摄像头和遥控功能。同一天，洛杉矶另一户人家的扫地机器人也被黑客操纵，在屋里追着宠物狗跑。吓得律师直接把机器人搬进车库，再也不敢使用。
黑客费劲入侵一台扫地机器人，难道就为了骂人、逗狗？有些人确实只是为了恶作剧、骚扰别人，但对于另一些黑客来说，能够看到别人家里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门生意。
甚至就连看起来没什么秘密可言的电视盒子，也能替黑客赚钱。2025年，网络安全公司HUMAN Security发现，全球超过100万台电视盒子、投影仪等设备受到恶意软件感染。消费者还在正常看电视，设备却可能偷偷在后台替黑客刷广告、制造虚假点击，甚至把家庭网络提供给其他犯罪分子使用。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家用设备，一旦被黑客成批控制，就可能成为一门持续赚钱的生意。
奇安信安全专家向Vista看天下介绍，“围绕普通智能设备，黑客已经形成了一条从入侵、控制到赚钱的黑色产业链。一台家电或许赚不了多少钱，但如果能同时控制成千上万台设备，就可能获得可观的收益。”而且，黑客通常不会专门盯上某一个普通家庭。他们更喜欢使用工具，在互联网上批量寻找容易入侵的设备。
“这就像小偷沿着整条街挨个拉车门，谁家的车门没锁，就进去看看。”
对黑客来说，你是谁、家里有多少钱，可能根本不重要。只要你的设备容易被攻破，就可能成为目标。而偏偏一些花钱买回家的智能设备，防起黑客来，还真没想象中那么可靠。
02
长期联网、缺乏维护
今年2月，程序员萨米·阿兹杜法尔（Sammy Azdoufal）突发奇想，想用PS5游戏手柄控制自家的大疆ROMO扫地机器人。他借助AI编程工具编写遥控程序，没想到连接上服务器后，竟然能够获取全球约7000台扫地机器人的信息。
这些机器人分布在24个国家和地区。阿兹杜法尔不仅能查看设备的运行状态，还发现相关漏洞可能让他访问摄像头、麦克风，甚至查看别人家的户型图。
美国科技媒体《The Verge》的记者为了验证漏洞，提供了一台机器人的序列号。没过多久，阿兹杜法尔就在千里之外查出，这台机器人正在客厅打扫，剩余电量为80%，甚至获取了它绘制的房间布局。
《黑暗智宅》截图。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既没有破解其他用户的密码，也没有攻破大疆服务器。问题出在后台的权限检查上。简单来说，他原本只有打开自家大门的“钥匙”，服务器却错误地允许这把钥匙打开别人家的门。
大疆随后承认相关漏洞，表示已进行修复，并向阿兹杜法尔支付了3万美元奖励。
原本只在自己家里工作的电器，如今越来越依赖外部网络和厂商的服务器。扫地机器人不仅会扫地，还能绘制户型图、通过摄像头查看家里；普通插排也能用手机远程控制。功能越来越丰富，可能出问题的环节也随之增加。
用户账号被盗、设备软件存在漏洞，或者厂商服务器出了问题，都可能让陌生人获得部分控制权限。更麻烦的是，成千上万台同型号设备可能使用相同的软件，一处漏洞就有机会影响大量用户。
而一些普通智能家电的安全防护，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可靠。
奇安信安全专家介绍，相比手机和电脑，一些低成本智能灯泡、插座的芯片性能和存储空间有限。部分厂商为了控制成本，还可能在安全设计上省钱，有的设备使用简单密码，有的没有严格检查操作者的身份。
对于黑客来说，这就像主人明明给家门装了锁，却把钥匙留在门口的地垫下。
不过，智能家居也并非都在“裸奔”。2025年，白帽黑客社区GEEKCON对11款主流家用摄像头进行测试，发现其中2款存在可被远程利用的严重漏洞，另有6款在特定条件下存在风险。研究人员同时发现，主流摄像头的整体安全水平比10年前有了明显提升。
“国内头部品牌的安全防护有所改善，但一些中小品牌和低价产品仍存在不少问题。而且，家电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隐患——使用寿命很长，安全维护却未必跟得上。”奇安信安全专家说。
人们会经常给手机更新系统，但一个摄像头、路由器或者智能插排，可能在家里使用5年甚至10年，只要没坏就不会更换。一些中小品牌的产品停产一两年后，就不再提供安全更新，有的甚至从未推送过补丁。
结果就是，电器虽然还能正常工作，里面的漏洞却可能多年无人修复。更麻烦的是，即便设备已经被黑客控制，也未必会发出警报。摄像头照常录像，电视盒子照常播放，主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设备已经在替别人干活。
普通消费者很难在购买时判断这些问题。买扫地机器人，人们比较产品的吸力和避障效果；买摄像头，关注画质和夜视功能。至于设备能获得多少年安全更新、厂商有没有做好防护，却很少有人在意。
对黑客来说，这些长期联网、缺乏维护的设备，恰好提供了大量容易寻找的目标。而AI的出现，正在让寻找漏洞这件事变得更加省事。
03
黑客也吃上AI红利了
以前，想当黑客，多少得有点真本事。要懂代码、会找漏洞，还得花大量时间反复尝试。如今，有人已经开始把这些工作交给AI了。
10月19日，英国媒体报道了一起特殊的网络攻击。一名黑客借助AI Agent，在短短几周内攻入了100多个企业网站。攻击者只需下达任务，AI就能持续研究目标、寻找漏洞并尝试入侵。
研究人员发现，这套AI工具尝试攻击了1200多个网站，其中100多个被成功攻破。整场行动的AI使用费用估计约5000美元，平均每次成功入侵约50美元。当然，这只是AI工具的估算费用，并不代表攻击的全部成本。
今年2月，亚马逊也披露，一名技术水平有限的攻击者借助AI，在一个多月里入侵了55个以上国家的600多台网络安全设备。
这些设备原本负责保护企业网络，相当于网络世界里的保安，没想到连保安自己都被黑客盯上了。而攻击者使用的手段并不高明，主要寻找密码简单、远程管理入口缺乏保护的设备，AI则负责协助编写程序、分析信息，把繁琐的操作串成一套流程。
电影《我是谁：没有绝对安全的系统》截图。
一些过去需要专业黑客花费大量时间完成的工作，现在可以交给AI参与执行。
“AI并没有凭空发明多少新的攻击方法，却让网络攻击变得更加省时、省力。”奇安信安全专家解释，“特别是AI Agent的出现，黑客相当于多了一个能够持续工作的助手，从寻找漏洞到编写程序，都可以让AI帮忙。”
这种变化，也让普通智能家居面临新的风险。
过去，黑客未必愿意花时间研究一台普通摄像头。毕竟研究半天，也未必能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如果AI能帮忙批量寻找漏洞，那些价格低廉、数量庞大的家电，也可能成为值得下手的目标。
AI正在改变黑客的成本计算。尤其是那些长期没有更新系统、密码过于简单的摄像头、电视盒子和路由器，更可能被卷入大规模攻击。
电影《我是谁：没有绝对安全的系统》截图。
当然，这不意味着AI已经能够随意攻破别人家的电器。而且，AI同样能帮助安全人员寻找漏洞。此前发现大疆扫地机器人漏洞的程序员，就曾借助AI工具研究自家的设备。
面对这些风险，普通消费者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奇安信安全专家建议，购买智能设备时，尽量选择有明确安全更新支持的正规品牌，避免使用来源不明、长期缺少维护的产品。买回家后，及时修改默认密码、更新系统。
如果条件允许，还可以让智能家居连接独立的访客WiFi，避免某台设备遭入侵后影响家里的手机和电脑。
至于智能门锁、摄像头、宠物供氧设备等涉及隐私和安全的产品，厂商更应该提供额外保护。奇安信安全专家认为，这类设备需要在断网后维持必要功能，并在出现异常控制时及时提醒用户。
这些年，人们不断给家电增加新功能，希望灯能自动开关、地板能自动打扫、出门也能控制家中的一切。可当家里的电器越来越聪明，谁能保证，它们不会听陌生人的话？
消费者花钱让家电学会更多本领，最终还是希望生活更方便、更省心。比起让电器变得更聪明，人们或许更需要确定，它们首先听的是主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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