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药三分毒”这句俗语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隔三差五就会听到,这也间接反映出了在民间对药物使用的一些普遍态度与思维。一方面,生病了,我们需要药物,另一方面,我们也担心长期服药可能会给身体带来的一些副作用。
我们应该如何看待服药这件事?本期节目,我们邀请到了医药科普作家、《新药的故事》作者梁贵柏老师,我们从“是药三分毒”这个话题聊起,也蔓延到了更广阔的对世界的理解及不同的思维方式等其他问题上。欢迎搜索“在川上”,收听完整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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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科学的医学是愚昧的,没有人文的医学是冰冷的 | 专访神经外科专家凌锋
采写|小熊 亚光
梁贵柏,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化学系有机化学专业,20世纪80年代后期赴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留学,并获博士学位。梁博士在默沙东新药研究院工作多年,对西格列汀的研发做出过重要贡献,长期致力于中美医药界的交流与合作,积极推动中国医药健康事业的发展。
小熊:今天我们邀请到的嘉宾梁贵柏老师是一位新药研发科学家,也是一位科普作家,其中《新药的故事》已经出到了第三本,在读这个系列的书的时候,其中有一章叫“是药三分毒”,这是我们经常会听到的一句话。通常您接触到的大部分普通人,对药的使用是什么样的态度?
梁贵柏: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如果让我放开讲,我可以讲两个小时。在现代医药的大环境中,大家对于“是药三分毒”的概念还是有不少的误解。我曾经问我的读者们,有没有人不同意这句话,没有人举手。还有人说,三分毒还不够,应该是五分。在西方也有类似的说法——叫“剂量产生毒性”。
但这两种说法有一个本质的不同,那就是“剂量”的概念,一种药物只要你吃得量足够多,就会有毒副作用,没有例外。但是从“剂量产生毒性”这个说法发展衍生出了一个我们现代医药学中非常关键的概念——安全窗口。如果一个药物达到某个剂量会产生毒副作用,那就少吃一点。如果毒副作用检测不到了,药物依然有效,那么这个药就是有安全窗口的。
在我们的文化环境中,大家说“是药三分毒”,是没有剂量概念的,传统医学试图用一些佐剂来中和毒性,但几乎没有成功的案例,因为无论是天然药物还是合成药物,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药效与毒副作用是存在于一体的。只要用到了产生疗效的剂量,毒副作用一定也随之而来。反过来,如果中和了毒副作用,药效也会同时消失。
如果一种药物能在5毫克到10毫克就产生药效,但开始检测到毒副作用的剂量要到800毫克,那这种药的安全窗口就是非常大的,大家可以放心吃。这里尤其要指出的是癌症化疗药物,一般安全窗口都比较小,在可以杀死癌细胞的剂量上就会对身体有一定伤害,再多用一点,就可能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伤害,所以用药需要非常谨慎。
《新药的故事》
作者:梁贵柏
版本:译林出版社
2019年7月
小熊:所以一种药到底有几分毒,和它的安全窗口大小有很大关系对吗?像癌症这种疾病,我们对药的剂量要尤其谨慎。
梁贵柏:是的,一般来说,疾病越严重,直接威胁生命,比如上面讲的癌症,监管部门在审批药物的时候,就会允许一些安全窗口比较小的药物上市,去救命。但如果本来就是治疗相对轻微的病症,监管部门就不会同意上市,因为得不偿失。
亚光:之前梁老师在采访中提到药物带来的毒性也是不同的,有的不会马上显现,需要长时间才会慢慢显现。但是,当这个药物的毒性暴露出来的时候,又很难证明这个损伤确实是由这个药物导致的。以抗生素为例,传统观念是,小时候打得多,可能身体就会产生耐药性,长大了以后,再使用抗生素效果就会减弱。
梁贵柏:我先纠正这个说法,抗生素失效是普遍存在的现象,但不是因为小时候使用了长大就没效了,而是因为细菌变异了。然后回到这个问题,药物对器官或组织的慢性损伤,这是我们现代医药学还没有解决的一个大问题,这个“慢性”要慢到什么程度?我们做安全性评价实验又要做到什么样的时间长度?一般来说,老年退行性疾病都是需要终身服药的,这是另一个话题,中国文化环境中,大家对终身服药都抱有非常谨慎的态度。终身服药,吃到后来会对身体产生什么不良影响,很难在药物上市之前通过动物实验获得一个百分百肯定的答案,有时候,需要在药物上市后持续跟踪其使用情况,根据真实世界的数据再做调整。所以药物上市对药企来说并不是万事大吉了,后续的持续监控也非常重要。
亚光:您能具体说说在中国文化环境中对终身服药这个问题的看法吗?
梁贵柏:我给大家举个例子,你们现在可以看到自己手背的皮肤,和20年前相比如何?肯定是老化了,对不对?所以很多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开始用护肤品,但如果一个消费者对护肤品公司说,你能不能生产一种护肤品,我在手背上抹一个月就能让皮肤回到20年前的样子。这肯定不合理,应该也没人会提这样的要求。现在想象一下你们身体里的血管,和20年前会一样吗?让药企发明一种药,吃了一两个月之后血管就回到20年前的状态,可能吗?
老年退行性疾病,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是病变,而是衰老。以高血压为例,在全球60岁以上人群中,高血压患者占比超过了50%,所以人到了这个年纪有高血压,是很正常的。你的血管壁弹性变差了,血管的收缩和舒张能力也下降了,血压就高上去了。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大多数老年性高血压不是病变,而是正常衰老,那为啥还要吃药呢?因为血压高会引起一系列其他的健康风险,比如心梗和脑梗的风险。所以吃降压药可以有效降低这些与高血压直接相关的风险。一个商业社会需要权衡,是治疗高血压花的钱多,还是不治疗高血压,而是在发生脑梗、心梗时抢救的成本更高?这又涉及社会医疗资源分配如何合理的问题。目前业界的共识是,把血压维持在一个低的水平上,是更好的选择。
小熊:很多时候这是认知的问题,一个是如何理解疾病是怎么回事,另一个是如何理解变老这一自然规律。
亚光:人老了以后,生病和变老两种感受可能是混杂的,很难区分。如果医生和对方说,你这些是自然现象,只不过是机体的正常老化,可能对方不愿意相信。
梁贵柏:所以做医药学科普依然任重道远,尤其在我们的文化环境中。
电影《我不是药神》剧照。
亚光:梁老师的职业身份有过一定的变迁,做过研发也做过咨询,现在还写了科普类的书籍。这些身份的不同对看待新药的研发有什么视角差异吗?
梁贵柏:从职业满意度的角度,我作为制药人是非常骄傲的,现代医药极大改善了人类的健康状况。比如上海人的平均寿命在中国是很靠前的,其实这并不是因为上海居民本身长寿,而是因为上海的医疗条件好,拉高了平均寿命。再比如过去的十年里,我们对癌症的治疗已经今非昔比,癌症正在演变为一种可以管理的慢性病。可能如果再晚得几年癌症,就或许可以得救了。
亚光:哪些癌症现在药物治疗有效性较好?
梁贵柏:说哪种癌症的话有点简单化了,现在光肺癌就发现很多不同的癌细胞类型了。医药界对癌症治疗有效性的判断有一个叫“五年生存率”。现在对大多数乳腺癌来说已经基本不是问题,有些乳腺癌可以说已经基本不影响患者寿命了。胰腺癌以前是最致命的癌种之一,现在也开始看见曙光了。
亚光:药企研发出新药后,需要公众使用,在这个过程里,国有时候可能也会遭遇一些误解和阻碍,国内外都有一些类似的新闻。这导致这几年在公众认知层面,可能很多药企的形象不是特别正面。
梁贵柏:这个很正常,但在我们的文化氛围里,可能这种矛盾更加公开化。我自己在药企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总体来说,我认为制药工业还是健康的,大部分企业也都是良心企业。有没有一些个例,为了多赚钱做了一些不应该做,或者说违背公共道德的事情?这肯定也是有的,但不是主流。
我不止一次碰到过这个比较极端的例子,说你们药企明明可以做吃一个疗程就“治愈”的药,但不做,而是故意要患者终身服药。我说,大家太高看我们了。如果真的能做出这样的药,我们故意不做,纯从赚钱角度也是不划算的。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治愈”的药物,想长期保密是不可能的。别人用不了多久一定会知道,你不做而别人做出来,你的市场就都被抢走了,这是完全不划算的事情。
非常能说明问题的案例是丙型肝炎药物。丙型肝炎从发现到美国最后零发病率只过了30年的时间。第一代药物的治愈率大约是60%。很快,迭代药物的治愈率就接近100%了。真实发生的事情就是,已有病人吃完后,又没有新的丙肝患者,这些药就没有销路了。但从商业角度,做出极高治愈率药物的药厂,还是有更多的盈利。
亚光:在科研层面,利益驱动也是药企服务公众很重要的一个动力。
梁贵柏:我们现在做的这件事(新药研发)只有大约10%的成功率,而投入又相当巨大,如果没有足够利润,大家是不会愿意进行前期投入的,新的药物就出不来,所以商业运作也有自己的规律。药物定价一直是大家热议的问题,这个定价实际上和整个社会的购买力、在医疗资源上的投入都是有联系的。也不可能要了天价,最后卖不出去。另外还有一些特殊情况,比如罕见病,研发成本一样很高,但世界上患者人数非常有限。所以现在一般是慈善机构来做这件事,尤其是一些富人因为家族里出现了罕见病患者,会愿意把钱捐助到相关的慈善机构。我觉得这也是一种良性的社会运作方式。
《双药记原文:http://weixin.sogou.com/weixin?type=2&query=%E6%96%B0%E4%BA%AC%E6%8A%A5%E4%B9%A6%E8%AF%84%E5%91%A8%E5%88%8A+%E5%AF%B9%E8%AF%9D%E3%80%8A%E6%96%B0%E8%8D%AF%E7%9A%84%E6%95%85%E4%BA%8B%E3%80%8B%E4%BD%9C%E8%80%85%E6%A2%81%E8%B4%B5%E6%9F%8F%EF%BC%9A%E6%98%AF%E8%8D%AF%E7%9C%9F%E7%9A%84%E4%B8%89%E5%88%86%E6%AF%92%E5%90%97%EF%BC%9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