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说秦腔︱秦腔人第二十九期
秦腔人的故事，从黄土里长出来，才唱得进人心里。李小青，1974年生在陕西临潼，十二岁进艺校学戏，台下十年功，出校门到了陕北延长县剧团，五年间一年三百多天泡在乡下，台上演春秋列国，台下看岁月流年，秦腔的根，就这么扎进了黄土。2001年，他如愿进了无数秦腔人向往的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在临潼时，他是台柱子，《狸猫换太子》《周仁回府》《玉堂春》二十多部大戏轮着演。可到了研究院，名家云集，他一下子从主角变成了配角，落差之大，换了旁人兴许就泄了气。李小青不。给名角配戏，他站在台侧默默看、细细记，把别人的长处一笔一画刻进心里。下班后一个人钻进排练场，挥汗如雨。从绿叶演到红花，从传统戏演到现代戏。他主工小生、须生，扮相英俊，做派稳健，唱腔高亢悠扬、韵味浓郁，表演富有激情、有抓人心魄的劲。2014年，他拜秦腔表演艺术家李东桥为师，技艺又上一层楼。
说到李小青，绕不开《马前泼水》。这出戏是研究院2019年专门给他量身打造的夺梅之作，移植改编自晋剧、川剧《烂柯山下》，讲的是穷书生朱买臣与妻子崔巧凤从相濡以沫到覆水难收的故事。剧中的朱买臣，几次落第，被人轻贱，妻子逼他写下休书离去；等他终于得官归来，妻子拦马相认，他当街泼水，要她将水收回。可回到家中，睹物思人，悔恨如潮水般涌来，他疯了似的跑去寻她，崔巧凤却已投水自尽。
这部戏把“朱买臣休妻”的老故事讲出了新意思：不把崔氏骂成嫌贫爱富的坏女人，也不把朱买臣捧成衣锦还乡的大丈夫，两个人各自的委屈、无奈和选择，都被摊开在戏台上。李小青演的朱买臣，落魄时隐忍，富贵时复杂。他以高亢悠扬的唱腔、细腻激情的表演，将朱买臣的爱、怨、恨、悔，一层一层剥开来给人看。有一段近四十句的苦音唱腔，从激越豪放到低回婉转，唱得台下不少观众落泪。更耐人寻味的是，李小青自己说，他和朱买臣“感同身受”。原来，他上次参评梅花奖也曾落选，那份滋味，他懂。他说：“上次没评上也不是坏事，要不我怎么能遇到朱买臣这么好的角色呢？”人生有了曲折，戏里才有了骨头和肉。就凭这出戏，他捧回第二十九届中国戏剧梅花奖，那一年他四十五岁，从艺整整三十三年。
他演过《哭祖庙》《赵五娘》《王宝钏》等传统戏，看家戏《周仁回府·悔路》一折“悔”字戏，演尽忠义两难的煎熬；他还演过《路遥的世界》《楷模村》《生命的绿洲》等新编现代戏，《路遥的世界》中饰演的路遥，将“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的精神气韵，从黄土高原唱到了北京梅兰芳大剧院。从古装书生意气演到陕北治沙汉的倔强坚韧，每接一个新角色，他就把自己揉碎，再塑一个“他”出来。2023年，他获评“新时代中国戏剧（生行）领军人才”，国家给这份四十年坚守发了奖状。
如今他是研究院一团艺术指导，在舞台上继续传递秦腔的血脉与温度，台上献艺，台下传人，把师承一代代接续下去，把秦腔唱给一代代新人听。
莫问梅花开早晚，且听秦声到白头。李小青这朵梅，开在了秦腔最需要人的时候。李小青演戏，演的是人。他把自己的坎儿、自己的等、自己的悔，全揉进了角色里。台上的人哭了，台下的人便也跟着哭了。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李小青的戏，值得您坐下来，慢慢品。
这正是：
临潼少年磨一剑，马前泼水见真章。
莫道覆水难收日，戏里人生各短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