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磊,格物当澄明似镜,处世可烂漫如诗

恭喜你,发现了一个诺奖级的现象。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你买 Labubu 用的钱,和你买拼好饭用的钱,用的是不同钱包里的钱。

这两个钱包里的钱,是没法拿来进行比较的。

这个概念,叫做心理账户(Mental accounting)


要理解这个概念,我们先来做一个简单的实验。

A:想象一下,你决定去看一场电影,并且花了 50 块钱买好了电影票,结果到电影院的时候,发现电影票丢了,你会花 50 块再买一张电影票吗?
B:想象一下,你决定去看一场电影,去电影院的路上,你丢了一张 50 块钱的钞票。你会再花 50 块买一张电影票么?

真实的实验中,在 A 情形下,有 46%的人表示愿意,而在 B 情形下,则有 88%的人愿意,二者差异及其明显。

要解释这个实验的结果其实也不难,在情景 A 种,你丢的是一张电影票,而情景 B 中,你丢的是现金。

你的直觉会认为,现金损失和电影票又有什么关系呢?

翻译成这个问题的语言,就是你的直觉认为,买 Labubu 的钱,和你买拼好饭的钱,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真的没有关系么?从理性人的视角来看,50 块的电影票和 50 块的现金,它们的价值都是 50 块,其价值明明是相同的,可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之大的决策偏差呢?

这就是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你作为一个人,和作为一个理性人,出现了冲突。

以上这个实验,出自 2002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1984 年的的著名研究。[1]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去世,著有《思考,快与慢》《噪声》等书,如何评价他的学术贡献?做完考试卷子,检查的时候发现两个答案不知道选哪个,该不该改答案?

这项研究挑战了传统经济学中关于理性人——你可以直接理解为这个问题所问到的思维模式——的假设,为行为经济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再来第二个实验。

某天你去海边度假,天气非常炎热,你躺在沙滩上,心里惦记着想喝一瓶你喜欢的品牌的冰镇啤酒。这时候一个同伴提出,他会到此处唯一一个可以提供冰镇啤酒的地方,帮你买一瓶啤酒回来。这个地方可能是:
A:一家豪华酒店。
B:一家小而破旧的杂货店。
现在问你愿意为啤酒支付多少钱。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人们肯定会为豪华酒店的啤酒支付更高的价格。

可是这个差别有多少呢?

最终的数据显示,人们愿意为豪华酒店的啤酒支付$2.62,而杂货店的啤酒,他们只愿意支付$1.50。

好,你再琢磨一下,在这个实验中,你喝的啤酒没变,你喝啤酒的场合也没变,如果你是一个理性人,你应该认同这两个地方买回来的啤酒价格一样才对。

这说明,消费者对于商品的感知价值,不仅与产品的内在价值有关,还取决于交易的背景。

这第二个研究,作者是理查德·塞勒 (Richard Thaler)。他在卡尼曼的工作基础上进一步完善了心理账户的概念,并将其作为一个行为经济学理论正式提出。[2]

这个实验只是一个起点,2017 年,他因「将经济学与心理学结合,在对经济决策行为进行分析时,融入了符合心理学实际的假设。并通过研究有限理性、社会偏好以及缺乏自我控制等因素所带来的后果,揭示了这些人类特质如何系统性的影响个人决策及市场结果」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这都两位诺奖获得者出来站台了,应该 hold 住泡泡玛特这三千多亿的市值了吧。

我们把目光转回这个问题。

依据实验一的结论,你买 Labubu 和拼好饭花的钱,根本就出自两个不同的心理账户。

你可以把买 Labubu 的钱包命名为「快乐放纵账户」,你买球鞋、演唱会门票、潮玩的钱都从这个账户支取。这个账户花钱的逻辑叫做「有钱难买我乐意」,溢价 300%又如何,就一个字,冲!

而你买拼好饭的钱包叫做「日常生存账户」,这个账户包括你日常的通勤、水电费、吃饭……这个光是名字听起来就灰头土脸的,那当然是能省则省。什么拼好饭、美团神券、拼夕夕再来一刀……一分钱也得抠出来。

你再对照实验二,你买的 Labubu,就是一个丑萌丑萌的毛绒玩具,论起本质,不过是一种普普通通的轻工业制品。

但是,你对 Labubu 的感知价值,不光与它的内在价值有关,还与交易它的背景有关。

你买 Labubu,肯定不只是为了宅在家里盘它,你会拿它晒朋友圈,混圈子,甚至彰显你的身份。

这就是愿意花如此高的溢价买 Labubu,而不是其它毛绒玩具的原因。


讨论到这里,你会发现你买 Labubu 和拼好饭,已经不仅仅是心理账户的区隔。

那根本就是你的两个不同的自我。

拼好饭代表的是那个节俭、理性、接地气的自我,

Labubu 代表的是那个精致、有品位、值得更好的自我。

你在拼好饭每省下一块钱,就是在确认「我还是那个会过日子的人」,

你在 Labubu 上每花出一沓钱,就是在宣告「我是值得变得更好的人」。

所以哪有什么选这个选那个纠结,这明明是双份的快乐好吧!


可问题是,这两个自我,哪个又是真实的你呢?

只有当你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你才能真正明白消费主义的真谛。

所有你看似不合理的消费现象,几乎都可以解释为:

  1. 构建了一个本不存在的「价值认同」
  2. 通过各种宣传手段和方式,让这种「价值认同」成为一种普遍共识。
  3. 当你或主动或被动的介入到这种共识体系之中后,你就会自然而然为这种「价值认同」开设一个心理账户。
  4. 再之后,就可以逮着你身上的羊毛死命薅了——还是那种,你自己薅自己的毛,之后快快乐乐交给他那种薅。

想要反抗,也只有两种方式:

方法一:用你的理性打败魔法。

重新组织你的心理账户,统一理性的看待你的每一分钱——说实话,这真不是什么好事,真能完全做到这点的,不是葛朗台就是泼留希金。

方法二:穷。


总之,只要买 Labubu 的行为没有严重影响到你的经济状况,只要你买的时候真的感受到快乐,偶尔买买也无妨。

活得清醒且痛苦,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反正你不被 Labubu 割,也会被别的什么东西割,这事儿防不胜防!

这不怪你,而是我们所有人出厂设定就是这样。

我们的消费决策从来都不是付款那时候做出的,而是在身份认同形成的时候,就已经预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