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李翔
Ⅰ
经纬创投的管理合伙人王华东跟我描述他第一次见王兴兴时的场景。
2021年的夏末他去杭州出差,日程安排得很满。于是他跟王兴兴说,要不我们一起吃个早餐吧——也不管对方的作息习惯是早起还是晚起。
早晨七点,王兴兴拖着一个行李箱,行李箱里放着宇树的机器狗Go1,到酒店的早餐厅找王华东,想要给他展示一下宇树机器狗的运动能力。华东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但他觉得受到触动,想不到这个年轻人对自己做的机器狗如此自信。
他和同事看过不少做机器人的公司,甚至一直到这两年的机器人和具身智能创业大热时期,有时候他们人都到了对方办公室,对方也不会提出来给他演示下公司的机器人,而是更愿意在会议室里给他看视频。(可能要做一个有点好玩的说明:机器狗也是机器人。和宇树同为“杭州六小龙”的云深处创始人朱秋国喜欢开玩笑说:“我们以前一直做狗,现在开始做人。做人很不容易。”)
回北京之后,他就在网上下单买了一台宇树的机器狗,然后领投了宇树投前估值不到8亿元人民币的B轮融资。
他说,其实对于要不要投宇树这个项目,当时在经纬创投内部大家也有分歧。
原因非常简单,2021年的时候,还没有人知道机器狗到底能做什么、解决什么问题、要用在什么场景。后来我听行业里另一家领导公司的创始人说,要等到2022年甚至2023年之后,强化学习算法被应用到了机器人的运动控制里,机器人的运控才真正成熟。
王华东说服了同事,也说服了自己去投宇树。他给出了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王兴兴这个人非常不同,他说,他感觉这个人是一个汪滔式的创业者,对自己做的事情无比热爱,也能做到极致;第二个原因是,这个年轻人已经在四足机器人(也就是机器狗)这个品类做到了全球第一。
不过,后来他发现,其实当时并没有什么投资人在看这个行业。即使看了,可能也没那么看好。如果我们的记忆力还没有被快速变化的世界和随时有“炸裂”消息公布的社交网络毁坏的话,应该还能记得,2021年最火热的投资赛道是新消费。
在宇树的招股书里,2021年的B1轮融资,只有经纬一家风险投资机构投了7150万元人民币给宇树。之后还有一家名叫海克斯康的瑞典工业技术公司投了2000万元。
2026年8月宇树上市,按照发行价,其市值约610亿元人民币。加上B1轮投资的7150万元,经纬累计向宇树投资了约1.29亿元人民币,上市之后股权为5%左右,按照上市发行价,他们持有的股权价值在30亿元左右。
Ⅱ
这应该是风险投资行业最大的悖论之一:每一个风险投资人都想找到那个能为自己创造超额回报、坚信非共识理念的异类——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口中的“异类”(outlier),不循规蹈矩,不在既有游戏规则内行事,却能取得出其不意的成功;但是每一个风险投资人都可能因为错失恐惧(FOMO,fear of missing out)选择去追逐一个业内达成共识的项目及其创始人。
举个最新的例子,从阿里千问团队负气出走的林俊旸,在离职5个月后的8月12日,公布了自己的最新动态。他创办了一家公司,“专注于数字与物理世界中下一代智能体的研究”。这家公司完成了一轮估值20亿美元的融资——有市场传言说,这家公司在市场上的估值已经涨到了50亿美元。
没有任何对林俊旸和投资了林俊旸公司的基金不敬的意思。我只是想表达,这就是一位业内公认的能力卓越的创始人,在一条大家都认为值得押注的赛道上,创办了一家大家都认为会成功的公司,然后,资源就涌向了他。
同时,错过异类的故事你能从每个风险投资人那里听到。比如张一鸣融资的时候,有一位见到他的风险投资人心里就犯嘀咕:这个人连话都讲不清楚,公司能做成功吗?
(作为对非共识的回报,SIG海纳亚洲在天使轮和A轮对字节跳动的投资,据公开报道,账面回报超过了1.5万倍,而且这个倍数随着字节的价值增长会进一步增加。)
所以,有可能风险投资行业的真相是:
第一,它是一个准入行业。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大吃一惊,后来细想,发现确实不无道理。当市场对于好坏已经形成高度共识,最后决定你能不能赚到钱的是你如何说服创业者愿意拿你的钱。可以增强说服力的因素包括:基金的品牌、基金的投后服务能力、基金的人脉关系网络。
第二,Deep Pocket(装着很多钱的深口袋)有其价值。基金的规模大一定会降低回报率,但是基金规模大的优势是,它可以给你连续“开枪”的机会。
沈南鹏公开讲过,在B轮融资的时候,他没有看懂今日头条。这一轮也被媒体称为今日头条历史上最艰难的一轮融资,张一鸣一个月内见了30多家风投机构,全部被拒。但是没关系,红杉中国在C轮的时候仍有机会,它领投了这一轮的1亿美元融资。
在2014年——乃至今天——1亿美元已经超出了很多投资机构的“射程”范围。我看到的一份数据说,2014年时,中国风险投资机构单只基金的平均规模是7500万美元;主流美元基金单只的平均规模是2.7亿美元,而行业通常的做法是,单个项目的投资额不应该超过单只基金的30%。
红杉的品牌、沈南鹏的人脉,再加上足够深的口袋,让红杉成为今日头条也就是后来的字节跳动的重要投资人。
Ⅲ
不仅仅风险投资行业如此,其实对于媒体而言也是如此。我们一方面希望自己能早于其他人发现下一个“超级巨星”,另一方面又非常担心自己把赌注押在了错误的人身上。
2025年年初,我还在拍腾讯视频出品的纪录片《激流》第二季。其中有一集的主题,我们希望聚焦在技术上。当时最受追捧的是大模型创业公司,包括智谱、MiniMax、百川智能、月之暗面、阶跃星辰和零一万物在内的六家新创公司被称为AI六小虎。
而我自己最好奇的公司,首先是美团联合创始人王慧文创办的光年之外。
王慧文是在看到ChatGPT展示出来的通用智慧之后最早从岸上急不可耐跳下水创业的“大佬”。
他在2023年2月13日宣布要“打造中国的OpenAI”,个人先拿出了5000万美元。到这一年的6月5日,光年之外拿到了源码资本、腾讯、美团等公司的投资,据称估值冲破了10亿美元。然而很快,6月25日,王慧文自己因健康问题离开CEO职位。6月29日,美团发公告宣布由上市公司100%收购光年之外,投资人平价退出,美团的收购金额是光年之外账上的现金。
我跟拍摄团队说,这是第一个完整的AI故事:创始人的雄心、投资人的错失恐惧,以及一个戛然而止的梦。
团队最大的疑虑是:没有人愿意讲述一个关于“失败”的故事,也没有人愿意听一个关于“失败”的故事,除非这个故事后来迎来了大反转,从失败走向了另外一个巨大的成功。人性就是如此。
好吧,那我们再去看一看仍然活跃在牌桌上的,有可能会成功的公司。我看了一眼活跃着的大模型公司的名单,建议去找月之暗面的杨植麟和DeepSeek的梁文锋。
在所有这些大模型公司的创始人中,杨植麟更有少年气。媒体曾盛赞他表现出了跟过去那些创始人不同的气质和思考方式。
梁文锋更为独特。主要大模型创业公司基本都在北京和上海,梁文锋的公司在杭州;主要大模型公司创业者原来都在技术行业做着跟人工智能相关的事,梁文锋是做量化基金的。
制片人和团队仍然很犹豫。在2025年年初,他们的名字对于大众而言仍然陌生,而陌生就意味着没有关注度和流量。
没过多久,DeepSeek在2025年的1月20日发布了DeepSeek-R1模型,一朝成名天下知。
这时候,轮到制片人和团队着急。他们请我无论如何再通过朋友试一下。于是,我请极客公园的张鹏帮忙邀约梁文锋。果然,梁文锋回复说:目前静默中。
当然,与此同时,受到了DeepSeek-R1模型巨大冲击的杨植麟表示,要专注在模型的开发上。
更戏剧性的故事发生在后面。我跟团队商量,既然如此,我们就再向前一步,干脆就找一位年轻的硬科技创业者去拍。最理想的人选,是宇树的创始人王兴兴。我说,他的投资人是我非常好的朋友,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团队继续犹豫:陌生的面孔,成败未定的公司。
然后,等看到2025年2月17日民企座谈会的新闻里王兴兴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时,我在微信群里说:好了,这下我估计他也要保持低调。
我想表达的是:所有这些资源,包括注意力和钱,都不会在一个异类最需要的时候到来。人人都知道非共识才能创造出最大的价值,但这仍然是一个由共识统治的世界。
Ⅳ
今年7月录播客《高能量》的时候我问李丰:一级市场现在的热点是什么?AI Agent、AI硬件和具身智能还那么热吗?
他说:没那么热了。
我接着问:那大家现在看什么项目?
他回答:量子计算和核聚变。
市场上的量子计算和核聚变创业项目,如果看得晚了一些,就会发现它们可能已经冲到几十亿元人民币甚至几十亿美元的估 值。
我后来查了一下,还真是如此。在我以为仍然是前沿探索的科研领域,投资人已经拿着现金争抢着进入。有趣的是,在这个现象背后也有一个从异类到共识的过程。更有趣的是,在这个过程里扮演异类角色的是国资背景的投资机构。
我简单描述一下过程。
起初,国资背景的投资机构开始做一级市场的投资并不被人看好。一个原因是国资背景的投资机构决策速度要慢一些,它们的考核机制也不同于市场化基金,对于风险和返投的要求也不同——比如国资对投资回报率的上限要求没那么高,但对下限有要求,国资还会要求被投项目在当地成立公司。
第二个原因是不少技术创业者对拿国资背景的投资心存疑虑,因为在中美贸易摩擦和两个超级大国角力的背景下,创业者难免会担心自己被卷入某种形式的制裁。
然后,从2022年开始,有一段延续了一年半左右的一级市场投资寒冬。在这段金钱的冰冻时期,主流的市场投资机构很少出手——如果你要问那些非主流的市场投资机构在干什么,答案是它们手里可能根本就没有钱了。
这时候,仍然愿意投资的,几乎只有国资背景的投资机构。而为了拿钱续命,一批硬科技创业公司纷纷从国资背景的投资机构那里融资。
至于为什么国资背景的投资机构仍然愿意出手,以及它们都投了哪些领域的公司,答案其实都已经写在了“十四五”规划里。
从长鑫科技、摩尔线程、盛合晶微、智谱AI再到宇树,它们的背后都活跃着国资背景投资机构的身影。在硬科技公司的融资过程里,国资背景的基金已经可以和市场化基金分庭抗礼。而像长鑫科技这样的重投入公司,基本上只有国资背景基金愿意扛下风险,成为绝对主导的投资者。
故事接下来的进展是,一批国资背景的投资机构参与押注的硬科技公司在这两年陆续上市,这些国资投资机构至少在账面上收获了不菲回报。
现在,“十五五”规划出台了。
国资背景的投资机构当然继续保持着进取的姿态。发生变化的是,在过去,国资背景的投资机构是在向市场化的投资机构学习如何做投资;今天,市场化的投资机构在向国资背景的投资机构学习如何做投资,看国资投资了什么方向和项目,判断自己有没有可能参与进去分一杯羹。
如果你去看一下,会发现今天的一级市场热点,都写在了“十五五”规划中: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而这些领域的项目中,都有国资背景基金活跃的身影。
异类又一次成为主流。
Ⅴ
人们对异类和非共识的排斥,甚至都不能以简单的“势利”来解释。
我想再举一个例子来说明这一点。张一鸣2026年7月在字节内部说,他不赞成字节Seed团队采用蒸馏的方法来提升模型能力。
公开报道的原话是:“他反对蒸馏,认为蒸馏能在短期内改善模型表现,但本质上仍是在复制Claude已有的能力。沿着这条路走,最多只能不断逼近对方,很难真正实现超越。他希望Seed可以从更底层的维度去构建自己在AGI上的壁垒。”
在朋友圈,我看到有人说,多数人的观点是蒸馏不一定不能超越。
其实这很可能是因为中国的多数AI模型开发者都选择了蒸馏的方式,那他们当然会认为通过蒸馏未尝不可逼近乃至超越领先的美国模型公司,否则就会出现心理学上的“认知失调”现象。
所以你看,即便是2026年的张一鸣,在表达了一个不同的观点时,也会受到嘲讽。
再想象一下,在张一鸣还不是今天的张一鸣的时候,他说自己想出了一种信息分发的新模式,会有多少人赞同他?
异类难熬。(本文首发于《第一财经》杂志9月刊)
李翔
记者和作家。作品包括《详谈》丛书、播客《高能量》、纪录片《激 流》。
-END-
识别下图二维码,
即可购买《第一财经》杂志2026年10月刊
文章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