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 新声Pro,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文 | 新声Pro,作者 | 赵   铭(上海),监制 | 张一童(上海)

全民玩梗「画地为牢」,更新日引发芒果TV服务器崩溃,《后会友期》制造的新时代万人空巷效应,把关于友谊的讨论正式放到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在社交媒体,观众们开始回望自己遗失的友谊,甚至给旧友发去问候——我们似乎从未像现在这样,热烈又认真地讨论友谊。

友情是一种如此普遍,却又长期缺少严肃审视的亲密关系。相比爱情与亲情,它缺少明确的契约与规则,也因此拥有更多自由、复杂甚至矛盾的面向。它亦没有约定俗成的社会角色要求,因此可以回归相对纯粹的个体与个体的关系,去探讨一个人与自我和外部世界的关系。

在节目里,四对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却已决裂的朋友,重新在开阔的高原上相见。那些被时间掩埋的误解、失望与怨恨,再次浮出水面。围绕他们的争执,观众也获得了讨论友谊晦暗面的正当性:朋友之间是否应该拥有唯一性?善意为什么会成为负担?一段关系里的付出与伤害,究竟应该由谁来定义?

如许飞在信中所写的那样,「我希望自由的风能吹散我们心底的旧结,并治愈过往的一切心碎。」在《后会友期》里,当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被重新摊开,我们也终于得以回归最初的追问——是什么让我们成为朋友,又是什么让我们不能再并肩?

最为普世的情感

在亲情、爱情、友情三种亲密关系中,前两者长期占据着公共讨论的中心。爱情的千回百转早已被反复书写,原生家庭的复杂纠葛也成为被反复讨论的话题,唯独友谊,始终很难成为文艺作品中真正的主角。

然而友情却是人类最具普遍性的亲密关系之一。一个人可以「离开」原生家庭,可以选择单身生活,却很难放弃对同类的追寻,以及对理解和认同的渴望。也就是说,它在题材上先天具有打动更多人的基础。

与亲情、爱情相比,友情有着更自由的生长空间。人在不同的生命阶段,都可能与另一个人建立深刻的联结,《后会友期》里的几组关系,恰好横跨了不同的生命阶段。

青稚和白小纯处在高度竞争的职业电竞联盟中,友情难以逃脱内部竞争和团队成绩的影响;王子璇和文吉儿相识于校园阶段,进入社会后各自面对个体、关系与外部环境的变化;许飞和厉娜曾在一场可能改变命运的比赛中结成同盟,却因误会留下了长达十五年的心结;张萌和马天宇则在人生更加成熟的阶段,面临着成年人对于关心与边界的不同理解。

在过去几年,「群像」作为一个综艺赛道受到许多观众的喜爱。人们透过群像关系,看到了自己理想中、却未必真正经历过的美好情谊和归属感。某种程度上,友情也成为亲情与爱情的对照面。当后两者的纠葛被反复书写,人们反而更愿意在友情中寻找一种纯粹、平等、不计得失的亲密关系,将它寄托为一处情感的乌托邦。

但群像在放大理想化的那一面时,往往遮蔽了另一面。人人向往这样融洽的关系,却又胆怯于付出真心,「搭子」和「圈子」本质上都是对友谊极致功能性的简化。

但这未必意味着人们不再渴望深刻的友情。相反,它或许折射出当代人面对亲密关系时的矛盾:既需要陪伴,又害怕承担过多情感义务;既渴望被理解,又担心真心付出后遭到辜负。相比之下,群像故事里的友情总是显得轻盈而美好,现实中的友情却可能伴随着嫉妒、竞争、占有欲,以及难以言说的失望。

从情感上来说,友谊的独特性在于它的开放、自由与流动,也因此拥有更多复杂而多元的面向。只是相比于那些被反复歌颂的美好,友谊中的裂痕与残酷,往往隐没在公共叙事的暗面。

在《后会友期》中,我们得以看到友谊中那些鲜少被正视的复杂面向:有人将独占性和唯一性视为亲密的证明,却因期待落空而分道扬镳;有人出于关心不断靠近,却让对方感到难以承受的负担;也有人曾经给予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最终却因误解而留下难以愈合的伤口。

马天宇的心结

而这些各不相同的裂痕,也让不同的观众从中找到共鸣。观众会在厉娜评价许飞「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她」时感受到对挚友的期待落空时的心碎,也能理解王子璇被文吉儿屏蔽朋友圈后的难过,从而联想到自己的种种经历。故事并不只属于镜头前的嘉宾,友情的普世性,或许恰恰体现在这些各不相同、却又似曾相识的生命经验里。

或许可以说,我们长久以来看到的友谊只是一个粗糙的「面」,一块布满褶皱的毛玻璃——至于褶皱中的更多细节,却长期缺席于公共讨论。

缺少共识的友情

从另一个角度说,友谊是一个看似普世,但却又缺少共识的议题。

尽管每个人在一生中都经历过各种不同的友谊,形态各不相同,但如何看待友谊、经营一段关系,却是一个千人千面的问题。

在亲情中,有基于礼义道德、法律的义务;爱情中,关于忠贞、唯一等约束更是严格。也正因为缺少一套共同遵循的规则,友情反而成为一种高度私人化的关系。

比如,仅节目中的几位嘉宾,就对王子璇、文吉儿友谊的「独占性」和「唯一性」表达了异议。在王子璇和文吉儿眼中,「最好的朋友」约等于一种忠贞的承诺,双方需要将对方放在友情关系中的至高点。一些人认同这种观念,并对身边的好友也抱有期待;但另一些人则将这种期待视为约束和负担,更强调友谊的开放性。

同一段友谊在不同人心中的解读也可以完全不同。马天宇总是带着一种「不配得感」看待张萌对他的格外照顾,不理解为什么她要执着于自己;在张萌看来,因为马天宇原生家庭的破碎和坚强的性格,她不由自主地多了一份责任感。同样的关心,在给予者和接受者那里,可能有着完全不同的重量。

社会网络研究中有一个「认知不一致」的概念。相关研究指出,友谊关系中的认知并不总是对称的。两个人对彼此关系的认定可能存在偏差,而这种差异也为理解友谊中更复杂的情感错位提供了一个切口:即使共同经历过同一段关系,双方对亲密程度、情感投入乃至伤害的理解,也可能截然不同。

张泉灵对于厉娜和许飞关系的比喻在社交媒体上收获了大量的认同。在她的比喻中,厉娜是「追着光跑的向日葵」,却无意中把根扎进了许飞的心里,而厉娜在「追光」的同时,她的根系让许飞四分五裂——这种友谊中的不对等、一方无意识中对另一方造成的伤害,让观众感受到了许飞的痛苦。而厉娜的「没听懂」,再次让观众感觉到了这段友谊中的错位。

许飞厉娜

在节目中,满分友谊和零分友谊环节则更清晰地体现了友谊缺乏共识这一点。当每个人按照自己手卡中的分数去描述相应的情感时,王子璇心目中9分的情感在张萌看来可能只有3-5分。青稚因为白小纯拒绝自己打球后产生心结,可在其他人看来这种拒绝不算什么——对于友谊的不同追求有可能形成情感中的巨大沟壑,进而产生故事的张力。

当然,友谊中的分歧并不完全来自内部。作为一种社会关系,友情很多时候也是特定外部环境下的产物,利益、竞争、职业身份乃至人生阶段的变化都会引发关系的变化。

在选秀这样一个极致的外部环境下,许飞和厉娜曾建立起近乎战友般的信任,但当比赛结束进入娱乐行业,商业利益与工作关系又成为新的变量;青稚和白小纯身处竞争激烈的职业电竞体系下,既是队友也有团队内部微妙的竞争关系,这是为什么外人看似寻常的摩擦会在二人的关系中被赋予更复杂的意义。

 

因此,人们对于友情的理解,不仅取决于各自内化的情感规范,也受到现实处境与社会经验的影响。当往事被摊开,观众也拿着各自心中独一份的标尺去评判,分歧由此而生。比如关于王子璇应不应该向文吉儿索要3万元序言费用,网友的评判并不统一。

每个人对于密友、好友、朋友、熟人的定义也不同。在节目组发起的邓巴数测试里,许飞在朋友一栏填写的是0,而马天宇在密友一栏填写为0——这也意味着我们很难用统一的标尺去丈量友情的深浅,它的定义始终是高度私人化的。

当我们终于正视友情的浓度

人们似乎很难为过于浓烈的友情找到合适的语言。当两个人表现出强烈的依恋、嫉妒、占有欲,甚至在分开多年后依然无法释怀时,人们很容易借用爱情的叙事去理解它。

但当我们认真审视这个问题时,会发现一段高质量的友谊完全可以贯穿一个人长期的生命历程,并给予这个人生命的滋养。就像巴金所说,「友情这个东西在我过去的生活里,就像一盏明灯,照彻了我的灵魂的黑暗……我是靠着友情才能够活到现在的。」

如果从节目的角度出发,正因为友情中没有统一的社会角色和契约规则,对它的讨论才能跳脱出对具体身份的审视,而回归到关系本身。

在节目里,许飞和厉娜的关系走向带给观众浓烈且跌宕的情感体验。在先导片中,厉娜的激烈控诉制造了一种对冲突的观影预期,但在正片中,由许飞视角展开的围绕友情的痛苦和踌躇,却呈现出近乎电影般细腻的情感层次。

许飞写给厉娜的信

当坚实的友谊遭遇信任危机,曾经紧密的共同体开始瓦解时,许飞的一句「我不配」也浓缩了更多对于不被信任的无力和身处情感关系低位的心酸。许飞和厉娜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一段无疾而终的友情,同样可能成为一个人漫长的人生课题。为那些未曾消解的情绪找到归处、寻求另一个人的理解,也是对过去的自己的一种交代。

最新一期节目引发最多讨论的高光时刻,是王子璇面对文吉儿坦言自己在二十岁时的不成熟和虚荣心,在退还了30000元,直言不想和文吉儿做朋友了,接受这段友谊和过往成为自己人生中的一个课题。

或许有些朋友之所以难以被替代,更因为他们见证过我们生命中某个无法重来的阶段。很多年后,当一个人回望过去,那个朋友也是通往昔日自我的一条路径。《后会友期》的重逢因此有了另一重意义:人们重新面对的不只是昔日的朋友,也是曾经的自己。

这也是《后会友期》最特别的地方。起初,人们或许是抱着围观旧友反目、看一场「撕扯」的心态走进节目,但真正让人动容的,是那些真情流露的部分——不管是许飞真挚的回忆和颤抖的手,还是青稚流泪时用来遮脸的毛毯。大家感念的不只是友谊破裂时的痛苦,而是人在经历伤害之后,依然渴望与另一个人建立理解和共鸣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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