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林希之|香港藝術促進會
面對易茗的這兩幅作品,我最初留意到的並不是它們用了甚麼顏色,而是兩幅畫給予眼睛截然不同的停留方式。
第一幅橫向展開,青綠、深藍、明黃與暖赭在畫面中相遇,色彩彷彿各自帶着方向,彼此推擠,又彼此滲透。視線很難安定在某一處,總會被另一片色光牽引過去。第二幅則是狹長的直幅,粉綠、淺紫、湖藍與乳白緩緩交融。它沒有前者那種迎面而來的張力,卻使人不自覺地放慢觀看的速度,彷彿在一個尚未完全明亮的清晨,等待霧氣散去。
兩幅畫的色彩有着某種親緣關係,氣質卻很不相同。這種差異,恰好讓我們看到易茗如何藉着色相、明度與筆觸的變化,將平面的畫布轉化為可以被感知、甚至可以讓情緒暫時棲居的空間。
一、色彩不再附屬於形象
在具象繪畫中,色彩往往有一個可以辨認的依附對象。藍色屬於天空,綠色屬於樹木,赭色屬於土地。即使畫家有意改變自然的色彩,觀者仍然可以循着物象理解畫面,易茗的這兩幅作品卻把這種關係鬆開了。
第一幅的青綠色帶,可以令人聯想到山巒,也可以像一股正在流動的氣流;下方的赭紅與金黃色痕跡,既似岩層,又似雲霞中偶然露出的光。畫家並沒有把它們固定成某種景物。顏色本身的擴散、聚集和轉折,已足以形成畫面的主要內容。這裏有一個值得細看的地方:畫面上方偏左的青藍較為沉穩,中段的綠色卻突然提高了飽和度,到了右方,黃色又像從綠色內部透出。幾個色區沒有清楚的邊界,卻並非毫無秩序地混合。它們之間的冷暖轉換,使視線沿着畫面橫向移動,同時感受到若隱若現的縱深。色彩在這裏不只是視覺刺激,也是空間形成的原因。
第二幅更進一步。畫面上方大片柔和的淡色幾乎沒有明確形體,粉綠逐漸滲入乳白,然後在中下部轉向較為清晰的藍色。倘若把這些色彩逐一分開看,未必有甚麼特別;但當它們被放置在這個狹長的畫幅中,便產生了一種由遠而近、由輕而重的感覺。這讓我想到,抽象繪畫的空間不一定需要透視線,也不一定需要明確的前景和背景。有時候,僅僅是顏色之間細微的溫度差異,便足以讓一片平面產生呼吸。
二、第一幅:在色彩的激盪中尋找平衡
第一幅作品已知尺寸為180 × 75厘米。從所提供的圖片看,它以接近橫向舒展的構圖,營造出遠比實際尺幅更開闊的視覺感受。
這種開闊,首先來自色彩的分布。畫面上方的深青與藍綠構成一個較為沉靜的區域,中部鮮明的綠色和黃色則使整個畫面突然活躍起來。下方的赭色、粉紅與灰白形成另一組關係,像是在承接上方的色彩運動,又像在逐漸平息它。
有趣的是,畫家並沒有讓最鮮艷的顏色佔據整個畫面。綠色雖然醒目,周圍卻保留了大量灰調與柔和的過渡色。黃色的亮度較高,但面積受到控制;深藍位於右側,則像一個較重的音符,使畫面不至於因為明亮色彩的擴張而失去重心。從色彩理論來看,這種安排涉及色相對比、冷暖對比,也涉及色彩面積與視覺重量之間的關係。高飽和度的顏色往往容易吸引注意,但吸引注意並不等於支配整個畫面。真正決定構圖是否成立的,是各個色區如何互相牽制。
在這幅作品中,綠色具有向外生長的傾向,深藍則使視線回收;暖赭色將畫面的情緒拉向地面,而上方較冷的色調又使它重新獲得輕盈感。這種往復,是作品最有意思的地方。如果只把它理解為一幅色彩燦爛的抽象風景,便容易忽略畫家在熱烈與節制之間所作的安排。它並不是一味追求強烈,而是在強烈之中尋找可以持續觀看的秩序。尤其值得留意的是畫面下方那些帶有厚度感的筆觸。赭紅、金黃與灰白相互交疊,局部留下不規則的邊緣。這些痕跡使畫面從輕盈的色霧中獲得了物質感。上方的顏色像空氣,下方的筆觸則使人意識到顏料仍然是一種可以堆積、推移和留下阻力的物質。兩者並置,畫面才有了真正的張力。
三、明度的秘密:為甚麼第二幅使人安靜?
第二幅直幅作品的情緒顯然不同。它同樣使用綠與藍,甚至保留了第一幅中那種由顏色自然滲化而來的流動感,但整體的明度關係更接近,色彩之間的衝突也明顯減弱。
這是理解作品的關鍵。色相決定我們辨認的是甚麼顏色,明度則關乎顏色看起來有多亮或多暗。兩種色相即使不同,只要明度接近,視覺上的分隔感便可能減弱;相反,即使色相相近,強烈的明暗差異也足以產生鮮明的節奏。
第二幅的大部分區域處於較高而接近的明度範圍。淺綠、淡粉、乳白與柔和的藍色相互過渡,視線不容易遇到突然中斷的地方。於是,觀看不再是一連串迅速的辨認,而變成緩慢的感受。畫面上半部的色彩尤其輕。它不像傳統風景畫中的天空,因為我們找不到清楚的地平線,也無法判斷光究竟來自哪一個方向。但正是這種不確定,使畫面具有一種近乎懸浮的空間感。到了中段,綠色開始凝聚,偶爾出現較深的筆痕。這些細小的暗部並沒有破壞寧靜,反而使大面積的淺色不至於流於空泛。再往下看,藍色逐漸加深,局部出現紫藍和深灰色的堆積。畫面的重量似乎慢慢沉到下方。
這種由輕至重的安排,讓直幅形成了自己的內在節奏。我尤其喜歡下方那些不完全清晰的深色痕跡。它們似乎暗示着岩石、水影,或者某種正在消失的地貌,卻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觀者可以在那裏停留,也可以讓想像繼續延伸。它的寧靜,並不是因為缺少內容,而是因為畫家沒有急於把一切說清楚。
四、橫向的展開與縱向的沉思
將兩幅作品放在一起看,另一個不能忽略的因素,是畫幅方向對觀看心理的影響。第一幅的橫向構圖,使眼睛自然地向左右移動。在這種移動中,色彩像一段正在發生的事件。青綠與黃色相遇,暖赭與深藍彼此呼應,局部厚重的筆觸又使視線暫時停頓。畫面雖然沒有可辨認的故事,卻具有某種敘事性:它讓人感到變化正在展開。
第二幅的直向構圖,則改變了身體與畫面的關係。35 × 150厘米狹長的畫幅使觀看帶有上下游移的節奏。上方大片輕柔的色彩讓視線得以舒展,下方逐漸加重的藍紫色又把注意力引向較為凝聚的區域。這種觀看方式,容易令人聯想到中國傳統立軸山水的閱讀經驗。
不過,兩者之間的聯繫不應被簡單理解為形式上的繼承。傳統山水畫的空間,常常透過山石、樹木、雲水和路徑來組織;易茗在這幅作品中,則幾乎完全讓色彩承擔了空間轉換的工作。相近之處,或許不在於畫了甚麼,而在於都容許視線沿着畫面緩慢遊歷。第一幅讓人感到空間正在向外展開,第二幅則像將一片廣闊的感受收進一個較為私密的範圍。前者使人想到世界的變化,後者更接近一個人面對世界時的內心時間。
五、光並沒有被畫出來,卻始終存在
我認為,這兩幅作品最值得繼續研究的問題,是易茗如何處理光。在傳統寫實繪畫中,光通常有明確的作用:照亮物體、塑造體積、說明時間與環境。
但在這兩幅作品裏,我們很難找到一個穩定的光源。第一幅中段的黃色,像光從綠色內部湧出;下方的金赭色,又彷彿保存了另一種較溫暖的餘暉。這些光感並不服從自然界的照明邏輯,而是由顏色彼此鄰接所產生。第二幅的光更含蓄。淺色之間幾乎沒有明確的邊界,光似乎不是落在畫面之上,而是從顏料的薄層與柔和過渡中慢慢浮現。
尤其在上半部,乳白與粉綠之間的細微差別,讓人感到一種不具方向性的亮度。它既不像日光,也不像燈光,更接近記憶中某個時刻的光線。這種處理使我想到一個問題:繪畫中的光,是否一定需要對應某個真實的自然現象?未必,有時候我們記得一個地方並不是因為它的輪廓,而是因為當時的明亮程度、空氣的顏色,或者某種無法準確描述的氣氛。
易茗的這兩幅作品,恰好讓這種難以言說的視覺經驗獲得了形式。第一幅的光是活躍的,甚至帶着某種不安;第二幅的光則像經過沉澱,留下較為柔和的回聲。從色彩的激盪到光的沉靜,並不意味着藝術家放棄了表現力,而是表現力由外在的色彩對比,逐漸轉向更細微的明度與氣氛。
六、抽象繪畫與觀者的心理距離
欣賞抽象繪畫時,人們常常急於尋找答案。這是山嗎?是海嗎?是天空,還是夢境?這些聯想並沒有錯,但如果觀看始終停留在辨認物象,便可能錯過抽象藝術另一種重要的能力:它能夠在沒有明確敘事情節的情況下,調整我們感受時間與空間的方式。
第一幅使我想到情緒被喚醒的瞬間。它的色彩對比比較活躍,筆觸的方向和密度也不完全一致。視線在畫面中不斷轉移,觀看者因此較容易感受到流動、變化與期待。第二幅則給予眼睛較長的停留時間。柔和的明度關係減少了強烈的視覺中斷,大片淺色讓人有機會注意那些原本容易被忽略的細節:一條很淡的綠色痕跡、一片若有若無的紫色、一處突然變得厚重的藍。不過,我們也不宜把色彩心理簡化成固定公式。藍色不必然使人憂鬱,綠色也不必然使人平靜。色彩所帶來的感受,取決於它的明度、飽和度、面積、周圍的顏色,以及觀者自身的經驗。
在易茗的作品中,真正發生作用的不是某一種顏色的象徵意義,而是色彩之間的關係。也正因如此,這兩幅作品適合放在一起討論。它們不是簡單的熱烈與安靜之別,而是展示了兩種不同的視覺組織方式:一種透過對比建立節奏,另一種透過過渡延長感受。
七、從觀看到收藏:作品如何經得起時間?
從香港的藝術展覽與收藏環境來看,我一直認為,抽象繪畫尤其需要經過反覆觀看。一幅作品在照片中令人驚艷,並不代表它在真實空間中一定具有同樣的力量。色彩是否耐看,筆觸是否具有層次,畫面在不同距離和光線下能否維持完整性,都需要面對原作才能作出更可靠的判斷。
易茗這兩幅作品也不例外。第一幅的優勢,在於色彩具有鮮明的辨識度,整體構圖較容易形成即時的視覺印象。但我更關心的是,當最初的色彩吸引力過去之後,觀者是否仍願意細看那些灰調、過渡與局部的筆觸變化。第二幅則可能需要更多耐性。它的色彩不以強烈對比取勝,畫面上方尤其節制。這樣的作品,在觀看距離、展示光線與周圍環境改變時,感受可能有明顯差異。如果原作中的淺色層次足夠豐富,局部顏料的厚薄變化也能支持長時間觀看,那麼這種看似安靜的繪畫,便可能具有相當持久的吸引力。
當然,藝術上的吸引力與市場價格不能畫上等號。
收藏判斷還需要考慮作品的年代、來源、保存狀況、藝術家整體創作脈絡,以及市場上是否有足夠可靠的比較資料。單憑兩張圖片,我們可以討論形式與審美特質,卻不宜直接推斷其市場價值。對我而言,好的收藏並不只是選擇一幅在第一眼便令人喜歡的畫,更是願意與作品建立一段長久的觀看關係。有些畫初見時非常動人,日後卻漸漸失去新鮮感;有些畫最初不那麼張揚,卻在不同的生活時刻,讓人發現新的細節。這兩幅作品之間的差異,正好提醒我們藝術的力量有時來自強烈的表達,有時則來自它保留了多少尚待發現的空間。
八、在色彩退去之處,風景才開始出現
重新看這兩幅畫,我仍然覺得它們最動人的地方,不是畫家使顏色變得多麼豐富,而是他知道甚麼時候讓顏色停下來。第一幅的青綠、黃色與赭紅彼此激盪,但畫面中仍然保留了灰白的緩衝地帶。那些不急於表現自己的顏色,使整體的熱烈有了可以安放的位置。第二幅更是如此。大面積的淺色並不急於填滿視覺,深藍與紫色也沒有完全佔據下方的空間。顏色在某些地方逐漸淡去,卻沒有真正消失,而是化為一種難以指認的光感。
我想,這正是兩幅作品可以放在一起觀看的理由。它們讓我們看到,同一位藝術家可以用相近的色彩語言,創造出兩種不同的心理空間。一幅像世界正在醒來,另一幅像世界終於安靜。前者有風的速度,後者有光的耐心。而當我們不再追問畫中究竟是哪一座山、哪一片水,甚至不再急於替它們尋找具體的意義時,另一種風景反而漸漸清晰起來。那不是可以在地圖上找到的地方。它存在於色彩與記憶之間,也存在於我們願意為一幅畫停留的時間裏。
作者:林希之
香港藝術促進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