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随水文存,题图来自:随水文存


书接前文《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第二季(二)大观园记》。


我知道很多读者期待山西的章节,但在抵达山西之前,还有大半个中国要转悠,请容我将这段旅程慢慢道来。


绍兴之后的下一站是九华山。实不相瞒,虽然我去过N多次安徽,九华山却一次都没去过。一来,正因为我长期研究佛教及其历史,信佛不信教,以法为师、以戒为师,不以音声色相见佛,因此十分反感烧香拜佛这种把寺院搞成“许愿池”的做法;二来,我正经研读过《地藏菩萨本愿经》(以下简称“地藏经”),一读之下大跌眼镜——这哪儿是佛法?!压根儿就是反佛法!这本所谓的“佛经”将宗教对信徒进行人身控制的“威逼利诱法”演绎得淋漓尽致,通篇讲的都是“不如此则受苦/如此则得福”的因果法。你如果仔细研读《地藏经》的文本,会发现其PUA套路简直是教科书级的——


首先,它绘声绘色地描摹了地狱场景,进行恐惧植入,让你心生畏惧;紧接着,它提供了一系列实操行为法则,将“解脱法门”绑定对地藏菩萨和僧团的供养崇拜——“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或彩画形像,或土石胶漆,金银铜铁、作此菩萨,一瞻一礼者,是人百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堕于恶道”;“志心瞻礼地藏菩萨形像,乃至一七日中,念菩萨名,可满万遍。如是等人,尽此报后,千万生中,常生尊贵,更不经三恶道苦”——主打一个低成本高收益的空头支票,一众痴男怨女,自然趋之若鹜。


利诱之余,它的威逼套路也颇为典型。为了加大威慑效果,它专门设置了“亲属连坐制”,以便进行伦理绑架——你积累的功德,已故的亲属能分得七分之一;你要是不敬僧佛,亲人就会无法得到超度……最后为了堵住漏洞,它还提前预言并诅咒了我这种可能会质疑经文的人。比方说像我这样批判《地藏经》,就会“贤劫千佛灭度,讥毁之报,尚在阿鼻地狱,受极重罪”——差不多相当于永世不得超生。


基于“威逼利诱”底层逻辑的相似性,让AI把《地藏经》的文风改写一下——


凡以伪饰自矜,外披袈裟,内怀贪嗔,欺诳白衣,窃取常住饮食、谷米、衣裳者,我确已为他们预备了火狱,其焰冲天,其刑无尽。他们在其中受镣铐之缚,饮沸汁之汤,皮肉焦烂,筋骨成灰,纵过千劫,不得出离;纵经万世,无有暂歇。那刑罚不为减轻,他们也不被宽恕。凡毁坏佛寺、辱骂圣众、背弃净戒者,他的归宿,亦复如是。


凡以清净心,彩画地藏菩萨形像,或以香花、灯明、饮食奉之,他的家园必得安宁,疾病必得远离,他所种的谷物,必得丰收;他所求的意愿,必得成就。天神将在他门前守护,恶鬼不敢近前,猛兽不敢为害。他在今世得享尊荣,在后世得升天界,他的子孙绵延,他的福德不绝。这确是我对一切信士的应许,我的应许从不爽约。


众人啊!若你们曾行不义,以恶为友,不信因果,背离正道,只要你们在一弹指顷,归依地藏菩萨,向他悔罪,我必以慈悯遮蔽你们的过错,将你们从火狱的烈焰中拔出。你们将安居于乐园,下有水河潺潺,上有果实累累,不再尝死的滋味,不再受贫的困苦。凡念他名号,心存敬畏者,他的善功,必不被埋没。


凡见人行善,供养菩萨,便露齿嘲笑,背后诽谤,还劝人同恶者,他的心已被封闭,他的眼已被蒙蔽。我必使他坠入幽暗的深坑,让他在火狱中咀嚼炽热的铁块。即便贤劫千佛依次出世,他的刑罚仍不停止,直到我规定的日期来临。那是痛苦的刑罚,是凌辱的结局。凡执迷不悟,顽固悖逆者,他的归宿,确是火狱。


《地藏经》自带“不容置疑”的闭环逻辑设定——跟任何“不容置疑”的东西保持距离,是一个理性人的基本素养。同为大众都比较熟悉的佛教经典,《地藏经》和《金刚经》、《心经》的差距,简直好像《霸道总裁爱上当保洁的我》跟《红楼梦》、《唐诗三百首》的差距那么大,令人无法直视。《地藏经》这本毫无佛法智慧的劣质伪经,让我从此确信现存佛经中一定夹杂了大量假托的伪作,也让我从此有些瞧不上“地藏菩萨”和九华山。


然而带着岳父母旅游,总得给他们安排节目。既然九华山有“四大佛教名山”的名头压阵,也刚好顺路,那就去看一看呗。


但这里又碰到另外一个问题——岳父母他们是藏传佛教,对地藏菩萨不熟啊!


众所周知,佛教作为一个外来宗教,咱们现在看到的那些佛菩萨几乎全都是舶来货,追溯起来都有梵文名称。别说是佛教,就连中国本土民间信仰中的不少神仙,也都是从印度传过来的——比方说哪吒原名叫“那吒俱伐罗”(Nalakuvara),他爹托塔天王李靖原型则是多闻天王俱毗罗(Kubera)。在印度神话中,俱毗罗跟那吒俱伐罗就是父子关系。顺便说一句,哪吒三太子的大哥金吒源自印度密教的军吒利明王(Kuṇḍali Vidyārāja),二哥木吒得名于梵语“波罗提木叉”一词(Pratimokṣa),意为“随顺解脱”……可以说,一部《哪吒》动画电影,半数角色都源自印度——不仅陈塘关总兵满门三哥,夜叉和龙王也都是泊来货。


地藏菩萨源自于古印度的地神比里底毗(Prthivī)崇拜,这个比里底毗就跟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盖亚差不多性质,后来被大乘佛教吸收成了菩萨,梵名为“乞叉底蘗婆”(Kṣitigarbha),意思是“地之胎藏”,能涵养万物,使土地丰饶。由于咱们汉地有土葬、超度、祭祖的习俗,经常要跟“幽冥世界”打交道。于是地藏菩萨传入汉地之后,功能发生了演变,被视为在地下幽冥世界救度的菩萨;同时其地位也扶摇直上,与观音、文殊、普贤并列为四大菩萨。“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赞语,更是让地藏菩萨冠上了“大愿”的名号。


而在没有土葬习俗的藏区,地藏菩萨自然不可能像在汉地那样得到“功能升级”和“地位提升”,依然只是个掌管五谷丰登、地脉风水的“小神”。他在藏传佛教中位列八大菩萨仙班(弥勒菩萨、除盖障菩萨、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手持杵菩萨、地藏菩萨、虚空藏菩萨、普贤菩萨),但由于排名靠后,一般只会画在壁画里,或者被做成佛陀两侧的胁侍菩萨造像,几乎不会被单独供奉,没啥存在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都以为藏传佛教中没有地藏菩萨,这次专门研究了一下才知道。


▲藏传佛教八大菩萨的后四位——手持杵菩萨、地藏菩萨、虚空藏菩萨、普贤菩萨


▲弥勒菩萨、除盖障菩萨、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排在前四位


岳父母平时熟读佛经,好歹听过Kṣitigarbha的名号,但显然不怎么熟络,缺乏宗教感情,去九华山无非走马观花一番。


我在抵达九华山之前研究了一下攻略,发现九华山只要进山就得买大门票,整个核心区域都是收费景区,里面的地方很大,有很多寺庙需要步行,至少得看一两天。


我一琢磨:一来这寒冬腊月的,带着一家老小在山里爬上爬下实在有点虐;二来九华山都是汉传佛教的寺庙,岳父母对地藏菩萨的认同度有限……于是决定,索性不去收费景区,只带他们看“奇观”,省时省力又省钱。


九华山的所谓“奇观”便是位于山脚下“大愿文化园”,内有99米高的地藏菩萨铜像。这座大愿文化园2019年方才落成,既无历史传承也无文化底蕴,纯粹是个按照商业运作模式打造的地标景观,很多九华山的老香客压根儿看不上。但对于二老来讲,这地方一点都不输给上次来中国时看的灵山大佛景区,高高兴兴在里头逛了半天,爬到最高处抱了佛脚。


▲到了九华山我压根儿没进山,住在山下大愿文化园外面的民宿


▲从景区入口到菩萨像相当遥远


▲馒头在旅行前几天,爬高的劲头十足,总是一马当先


▲印度可没有这么大的佛脚可抱



话说我们这趟旅行的头三天,接连去了柯岩鉴湖、兜率天宫、大愿文化园三个景区。这些景区虽然让印度人民耳目一新,但也有个共同的缺点,那就是“大而无当”。动线设计动辄好几公里,走一圈没半天时间出不来。我们后来去的一些大景区无不如此(如大足石刻、乐山大佛、麦积山石窟、云冈石窟等),非要把景区大门修在距离核心景点很远的地方。这种设计名义上是为了设置“缓冲区”、保护文物古迹,但事实上很多景区趁机大赚一笔摆渡车的钱(鉴湖是摆渡船)。景区摆渡车这玩意儿,政策层面上原本应该是“纯接驳”、“保本不盈利”,实操层面上成了垄断性极强、毛利率极高的收费项目。60岁或65岁以上的老人在国内通常都可以景区门票免费,但免不了摆渡车票,于是摆渡车成了实质性的“二次门票”。比方说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稻城亚丁景区,他们把三十多公里省道圈起来强制收费,在曝光整改之前,摆渡车票要价120元,完全不给游客选择权。当然,不同景区差别很大,也有像五台山这种良心景区,大门票不但可以多日反复出入景区,景区内公交接驳车也都免费(虽然这样做可能只是为了缓解自驾车对景区的压力)。


由于这种普遍性的“大而无当”,我这圈拖家带口玩下来之后,觉得在国内旅行吃得好住得好、又便利又安全,唯独对大景点各种换乘、步行的繁琐产生了深重的心理阴影,以致于在后面的行程中主动放弃了一些大景点(如峨眉山、法门寺、悬空寺、龙门石窟等)。


看完九华山脚下的大愿文化园,我们继续一路向西两次跨过长江、穿越大别山区,抵达武汉。


他们所见到的武汉一派车水马龙。我太太在地图上一搜,发现这里居然有不少印度餐厅——印度餐厅多意味着印度人多。于是她就很纳闷,怎么会有那么多印度人来武汉?


我说你可别小看武汉,莫迪2018年访华来的就是武汉,小米的老板雷军最早就是在武汉发迹的(小米是印度知名品牌),武汉的光谷有很多高新产业……所以武汉这里印度人多,一点都不奇怪。


我太太虽然在上海生活了四年多,但她对于中国其他大城市的认知其实相当有限。在这次旅行之前,中国的大城市她只到过杭州、厦门、成都,游览得也不算深入。她对武汉的无知可说是相当典型,这让我想起一个段子:印度人如果到中国某个二三线城市出公差,诸如南宁、烟台、珠海之类,回到印度就会跟别人说:我这次去的是中国第三大城市XX……因为大多数印度人只听说过北京、上海,当他们看到自己随便去的一个“非著名”中国城市都要比德里、孟买更先进更发达,那必须是“中国第三大城市”啊。


我岳父母上次来中国,只去了个四线城市拉萨,武汉是他们除了上海之外去的第一个中国大城市。在他们眼里,武汉的现代与繁华与大上海不分伯仲。不过呢,我太太凭借着对上海的熟悉,还是能从一些细枝末节看出武汉和上海的差距,毕竟上海代表了中国城市管理的天花板,武汉还有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


说起来,我祖籍正是湖北,以前到过两次武汉。第一次是1988年随家人坐长江客轮去的,去程花了三天三夜,返程三天两夜(逆流顺流的差别)。时年六岁的我对武汉留下了两个深刻的印象——其一是武汉乡下的老鼠巨多无比,我受当时的爆款美术片《邋遢大王奇遇记》启发,称其为“老鼠王国”(事实上当时去的“乡下”是孝感应城);其二是当地有一种小吃叫“头皮”,人们天天吃“头皮”。其实这所谓“头皮”就是武汉名小吃“豆皮”。在上海话中,“头皮”和“豆皮”读音一模一样。


第二次则是2010年乘坐卧铺火车专程去武大看樱花,那次武汉也有两个地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一是户部巷的小吃,热干面的美味直击灵魂。其二是湖北省博物馆的曾侯乙墓青铜器,其精美复杂完全颠覆了我对青铜器的认知。时隔16年重访武汉,我特别想再去这两个地方吃一吃、看一看。尤其是湖北省博,我将之列参观重点,想着让印度人民也见识一下曾侯乙墓那些巧夺天工的青铜器,感受下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为此,我专门订了省博边上的酒店,并提前预约好了参观门票。


▲2010年我还是个新手摄影师,迷恋大光圈镜头虚化效果,在博物馆里拍的都是一些现在看来毫无用处的照片


▲这种信息大量丢失的糖水虚化片我现在完全看不上


▲以及这样的废片,因此一直想着要再去湖北省博重拍


▲武汉的热干面也是深得我心。当时还没有开始控糖,现在是肯定不吃这种东西了


▲小时候被我叫做“头皮”的“豆皮”。以上照片均为2010年拍摄


按照我的设想,这次有这么多人一起,总该有人帮我看下孩子,总能让我腾出个手来看会儿博物馆吧。我不奢望像独自出行那样花一整天时间细致地看完整个省博,只求让我把心心念念的曾侯乙展馆看掉就行。哪曾想到,参观湖北省博成了我本次旅行最大的“噩梦”——基于之前去自然博物馆的经验,馒头以为所有博物馆都有恐龙,一进去就找恐龙,结果只看到一堆完全看不懂的奇怪东西。虽然我们有四个大人,但唯有我能跟馒头进行有效沟通。他不依不饶地缠着我,进行连珠炮式发问——这个是什么?告诉他是什么之后,又会问我是干嘛的……可那些涉及大量历史背景知识的古代文物哪儿有这么容易跟一个五岁孩子说清楚——拿“遗址”这个概念举例来说吧,想跟他解释清楚就得讲老半天,这地方怎么会经历地质掩埋,又怎么会被发掘……回答一个问题总是会牵扯出更多新问题,使得我完全没有办法看任何我想看的东西。而且他很快就发现这个地方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一直拽着我走,要我带他去别的地方……


前后不到半小时,我就狼狈不堪地从省博连滚带爬逃了出来。好不容易来一趟大武汉,省博观展计划被彻底搅黄。吭哧吭哧背进去的大相机,愣是一张照片都没拍又背了出来。馒头终究是馒头,千万不要指望他在边上能够岁月静好。


▲时隔16年又到湖北省博


▲带孩子去湖北省博是我本次旅途中犯的最大的错误,害人害己


▲在馆内我只拍了这一张照片


然而从湖北省博滚出来才上午10点半,为了继续安排当天的节目,只好临时决定把一家老小拉去了武汉的宝通禅寺——带着岳父母旅游,遇事不决逛寺院总没错。当晚则带着他们在户部巷逛吃一番,远眺了黄鹤楼,看了武汉长江大桥的夜景,体验了传说中的武汉公交车(并没有体验到传说中的“狂野”)。他们的武汉之行圆满落幕,我的武汉之行既无奈又惆怅,这便是当爹的牺牲吧。


▲从湖北省博转移到宝通禅寺令我怨念至今,但这就是照顾家庭必要的牺牲


▲宝通禅寺里有不少专门来拍人像的游客,上海的静安寺、龙华寺也都如此


▲丈人从未见过这种穿全套行头的孩子,以为是个假的玩具娃娃,又闹了笑话


▲小朋友只要往户外一扔,到处都可以是天然游乐场


▲我不会阻止孩子爬栏杆,只会提醒他们小心。一定要让孩子自己去感受和体会危险的边界在哪里,而不是把他们限制在绝对安全的边界内


▲这是寺庙里僧人允许他们爬上去的


▲禅寺最高处的洪山宝塔


▲真·扫地僧


▲馒头从来不肯好好拍照,还喜欢在我们拍合照的时候捣乱


▲傍晚去了户部巷,这是我2010年拍的


▲2026年的户部巷,楹联上的字变粗了,估计隔几年描一遍,越描越粗


▲2010年户部巷旧照


▲这次去差不多同一个角度拍的,变整洁之后少了烟火气,多了景区感


▲回来整理照片发现,这个地方我在2010年也拍过。后面的蔡林记面馆重新装修过了


▲继续在拍合照的时候捣乱


▲从武汉长江大桥边上坐了公交车回酒店


离开武汉后的下一站是三峡,沿着G50沪渝高速途径荆州市。


当我在高速上看到“荆州古城”的景区指示牌时,再一次感到了我跟我太太他们一家的文化鸿沟。荆州作为《禹贡》中的九州之一,是中国延续时间最长的古城,在中国文化占有重要的地位。但凡上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中国人,有哪个不知道“刘备借荆州”、“大意失荆州”的历史典故?可这关于“荆州”的千言万语,在我太太一家人面前却一句都说不出。印度人对“三国”的认知,恐怕比普通中国人对《罗摩衍那》的了解还少,实在是无从讲起。


别说是历史上遥远的三国,就连三峡,二老先前也没听过——然而三峡,就跟他们有很多东西可说了。


首先,三峡大坝绝对是正儿八经的“当代奇观”。在我看来,修建三峡大坝最大的“难点”不在于其世界第一的工程体量,而是百万三峡移民的安置。这次去了三峡之后我才知道,1997年之所以会设立重庆直辖市,最主要的原因居然是为了对需要进行移民的川东地区进行统一管理(最早的构想是设立“三峡省”,以宜昌为省会),移民之麻烦可想而知。大坝蓄水前需要移民超过120万人,2007年后又因为生态问题需要移民400万人——如此大规模的移民安置,敢问世界上除了中国之外还有哪个国家有能力办到?对于一贯散装的印度人而言,这种国家动员能力简直跟天方夜谭一般离奇。


游览三峡的最佳打开方式显然应该是坐船,不仅能够360度全方位环绕式观景,而且还可以体验三峡大坝的升船机。2023年我自驾西部路过宜昌,就曾盘算过坐船游三峡。但三峡游轮需要在宜昌上船奉节下船(这两年新一代游轮改到了重庆朝天门码头),得有个人把车开去奉节,嫌麻烦于是作罢。

后来我发现,三峡游轮其实有滚装船,可以直接把车开上去,完美解决了自驾游三峡的痛点。不巧的是,我一查船期,发现我们到三峡的时候正好赶上冬季游轮停运,再次与三峡游轮失之交臂。


我们下了高速之后,在宜昌市远远望见了小时候在课本上学过的葛洲坝水电站。二老以为这就是三峡大坝,我说不是,三峡大坝要比它大十倍(装机容量)。


从宜昌沿着三峡公路往坝区行驶,路上的风景顿时换了一种画风。三峡的地貌景观,犹如水墨画成——枯石与植被相间,笼罩在一股朦胧的水汽之中,如氤如氲。拉达克人尽管天天对着大山,却不曾看过这样的山。我太太心生感慨地说,她以前一直觉得中国山水画中的风景是想象出来的,但这里的山就跟画里一模一样,原来山水画的场景真的存在!


▲我们这一代人在课本里学过的葛洲坝水电站,是三峡大坝的验证工程


▲我太太看着三峡的山,终于找到了中国山水画的原型


▲有一说一,三峡的自然风光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天气不好的时候居多


外国人对于中国山水画类似的感慨,我很久以前去黄山时就听说过——有老外不相信中国山水画里的风景在现实中真实存在,直到去了黄山才被现实所折服……黄山刚好有一座“始信黄山天下奇”的“始信峰”,因此我一直怀疑这是用来附会“始信黄山天下奇”的段子。我太太没去过黄山,仅仅见到三峡便说出了类似的话,那么其他外国人见到黄山“始信”中国山水画,应该确有其事。


客观来讲,黄山和三峡的风格大不相同,但两者都深刻参与并塑造了中国传统水墨山水画的发展。三峡自古就是交通要道,尽管不如黄山那么奇绝飘逸,然而大江穿峡壁立千仞的壮阔气势足以让每一位过客屏气凝息,因此跟黄山一样自古以来深受文人墨客的青睐。大家可以回想一下,跟三峡有关的诗词,其知名度、流传度是不是要远高于黄山?诸如“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都是对三峡的描绘,而关于黄山的诗句就没啥特别出名的。


我去过黄山多次,三峡就来了这么一次。就我个人而言,显然三峡更对我胃口,其历史文化底蕴跟黄山完全不在同一维度。黄山极尽奇绝灵逸之能事,“登黄山天下无山”诚不欺我,海拔3000米以下的山无有能匹敌者,然而我今时今日所见之黄山与数百年前的古人所见恐怕不会有太大不同,迎客松已然屹立1500年。游三峡则不仅仅是游山水,仿佛在读一本厚重的史书,在古往今来的大历史中畅游。纵观整个中国,恐怕也少有历史文化底蕴能够超过三峡的山水名胜。


三峡的山水之间,满是时代气象。


我无意在本文中与诸位探讨修建三峡大坝的种种得失与隐患,这些问题需要专业知识的论证和时间来验证。只说自己的实地感受——我在三峡看到了一个当代中国的切片。


四川原来是中国最贫困的省份之一,而三峡地区曾经是四川最贫困的地区之一。最初构想的“三峡省”之所以最后搞成了“重庆直辖市”,就是因为三峡地区如果单独建省的话实在太穷太穷,需要让重庆这个大城市来带动整个三峡地区的经济。当时由于担心重庆反对给他们强行搭配贫困地区,甚至连筹建重庆直辖市这么大一件事,中央特别小组都得要秘密研讨,可见三峡的贫困已经到了“人见人怕”的地步。


我有个高中同学上大学读的是考古专业,2002年跟学校老师去三峡考古,应该是专门去抢救发掘一些当地的古墓。那时候上海的孩子很少会去中国的中西部,两边经济落差之巨大犹如两个世界——上海是《繁花》,中西部山区是《一个都不能少》。她被三峡地区的贫困给吓坏了,回来以后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向我描述:“那地方穷得嗒嗒滴啊!你绝对没有办法想象啊!真的会穷到家里只有一条裤子,出门要轮流穿……”心理阴影之深让她直接退出了考古学界,毕业后一心搞钱,立志要远离贫困。


▲我有搜集管理照片素材的习惯,这些二十多年前同学发给我的三峡考古照片,现在还在我的NAS上存着



如今的我依然想象不出三峡曾经有多贫困,我看到的三峡就跟中国大部分的山区都差不多,至少像我们这样走马观花已经看不到贫困的痕迹。这里最主要的种植产业是脐橙,一月初刚好赶上脐橙成熟的时候,漫山遍野乃至街头巷尾都是橙子,在三峡那两天见过的橙子比我这一辈子见过的还多。三峡的公路基建也应有尽有,我们这一路免不了经过不少大桥,每次开过有高大混凝土桥塔的斜拉桥或者悬索桥,坐在副驾的丈人就会赶紧掏出手机拍照——印度的造桥工艺还停留在钢桁架桥的阶段,混凝土大桥颇为稀罕。


我们分别在秭归县和奉节县住了一晚,这两座县城都是全新修建的(老县城都已淹没在水底),峡谷之间有限的土地上高层住宅楼林立。生活在新县城的当地人,似乎并不怀念从前破败狭小的老县城。尽管离弃了故土,生活条件却是实打实地提高了很多,从前的贫困也一并被离弃。再过个一两代人,修建大坝之前的三峡模样恐怕将不再被后人记得,更不会有人怀念。


到奉节之后,我带二老去参观了白帝城。白帝城就跟荆州古城一样,我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跟二老介绍——他们既不知三国,也不识刘备。带他们来此,是因为这里正对着三峡夔门,只消把10元人民币掏出来给他们看就行了——瞧见没?这地方被印在中国的钱上!有人民币的背书,即便不做任何解释,他们也都会明白这地方很重要。


▲在秭归带全家登临中堡岛观景台看了三峡大坝


▲没能带二老体验世界第一大的三峡升船机是一大遗憾


▲远处是我们过来开过的西陵峡长江大桥,进入坝区需要登记车辆信息


▲每次在路上看到这样的斜拉桥,丈人都要拍照。我们觉得稀松平常,他们觉得很稀奇


▲这是秭归县新县城的城区,老县城在现在的归州镇附近,距离这里很远,二十多年前就被整体爆破沉到水底了


▲奉节县的高速出口,摆着无数卖脐橙的摊位。车子一路开过来也看到漫山遍野橙树


▲奉节县城万达广场,毫无高大上的感觉


▲第一次看到万达广场里还能有杂货店


▲从奉节折回了白帝城景区


▲现在白帝城是一座江心岛


▲路上会隔三差五给娃们买点小玩具,只求图个清静


▲白帝庙


▲白帝城上有一个三峡崖墓的相关展览,馒头非常喜欢看骷髅之类的东西,妹妹不敢看


▲去白帝城的时候我太太在车上睡觉,她不在的时候,外公外婆反而有更多机会亲近孩子


▲三峡夔门


▲航拍的白帝城,背景是在建的白帝城长江大桥


▲老丈人跟杜甫的合影,感觉也挺魔幻的——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杜甫


话说在旅游这件事上,我们家这三个拉达克人有着完全不同的表现。我太太由于脑前额叶发育得不太好,她的行事完全由杏仁体支配,“来都来了”定律对她不适用。我们到某个重要景点时,她如果正在犯困,一定会遵从动物本能在车上睡觉,绝对不会说打起精神下去看看。基于她的这一特性,路上错过了很多景点。比如白帝城,又比如后来山西的广胜寺、应县木塔等——多少人千里迢迢就为了过去看一眼,而她可以到了门口都懒得进去。不过呢,我太太旅游完一大圈回来之后,往往既不知道自己去过哪些地方,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倒是没啥遗憾。


丈母娘则是个典型的“朝拜机器人”,让她去哪儿就去哪儿,让她干嘛就干嘛,只要有佛菩萨给她拜,每个地方都不错过,从来不会喊苦喊累。但她跟我太太一样稀里糊涂,除了一些大地方大景点之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去过哪里。


我丈人跟她俩完全不同,会跟我确认要去的地方究竟叫什么名字,会看景区的介绍,会自己查找相关资料进行复盘和研究,还会做笔记……就拿三峡这个地方来说吧,尽管我没做太多介绍,但他自己找了很多资料。经过这趟旅行,我丈人可算是对中国的当代社会现状以及历史脉络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我觉得这是一个旅行者的基本素养,就好像我们去印度游览历史人文景观,好歹得知道孔雀王朝、贵霜帝国、笈多王朝、帕拉王朝、莫卧儿王朝、朱罗王朝之类的历史概念,要不然肯定会看得云里雾里。


▲丈人会认真阅读景区的介绍,碰到不懂的就自己网上搜资料。


他的这种求知欲令我喜出望外,然而这也在情理之中——丈人作为他们村当年唯一一个外出求学的人,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不同于眼下无数沉溺于短剧短视频的“网瘾老人”,丈人平时就很喜欢阅读,住在我们家时闲来无事会阅读我收藏的一些英文书籍。他跟我说起过年少时求学的艰难,1970年代拉达克人想要接受现代教育唯有去斯利那加(Srinagar)上学,而斯利那加学校用的都是乌尔都语,因此他要先从头学一门新语言。对他而言,学习新语言最痛苦之处,在于会接触到大量对他来说非常“抽象”的词汇,比如“火车”——在没有图片更没有电视的情况下,你要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大山的孩子如何想象“火车”这个东西?诸如此类的词汇对他来说简直不计其数,他只能死记硬背下来,却根本不知道这个词汇所描述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基于当今资讯的发达,我们现在已经很少会很难想象某种事物(抽象的情况想象不出还是会的),但这种情况在前现代社会却是司空见惯。我有个朋友跟我说起过一件事,她2003年在云南某个不通水不通电的偏远山村采访调研,跟当地妇女坐在一起,需要通过翻译才能交流。山村每个妇女的指甲缝里都有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但她的指甲却干干净净。当地妇女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指甲,一个个轮流把她的手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就问她:为啥你的指甲缝会没有泥?难道你不用生火做饭吗?我朋友说,我家楼下就有餐厅,不用自己做饭,直接去吃饭就行了。当地妇女依然不理解,又问,那你总得打水吧?她说,不用打水啊,我们家里有一种叫做自来水龙头的东西,一拧水就流出来了。


听她这样一说,那些妇女先是集体沉默,然后有人突然说了一句:“她肯定是骗人的。”于是全场哄笑,没人相信也没人能够想象得出她所描述的自来水。


今年我朋友故地重游了那个曾经不知自来水为何物的云南山村,当地自然早已通水通电通公路,人们一下子从信息匮乏跃入信息过剩,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适应。村里的妇女们就跟城里人一样手机不离手,热衷于以自己的少数民族身份搞网络直播。


拉达克人所经历的变化也大抵如此,我岳父母出生在不通水电的前现代社会,面对时代的发展、大量信息的涌入,丈母娘似乎在努力地“不闻窗外事”,将自己封闭在安全的茧房中一心事佛,丈人则一直在不断学习——这俨然是他年少时就已养成的习惯。


为了帮助丈人更好地理解中国历史朝代,我尝试使用他所熟悉的语言来描述——春秋战国对应佛陀的时代,秦朝对应阿育王的时代,唐朝对应松赞干布的时代,宋朝对应仁钦桑布的时代(仁钦桑布是西藏西部家喻户晓的大译师),元朝对应八思巴的时代,明朝对应宗喀巴的时代,清朝对应莫卧儿王朝……通过这种类比,他才对中国的历史朝代有了基本概念。


相比之下,我太太完全没有类似的求知欲。我跟她说文物的朝代,她不想费劲去搞清楚朝代,说只要告诉她是哪个世纪就行了。我说很多文物根本没有办法确定到具体哪个世纪,但根据其风格特征可以判断其制造时期以及对应的地区;就好像印度的很多文物,介绍时也只会说莫卧儿时期或者帕拉王朝时期。


除了给丈人讲历史之外,我也不失时机地教我那个傻儿子背唐诗。没有什么地方比在白帝城更适合教李白的《早发白帝城》了。诚然,如今三峡成了库区,水流不似从前那般湍急;白帝城也成为了一座江心岛,刘备托孤的永安宫已随奉节县城一同淹没……但夔门的气势并未因水位的上升而受影响。于是我在三峡那几天反反复复教馒头念诵“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总算记住了。回来以后半年没背,有次我起了个头问他——“朝辞白帝彩云间”下一句是啥?结果馒头答曰——“遥看瀑布挂前川”。好吧,起码没说“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在白帝城教傻儿子背唐诗


三峡连同整个巫山地区,非常值得多花几天细细深入探索。无奈我们的时间有限,神女峰、神农溪这些地方都没来得及去,古迹也没怎么看。如果下次再有机会自驾西部,路上可以多留几天给三峡。


我们1月18号上午从奉节出发,全程高速半天便到了重庆市区。我在2007年曾来过重庆,但当时只是跟着别人匆匆打卡了几处景点,没来得及品味出这座城市的神奇之处。直到后来看了电影《疯狂的石头》,才回味起重庆的魔幻,一直想故地重游。出发前我给二老看了重庆的视频进行预热,他们也对重庆充满期待。


重庆的气候以潮湿多雨著称,我们到的那天天气还算晴朗,但能见度不佳,空气里都是水汽。我订的是高层公寓式酒店,眺望远景朦朦胧胧。我太太向酒店前台抱怨天气,前台说,这样的天气在重庆算好的了!果然,我们在重庆的第二天就开始下雨,还不如第一天,把预定的行程计划全都给打乱了。


▲我太太以为重庆的天气不好,她不知道这样的重庆已经算是好天气了


到重庆的当天下午,我先是带他们从李子坝坐跨江缆车,然后坐皇冠大扶梯到解放碑,最后在洪崖洞看了夜景。二老生平第一次坐缆车,看到缆车车厢又爆出“土味金句”——这缆车运人感觉好像运牲口,人排着队进笼子。    


▲“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重庆”


▲“我在重庆没空想你”


▲丈人表示,这缆车看起来就像运牲口的车


▲我们后来在甘南见到的运畜车


▲拉达克的运畜车也差不多长这样


▲这运畜车里面装的是人,而且还是去结婚的新娘和司仪。我觉得我丈人肯定坐过


▲不得不说确实有点像“运畜车”



时隔二十年再次来到解放碑,这片区域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反倒是洪崖洞跟我记忆中差别不大,灯火通明的夜景如旧,只是游客比从前多了许多倍。我两个月前才去过纽约曼哈顿,实事求是地说,20年前的解放碑看着就好像低配版的上海南京路,而如今解放碑那一片的高楼带给我的视觉震撼,远胜于纽约曼哈顿——一来这里的地不平,二来楼间距更小。我们在重庆那两天,使用最多的形容词是“疯狂”(Crazy)——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