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NAH BEECH, LAUREN DeCICCA
Lauren DeCicca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曼谷堪称世界上最容易撞见蛇的首都,一旦看到一条蛇,你就会觉得到处都是蛇。盘绕的电线看起来像蛇。加油泵的软管看起来像蛇。那些翠绿鲜活的藤蔓看起来也像蛇。

当然,正如宾约·普克宾约所知,这里还有很多真正的蛇。在曼谷,每年约有3万条蛇被消防和救援人员捕获。在平均半天的轮班中,泰国首都的头号捕蛇人宾约要对付20多条蛇。这些爬行动物藏在下水道里,蜷缩在花盆和马桶里,缠在回收物中,或者贴在树枝上,随时准备捕食壁虎和树鼩。

他捕捉眼镜蛇、蟒蛇、金环蛇和蝮蛇。这些都是可怕的蛇。而无害的物种——至少对人类而言——包括树蛇、鼠蛇、库克里蛇和太阳蛇。

56岁的宾约于18岁加入曼谷消防局,结果发现这里的消防员抓蛇的时间远多于灭火。他最想让人知道的一件事是:他不会杀死自己抓到的蛇。

在宾约于其临时消防站主持的训练演习中,一条眼镜蛇被放出后在地面上蜿蜒爬行。

临时消防站早晨的点名。“我原本想像电影里那样抓坏人,而不是抓蛇,”接受过警察培训的宾约说。

部分原因是他的佛教信仰。但主要是因为,人类把都市的丛林扩张到了真正的丛林之中,这不是蛇的错。曼谷季风期间洪水泛滥,淹没了蛇类舒适的栖息地,迫使它们游过商场和公寓楼,这也不是蛇的错。

“它们应该回到大自然,”宾约说。“它们只有在被迫自卫时才会咬人。”

这个不杀死蛇的原则给宾约带来了一个问题。而且,自从他所在的曼谷东北部班肯消防站(目前正在翻新)搬迁至高架单轨铁路下方几处狭窄的预制板建筑以来,这一难题在过去几个月里愈来愈严重。

宾约手头的蛇太多了。

他不确定有多少,但超过200条。也可能是300条。其中肯定有70条眼镜蛇。至少。在他那个宛如混凝土洞穴般的消防站里,太阳被轻轨轨道挡住,几乎每个桶、每个水瓶、每个袋子、每个原本可能用来装鞋子或床单的塑料容器,里面都住着一条蛇,有时是好几条。有些蟒蛇长约4.5米。

宾约正用手指轻敲一个木箱,试图引诱一条眼镜王蛇出来。

宾约不确定自己到底养了多少条蛇,但肯定超过200条。也可能有300条。其中肯定至少有70条眼镜蛇。

每隔几个月,宾约就开车驶出曼谷,在国家公园或森林里卸下一堆恐怖电影中那般缠绕的蛇。然后他又开始抓蛇、收集蛇,直到下一次踏上乡间朝圣之旅。

喂养所有这些蛇每月花费约300美元,这笔钱全是宾约自己掏腰包。他的妻子和女儿不喜欢蛇。他今年去世的父亲生前对这么多毒蛇感觉心烦意乱,以至于宾约因为不可避免的蛇咬伤住院时,父亲拒绝去看他。但宾约说,是蛇选择了他。这是他的业力。

“父亲曾说我很固执,就像眼镜蛇一样,”宾约说。“也许是真的。我必须自己摸索一切并坚持下去,因为没有人教我怎么抓蛇。”

宾约的父亲是一名酒店豪华轿车司机,他希望儿子找到一份稳定的政府工作,宾约也通过了警察考试。但由于消防员长期短缺,他最终被分配到了消防部门。最初,他的起薪每月不到100美元。(他现在的月薪大约是1500美元。)他承认,当他在没有任何培训的情况下,第一次被派去抓一条蟒蛇时,只带着一根末端带钩的棍子,当时他吓坏了。

“我原本是想像电影里那样抓坏人,而不是抓蛇,”他告诉我。

他在工作中学习得很快。他研读《蛇咬伤和动物毒素损伤实用管理手册》等书籍。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尽管他喜欢推测蛇的个性——比如眼镜蛇如何模仿人类动作,或幼蟒如何练习咬人——但他真正喜欢的,是那些家里或办公室里的蛇刚被清除时,那些人的反应。

“他们给我很多祈祷和美好祝愿,”宾约说。“这比金钱能买到的任何东西更好。”

一条树蛇藏在曼谷某户人家的浴室门内。

宾约正在捕捉一条树蛇。他把这些蛇带回消防站,稍后会将它们放归野外。

就像一位在晚宴上被宾客们的各种病痛所困扰的医生,宾约不断被要求提供专业知识。幸运的是,他很慷慨。我也分享了我和蛇有关的故事。2019年,我在曼谷家中办公室的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警告孩子们不要打扰我,因为我正在通电话。我丈夫也贴了一张。我们当时九岁的小儿子还是敲了门。

“妈妈,”他说,“对不起,但是餐厅里有一条蝮蛇。”

儿子说得没错:我们客厅里有一条蛇,闪着荧光绿的光芒。我无视了丈夫的便利贴,他抓起一个桶和一把意面夹。不过,那条蛇自己退到了阳台上。

在全市各地捕获的有毒蝮蛇被送至宾约的消防站。

10月,响应紧急求助电话的救援人员在一位居民家中搜寻一条绿色的蛇。

我给宾约看了我丈夫拿着意面夹、准备对付蛇的照片。他称赞我丈夫选择的工具,但说我们的儿子搞错了。那不是一条蝮蛇。它的尾巴附近没有红色条纹。

“只是一条树蛇,”他说。“没有危险。”

上个月,宾约和他的副捕蛇手们在曼谷一家瑞享酒店进行培训,酒店大堂地毯厚实柔软,花园绿意盎然。像曼谷任何地方一样,这里也有蛇,从礼宾员、值班经理到水疗师和房间清洁员,每个人都需要做好准备。

消防员带来了50条活蛇,地下车库里上演了各种逼真的演练场景。比方说,有一条小眼镜蛇,而你只有一个小水瓶。

酒店员工怀着不同程度的恐惧,用小水瓶捕捉小眼镜蛇,用中号水瓶抓住中号眼镜蛇。他们模拟了一种情况:一条蛇潜伏在淋浴间,而手头的工具只有一条毛巾。(“请不要打开毛巾吓到蛇,”宾约开玩笑说。)员工们轮流充当临时斗牛士,轻轻地把毛巾盖在那些已张开蛇冠、准备攻击的眼镜蛇身上。

宾约于10月在曼谷一家瑞享酒店主持了一场针对员工如何捕捉蛇类的培训。

到最后,我们感觉自己都能成为捕蛇人,这感觉再自然不过了。我的同事穆克蒂塔·苏哈托诺一开始拒绝碰蛇,但在宾约的指导下,她冷静地把一条金色眼镜蛇倒进塑料瓶,在确认蛇头远离瓶口后拧紧了瓶盖。

不过,专业捕蛇人确实有其存在的理由。宾约先生曾四次因近乎致命的蛇咬伤住院,最后一次住了两个月。他坚称自己甚至记不清总共被咬过多少次。

我提到我丈夫去年被蝮蛇咬过。在急诊室待了一晚后,他拄了几周拐杖。宾约发出同情的声音,但接着说,他从不因蝮蛇咬伤这样的小事寻求医疗护理。然而,他的一位年轻同事在一次培训中被眼镜蛇咬伤,导致功能性瘫痪,那次培训与我们参加的这次培训并无太大区别。

宾约身上有一处疤痕,那是他被两条毒蛇咬伤留下的,其中一条是眼镜王蛇。

在一场蛇类驯养演示中,一条眼镜蛇向宾约喷射毒液。

10月的一天,宾约坐在临时消防站铁轨下的塑料凳上。不时有麻袋发出不祥的窸窣声。或者某个盒子发出嘶嘶声或嘎嘎声。然后,电话接踵而至:回收物堆里有蛇,浴室的空心门里有蛇,医疗诊所有蛇。我们开车到诊所,一群年轻人站在入口的坡道上。宾约问这里是不是坡道下有蛇的地方时,他们四散奔逃。

他拉起坡道,发现一条网纹蟒扭成一团,如同畸形的椒盐卷饼。蟒蛇被装进袋子,我们开车回消防站,又多了一条需要喂养并放归野外的蛇。

“生命的循环,”宾约说,他的手指松松地环成一圈,就像一条静息中的蟒蛇。

摄影:Lauren DeCicca

Muktita Suhartono对本文有报道贡献。

Hannah Beech是《纽约时报》记者,常驻曼谷。她报道亚洲新闻超过25年,主要进行深度和调查报道。

翻译:晋其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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