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细胞癌(HCC)是全球第六大常见恶性肿瘤,也是癌症相关死亡的第三大原因,每年导致超过70万人死亡,其中约一半发生在中国[1,2]。对于早期HCC患者,手术切除、肝移植或局部消融治疗可能实现治愈;但大多数患者确诊时已处于中晚期,5年生存率仅约10%[2]。
过去十余年,酪氨酸激酶抑制剂(TKIs)一度是晚期HCC的标准全身治疗,但客观缓解率(ORR)较低,中位总生存期(mOS)仅延长约3个月[3]。近年来,以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s)为基础的联合方案重塑了治疗格局——免疫联合抗血管生成、双免疫联合等策略,已将mOS推至近20个月,部分患者实现长期生存[4,5]。然而,治疗反应异质性仍十分显著:同一方案下,有的患者获得长期生存,有的却迅速进展。为什么?能否在治疗前就“分对人”,在治疗中实时“看见疗效”?找到能回答这两个问题的生物标志物,已成为当前晚期HCC的临床缺口。
近期,一篇发表于Clinical and Molecular Hepatology(CMH)的综述系统梳理了肿瘤组织标志物与循环肿瘤DNA(ctDNA)在晚期HCC精准治疗中的证据图谱,并探讨了从分子分型到液体活检的整合路径[6]。本文将梳理其核心内容,以飨读者。
作者检索了PubMed、Embase和Web of Science数据库中关于HCC生物标志物与ctDNA的研究,重点覆盖关键临床试验的转化研究数据,排除原始数据无法获取、研究终点不明确或方法学存在重大缺陷的文献,并采用系统的整合框架以保证结论的可重复性与跨研究可比性。
该框架从四个维度进行分层:区分预后性标志物(与治疗无关,提示基线结局)与预测性标志物(预测特定治疗反应),本综述侧重后者;覆盖肿瘤组织与循环血液两类标本;覆盖一线到二线的全场景系统性治疗;并按证据强度从早期临床前数据、单/多中心队列到关键III期试验转化研究加权呈现。这一架构指向全文核心论点——HCC精准医学的两条互补路径,即“组织分子分型”与“治疗中ctDNA动态监测”。
HCC的分子异质性极高,每个肿瘤携带50~70个蛋白改变突变,但其中仅2~6个为真正的驱动突变,其余多为“乘客突变”,真正的功能改变集中在少数核心通路。从通路层面看,端粒维持是最高频的单一改变;Wnt/β-catenin通路、p53/细胞周期通路、PI3K-AKT-mTOR与RTK信号、表观遗传与染色质重塑及氧化应激亦参与其中。
这一图谱带来两个关键启示:其一,仅约20%~25%的HCC携带现有获批药物可靶向的改变;其二,最常见的TERT、TP53、CTNNB1突变目前仍缺乏有效靶向药物。基于全基因组分析的整合分类(如G1-G6体系)将HCC分为增殖型、成熟肝细胞型、β-catenin型三大类,进一步细分为7个亚型[7]。该分型为后续标志物研究提供了背景框架,但与治疗选择的对接仍处于探索阶段。
晚期HCC的二线及部分场景长期由TKIs主导。综述对各类TKIs按“机制—关键试验—候选标志物”逐一梳理,总体呈现“标志物众多、验证寥寥”的格局。
候选标志物多围绕药物的抗血管生成与增殖抑制机制展开:组织层面包括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通路激活、血管内皮生长因子A扩增、磷脂酰肌醇3-激酶-雷帕霉素靶蛋白通路突变等;血液层面则涵盖血管内皮生长因子、血管生成素-2、多种细胞因子、Dickkopf相关蛋白1、中性粒细胞与淋巴细胞比值及甲胎蛋白早期下降等。上述指标多与应答或预后相关,但普遍缺乏前瞻性验证与标准化测量。
在雷莫西尤单抗基于生物标志物富集设计而获阳性结果的试验中,基线AFP升高(≥400ng/mL)的患者的生存获益显著优于安慰剂。AFP也因此成为晚期肝细胞癌中经前瞻性验证的预测性生物标志物,并已进入临床实践,用于指导该药的患者选择。
总体而言,TKIs标志物领域仍缺乏高一致性、经外部验证且标准化的指标。多数研究停留在回顾性亚组分析或单中心队列阶段,临床转化路径尚未打通。
目前,尚无生物标志物在临床实践中被前瞻性验证用于ICI决策。作者按组织免疫微环境、基因组-转录组、循环血液三个层面梳理在研方向。
组织免疫微环境层面。PD-L1与CD8+ T细胞是最经典的预测指标,但在HCC中因肿瘤免疫异质性等问题,PD-L1染色未在任何前瞻性2/3期试验中获得验证[6]。近年更受关注的是多细胞签名:整合CD8+ T细胞与促炎CXCL10+巨噬细胞信号的应答签名; CXCL13+ T helper细胞+Granzyme K+效应样CD8+ T细胞被认为比单纯CD8+总量更可靠,而终末耗竭型CD8+ T细胞富集与无应答相关;三级淋巴结构(TLS)为当前研究热点,在早期HCC中与术后低复发、新辅助治疗病理应答及较长无复发生存(RFS)相关,但在晚期HCC中的预测价值仍待证实,综述将此列为未来重点。
基因组-转录组层面。 综述对连环蛋白β1(CTNNB1)突变的判断尤为审慎——传统上CTNNB1与免疫排斥、ICI抵抗相关,但近期一项83例HCC研究未发现CTNNB1与抗PD-1应答相关性,另有研究指出CTNNB1突变中存在免疫炎症亚群,故其作为预测因子仍有争议。此外,肿瘤突变负荷(TMB)与微卫星不稳定性(MSI)在HCC中基本“失效”:TMB普遍为低至中等水平,MSI高发生率不足1%,这两个在其他实体瘤中有用的标志物在HCC中难以发挥作用。
循环血液层面。基线中性粒细胞与淋巴细胞比值(NLR)较低者接受免疫治疗应答更好;单细胞流式分析显示,基线CD14+/CD16+单核细胞高与不应答相关,而治疗中CXCR3+效应记忆CD8+ T细胞联合CD11c+抗原呈递细胞(APC)与应答、无进展生存(PFS)延长及更多免疫相关不良事件(irAE)相关;AFP及其衍生评分亦有价值,如治疗后3周AFP下降≥20%与总生存改善相关,CRAFITY评分可用于预测免疫治疗下的疾病控制。
总体而言,上述标志物均未在临床实践中获得前瞻性验证或整合应用。这是当前肝细胞癌精准医学最突出的未满足需求,也是最值得攻坚的方向。
除主流通路外,基于罕见突变富集的精准临床研究代表了HCC精准医学的现实探索方向。
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19(FGF19)扩增与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受体4(FGFR4)抑制剂。FGF19/FGFR4轴是HCC的关键增殖信号,FGF19扩增约占HCC的5%~10%。相关FGFR4抑制剂在FGF19阳性患者中ORR达17%,而FGF19阴性患者为0%,呈现出清晰的分子分层信号,但该药的3期试验已终止。耐药机制与FGFR4激酶域守门员及hinge-1突变相关;另有FGFR4抑制剂联合抗PD-1方案的1/2期数据呈阳性,多项联合方案仍在研中。
间质上皮转化因子(MET)扩增与MET抑制剂。 一项3期试验中,MET抑制剂未能改善OS,事后分析认为该药本质更接近抗有丝分裂剂而非真正的MET抑制剂;另一项MET抑制剂对比索拉非尼的研究在MET阳性亚洲初治晚期HCC中改善了至进展时间(TTP),亚组分析显示MET基因拷贝数>10者影像学应答显著。
其他靶向探索。 包括MEK1/2抑制剂(阴性结果)、抗PD-1药物在PD-1高表达肿瘤中的探索、针对Wnt通路改变的抑制剂,以及针对视网膜母细胞瘤蛋白(RB)阳性染色的CDK4/6抑制剂。
然而,这些罕见靶点试验多数仍处于1/2期或篮子试验阶段,后期试验的失败说明从分子机制到临床获益的转化难度极大;由于HCC最常改变的基因(TP53、CTNNB1、TERT)几乎均不可成药,篮子试验的广泛实施受到限制。
ctDNA指肿瘤释放入血的约150 bp双链DNA片段,半衰期仅16分钟~2.5小时——适合实时监测;理论上,单次抽血可能比单次活检更全面地反映肿瘤异质性。
多项研究显示,总循环游离DNA(cfDNA)水平高与晚期HCC较短OS/TTP/PFS或较低ORR相关。TERT启动子突变(C228T/C250T)通过微滴数字聚合酶链反应(ddPCR)可在约半数HCC患者中检出,部分研究显示其与较短OS相关;但不同队列间结果不完全一致,可能与样本量、肿瘤负荷差异有关。PI3K/mTOR通路突变阳性者TKI治疗后PFS较短。5q/16p缺失等拷贝数改变亦被报道与较差OS相关。
对于治疗中的ctDNA动力学,综述梳理了多项关键数据:在TKIs治疗患者中,治疗4周后平均变异等位基因频率(VAFmean)下降者,PFS与应答更好;在ICI治疗患者中,首次影像学评估时若基线ctDNA突变消失,提示疾病控制,若持续阳性则往往预示进展;另一项免疫治疗试验显示,实现应答的患者ctDNA水平下降或检测不到,而疾病稳定或进展(SD/PD)患者则保持可检出或继续上升。
耐药克隆追踪——最有想象空间的应用。作者团队在系统治疗进展患者的血浆中检测到新发CTNNB1突变,其中1例在原肿瘤中根本无法检测到。这提示,液体活检可在多次组织活检不可行的场景下,持续追踪耐药克隆的演化,正是精准医学进入动态决策时代的入口。
作者明确指出,这些ctDNA动力学信号如何转化为临床决策(停药/换药/增量)尚无定论。将其纳入2/3期试验生物样本库进行前瞻验证,是下一阶段的关键工作。
总结来看,该综述系统整合了组织生物标志物与ctDNA在晚期HCC精准治疗中的证据图谱,核心结论可归纳为五点:一,晚期HCC治疗已突破“一刀切”阶段,但生物标志物缺口仍是最大瓶颈,ICI组合方案的反应异质性仍使精准筛选成为必需;二,除AFP联合雷莫西尤单抗经前瞻性验证之外,其余大量候选指标均处于研究阶段;三,罕见可成药位点的精准试验是当前HCC精准医学的“现实战场”,但大多停留于1/2期或篮子试验阶段,鉴于HCC最常改变的基因几乎均不可成药,篮子试验的广泛实施受限;四,ctDNA是当前被看好的动态监测工具,尤其在克服组织活检无法多次取材的痛点上具有优势,但在2/3期临床样本库中的前瞻性验证仍是必由之路;五,精准医学的下一阶段必须由试验设计驱动,将生物标志物嵌入入组与分层环节,而非事后做亚组分析。
此外,可以考虑基线组织分子分型(或伴随分子病理)+ 治疗中ctDNA实时监测联合使用,把生物标志物嵌入未来临床试验设计,以加速精准医学向临床实践的转化。可以预见,随着更多大型前瞻队列与试验转化研究的开展,晚期HCC的“循证分组、量体裁药”将逐步从愿景走向常规。
参考文献:
1. H. Rumgay, et al. Global, regional and national burden of primary liver cancer by subtype. Eur J Cancer 161 (2022) 108–118.
2. S. Tran, et al. Updates in characteristics and survival rates of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in a nationwide cohort of real-world US patients, 2003–2021. JHC 10 (2023) 2147–2158.
3. J.M. Llovet, et al. Sorafenib in advanced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NEJM 359 (2008) 378–390.
4. R.S. Finn, et al. Atezolizumab plus bevacizumab in unresectable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NEJM 382 (2020) 1894–1905.
5. G.K. Abou-Alfa, et al. Tremelimumab plus durvalumab in unresectable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NEJM Evid 1 (2022) EVIDoa2100070.
6. Sidali S, et al. Tumor-based biomarkers and circulating tumor DNA for precision medicine in advanced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Clin Mol Hepatol 32 (2026) 69–90.
7. Rebouissou S, et al. Advances in molecular classification and precision medicine in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J Hepatol 72 (2020) 238–250.
原文:http://weixin.sogou.com/weixin?type=2&query=%E5%8C%BB%E5%AD%A6%E7%95%8C+%E6%99%9A%E6%9C%9FHCC%E7%B2%BE%E5%87%86%E5%8C%BB%E5%AD%A6%E6%96%B0%E8%A7%86%E8%A7%92%EF%BC%9A%E7%BB%84%E7%BB%87%E7%94%9F%E7%89%A9%E6%A0%87%E5%BF%97%E7%89%A9%E4%B8%8EctDNA%EF%BC%8C%E5%A6%82%E4%BD%95%E6%88%90%E4%B8%BA%E4%B8%AA%E4%BD%93%E5%8C%96%E6%B2%BB%E7%96%97%E7%9A%84%E2%80%9C%E5%AF%BC%E8%88%AA%E4%BB%AA%E2%80%9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