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发性肝癌是全球第六大常见恶性肿瘤,也是癌症相关死亡的第三大原因;其中肝细胞癌(HCC)是原发性肝癌的重要类型。HCC常发生于慢性肝病与肝硬化背景之下,多数患者确诊时已处于晚期,治疗选择受肝功能储备限制。尽管手术切除、肝移植、消融、经动脉化疗栓塞及系统治疗等手段不断演进,患者总体预后仍严峻,复发率可高达70%,5年生存率约为20%[1]。
在此背景下,准确预测患者生存有助于制定个体化治疗方案、优化有限的肝移植资源分配、实现精准预后判断并避免无效治疗。上述临床困境推动了机器学习算法(MLAs)的开发。MLAs属于人工智能(AI)方法,通过迭代学习程序从患者数据中识别规律,以辅助并简化临床判断。
本研究为系统综述[2],方案注册于国际前瞻性系统评价注册库(PROSPERO;CRD42023455507),并于2023年12月4日检索Embase、MEDLINE和Web of Science。纳入标准为同行评议的原创研究,且以接受HCC治疗的患者为训练对象并预测生存;排除仅基于遗传学、组织学或影像学数据的研究、无全文的会议摘要,以及仅关注复发或仅关注肝移植的研究。单纯logistic回归不采用迭代学习过程,故不被视为机器学习(ML)。
共筛检出3569篇摘要,其中26篇进入全文评估,最终纳入12篇,发表时间为2020年至2024年。总体而言,纳入研究样本量小、预测结局与性能指标报告异质性显著、样本量差异大且治疗方式多样,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当前证据体的基本特征,并限制了证据强度。
纳入的43种算法共使用59个输入变量,包括14个临床因素、21个生化指标、13个肿瘤相关因素和11个治疗相关因素。没有任何变量被所有算法采用,也没有算法使用全部变量。使用频率最高的变量依次为甲胎蛋白、肿瘤数目、肿瘤最大径和年龄。8项研究以初始多变量模型筛选变量,1项沿用既有评分,2项未说明依据。值得关注的是,变量数量更多并未带来更优性能,算法表现并未因样本量不同而呈现差异,提示应更重视变量的临床相关性,而非单纯增加变量数量。
在性能方面,受试者工作特征曲线下面积(AUROC)是最常报告的性能指标,其次为一致性指数(c-index)。纳入算法的AUROC范围为0.66至0.92。Simsek等采用轻量梯度提升机算法,基于6个变量在100例患者队列中预测6个月生存率,获得最高AUROC 0.92。在相同预测时点的算法间比较中,梯度提升及轻量梯度提升类算法总体表现相对更优。短期预测优于长期预测:预测1年生存率的算法平均AUROC为0.80(SD 0.065),而预测3年生存率平均AUROC降至0.75(SD 0.048)。此外,在真实生存率极高或极低的队列中,算法预测性能往往更好。例如,Choi等针对肝移植患者进行生存曲线预测,队列1年生存率达93%、5年生存率达80%,c-index达0.96。但高AUROC可能反映过拟合或乐观偏倚;Long等对真实生存率为44%的队列进行3个月生存预测,AUROC仅为0.718~0.778。
这一对比提示,短期预测及极端生存率队列中的高性能,可能部分源于预测时点更短、真实生存率极端或队列更同质,并可能受乐观偏倚影响。应以有意义的临床结局而非仅凭性能指标来评价算法。
采用预测模型偏倚风险评估工具(PROBAST)评估显示,12项研究均为高偏倚风险,且偏倚来源涉及多个维度。在参与者选择领域,多数研究采用回顾性设计,或使用为其他目的预先构建的数据集;许多研究还设置了严格的纳入与排除标准,如按治疗方式、疾病范围或非HCC死因排除。上述因素导致所有研究在该领域均呈现高偏倚风险。在预测因子领域,部分研究使用了在治疗选择时点不可获取的变量(如术后病理),导致相应算法难以用于治疗规划场景。在分析领域,除一项研究外,其余均在同一队列内部拆分训练集与验证集;仅一项研究使用来自不同医院的患者进行外部验证,泛化能力证据薄弱,外部有效性仍不足。此外,仅2项研究采用了可解释人工智能技术,而可解释性对于减少决策偏倚、建立临床信任至关重要。
公平性问题同样值得关注。算法从训练队列所代表的患者群体中学习,可能引入偏倚,且难以反映社会不平等或特定群体间的细微差异。在报告患者性别的11项研究中,男性占比达74%;在报告种族或族裔数据的4项研究中,白人占64%,其余多为亚洲人群。尽管这可能部分反映了HCC的流行病学分布特征,但基于以白人和亚洲男性为主的人群队列所训练的算法,可能限制其向其他群体泛化,且仅3项研究讨论了该问题。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算法纳入肥胖、酒精使用、婚姻状况等与社会不平等相关的变量,可能导致预测依据社会人口学特征或健康社会决定因素,而非疾病生物学机制。若算法在开发和验证阶段未覆盖真实世界患者谱系,其实际应用中的公平性与安全性将难以保证。
该综述强调需区分仅预测生存与辅助治疗决策的模型。仅预测生存而不指定治疗方式的模型,在临床决策中的效用可能有限;能够针对不同治疗选项提供差异化生存预测,或直接提供治疗推荐的模型,可能更具临床价值。然而,尚无研究前瞻性比较AI推荐治疗与医生判断治疗的患者结局。这意味着,现有证据主要来自回顾性数据,且尚无前瞻性比较,尚不能证明其能够改善患者实际结局。要推动MLAs进入临床实践,需在真实世界数据中开展任务特异性评估,并以有意义的临床结局而非仅凭性能指标评判算法效能。此外,算法需明确其在临床路径中的支持位置。
该综述梳理了12项研究、43种算法,揭示了ML在HCC生存预测中的发展现状与关键瓶颈:现有算法在预测性能上展现出初步但尚不成熟的结果,AUROC范围为0.66至0.92,短期预测总体优于长期预测,梯度提升类算法在多个预测时点上表现出相对优势;算法在输入变量选择、样本量、建模方法和性能报告方面高度异质,阻碍了算法间的有效比较与迭代优化;全部研究均存在高偏倚风险,外部验证不足,人群代表性有限,且可解释性普遍缺失。
从临床实践定位来看,当前证据尚不足以支持临床决策应用,ML在HCC生存预测中宜作为研究工具。未来研究方向应包括:建立标准化的性能报告以促进跨研究比较;推动外部验证(最好多中心)以评估算法在不同医疗环境和患者群体中的泛化能力;将可解释AI纳入算法设计流程以增强临床信任;在算法开发早期阶段嵌入公平性考量,确保边缘化群体的充分代表性;以及开展前瞻性研究,比较AI辅助决策与常规临床决策对患者结局的影响。只有在方法学质量、外部验证、公平性与临床效用四个维度均取得实质性进展后,MLAs才可能融入HCC个体化治疗决策体系。
参考文献:
[1] Nevola R, et al. Predictors of early and late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recurrence. World J Gastroenterol. 2023;29(8):1243–1260.
[2] Antonsen A, et al. Machine learning to predict survival in patients treated for hepatocellular carcinoma: a systematic review. Am J Surg. 2026;259: 117029.
审批编号:CN-197571 有效期至: 2027-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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