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家姻心理 ,责编:杨涛屹,编辑:张嘉仪,作者:家姻心理
最近,社交平台上流行起一对“邪门”CP:《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和《红楼梦》中的林黛玉,网友称之为“圣黛CP”。
这对组合其实前几年就有人剪辑过,今年借着AI视频再度走红,热度居高不下。
原著里,黛玉对着落花,只能荷锄葬花;到了视频里,悟空一棒挥去,落花便纷纷回到了枝头。这还不算,他还带着林妹妹逛街、逛游乐场、一起吃桃子,硬是把整日伤春悲秋的林姑娘,拽进了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
评论区里,有人直呼“邪典”,但更多的人在说“支持这门亲事”“希望林妹妹过上开心日子”。还有网友拿两人的出身打趣,一个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一个前世是绛珠仙草,说这才是真正的“木石前盟”。
不过,按原著宝玉大概是全书最懂黛玉的人。网友为什么偏偏觉得,一只几乎不说话的猴子,才是她的“完美男友”?
下面结合几项心理学研究,聊聊这个问题。
01
懂她,不等于接得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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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的在乎,常常落在了自证上
不少网友喜欢拿悟空和宝玉作对比。
宝玉和黛玉志趣相投、心意相通,可两人相处时却争吵不断。宝玉并非不在乎黛玉,恰恰是太在乎,每次黛玉情绪上来,他都急着表白、急着自证,结果往往越闹越僵。
视频里的悟空几乎没有台词,可林妹妹一落泪,他便二话不说有所行动。七十二变的神通,在这里全用在了哄林妹妹开心上。话不多,却总能让人觉得,黛玉的情绪被稳稳接住了。
02
亲密感,来自“觉得被理解、被认可、被关心”
社会心理学中的伴侣回应性(perceived partner responsiveness)概念,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种差别。
Laurenceau等人(1998)在研究中介绍了Reis和Shaver提出的观点:一个人向伴侣袒露感受之后,如果觉得对方的回应理解了自己、认可了自己、关心着自己,亲密感就会加深。
这三层意思,放到日常生活里,大概是这样的:
理解,是听懂了对方为什么难过,而不只是知道对方难过了。妻子下班回家说了句“今天烦死了”,丈夫回“别想了,早点休息”,他知道她心情不好;如果他问一句“是不是那个方案又被打回来了?”,她会觉得,他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认可,是觉得对方的感受说得通,而不是急着纠正。同样是听对方抱怨,“这点小事至于吗”和“换我也会生气”,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前者表达的是否定,而后者潜台词是“我跟你是同类”。认可并不等于全盘同意对方的看法,只是先承认:你有这样的感受,是可以理解的。
关心,是让对方感到自己的事被放在了心上,而且对方愿意为此做点什么。可能是记得对方前几天提过的事,主动问一句进展;也可能什么都不说,先把对方最头疼的那件事办了。视频里的悟空几乎没有台词,靠的就是这一种。
Laurenceau等人(1998)还请大学生连续一到两周,在每次与人交流之后立即记录当时的感受。结果发现,向对方袒露自己、对方也向自己袒露,都会让这次交流显得更亲密,而其中一部分作用,是通过“觉得对方理解我、认可我、关心我”实现的。
也就是说,亲密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人是否“觉得”自己被理解、被关心。对方心里的在乎,并不一定都能被感受到。
以此来看,宝玉懂黛玉,可每到要紧处,他的心思常落在证明自己身上;悟空不多说一句,只管替黛玉把难过的事摆平,让人看得明明白白:她的事,他放在了心上。
03
中国夫妻也是如此
在中国夫妻中,研究者也看到了类似的规律。Yuan等人(2022)对来自全国28个省份的550对中年夫妻的调查,以及Lu等人(2024)对北京和天津668对处于不同婚姻阶段的夫妻的研究都发现:夫妻感知到的伴侣回应性越高,对自己婚姻的评价往往也越好。
可见,“觉得对方不够在乎自己”并不是一件小事,它往往和人们对婚姻的整体评价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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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妹妹的不安,可不只是“太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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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为何总是不安?
给林黛玉“拉郎”,网友早不是头一回了。此前就有一对同样令人大跌眼镜的“伏黛CP”,把她和《哈利·波特》里的大魔头伏地魔凑在了一起。从伏地魔到孙悟空,配对的对象一个比一个离谱,网友对林妹妹的牵挂却始终没变。
这份牵挂,多半源于黛玉的身世。她幼年丧母,小小年纪便离开扬州,投奔外祖母家;后来父亲也撒手人寰,她自此成了真正寄人篱下的孤女。
贾母虽然疼她,可贾府上下人多口杂,初进府时,她便“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葬花吟》里那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写的是花,又何尝不是她自己身处重压、心事难安的写照。
书里不少人嫌黛玉“爱使性子”,可放在这样的身世里看,她的试探和多心并不难理解。
02
依恋理论怎么看这种不安
据周春燕和黄希庭(2004)的综述介绍,依恋理论认为,儿童会在与照料者的互动中,逐渐形成对自我、对他人以及对关系的稳定认知,即“内部工作模型”,并带着它进入日后的人际关系。后来,Hazan和Shaver进一步提出,成人恋爱关系中的情感联结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依恋关系。
一个早年经历丧失、身边又始终没有稳定依靠的人,很难真正有安全感,只能一次次去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到底有没有分量。
当然,黛玉是文学人物,我们无法跳脱作者的描述去直达她的内心世界,只是暂且借用依恋理论的视角来理解她的不安。
03
需要越多,越难被满足
现实中,也有不少人像林妹妹一样,格外需要确认对方的在乎。
Lu等人(2024)对668对中国夫妻的研究发现,依恋焦虑较高的人,感知到的伴侣回应性往往更低,婚姻满意度也更低。研究者解释说,这类人对亲密和回应有很高的需要,却又容易低估伴侣给予的支持;而中国夫妻之间习惯保持更远一些的距离,表达也更含蓄,这让他们的高需求更难得到满足。
宝黛并非夫妻,这项研究自然不能直接套在他们身上;但一个对回应有着很高的需要、却总在含蓄与试探里打转的人,读来确实很像林妹妹。
04
不太表达的人,在中国婚姻里未必吃亏
依恋理论里,和依恋焦虑相对的另一种不安全依恋,叫依恋回避。回避程度较高的人,倾向于与人保持距离、压抑负面情绪、凡事依靠自己。
在西方样本中,依恋回避通常被看作婚姻满意度的不利因素。但Lu等人(2024)在中国夫妻中看到的结果不太一样:依恋回避程度较高的人,感知到的伴侣回应性反而更高,而感知到的伴侣回应性又与更高的婚姻满意度相联系。这种正向的关联,在他们伴侣的婚姻满意度上也能看到。
研究者的解释是,中国文化对情绪内敛、表达含蓄更为包容,伴侣也更愿意为对方调整自己的行为;同时,回避程度较高的人原本对伴侣回应的期待可能就不高,收到回应时,容易觉得超出预期。
此外,回避者看重彼此的距离,可能恰好满足了伴侣对独立和自主的需要,在婚姻的后期阶段尤其如此。这些解释是研究者的推测,研究本身并没有直接测量。
这当然不是说越冷淡越好,它同样只是一项相关研究的结果。但它提醒我们:在中国夫妻中,含蓄、有分寸的相处方式,本身未必是问题。
05
感觉不到,未必是对方不在乎
所以,感觉不到被在乎,未必是对方真的不在乎,也不能简单归结为自己“太作”“太敏感”。需要更多确认的人,遇上含蓄的表达方式,中间就容易落空。
宝玉和黛玉之间也有几分这个意思:一个越在乎越急着自证,一个越不安越要试探,两人都用了力,却常常接不住彼此。
需要说明的是,Lu等人(2024)是一项横断研究,只能说明变量之间的关联,并不能确定谁导致了谁。研究者自己也提到,依恋焦虑较高的人往往会低估伴侣的回应,但反过来,伴侣不一致的回应,也可能让依恋焦虑升高。与其争论到底是谁的问题,不如看看两个人之间的回应卡在了哪里。
03
悟空式的伴侣:安全港与安全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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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给了黛玉什么
依恋研究常用“安全港”(safe haven)和“安全基地”(secure base)来描述一段关系能给人的支持:前者指遇到压力时,可以回到亲近的人身边寻求安慰和帮助;后者指想去探索、追求目标时,知道身后有人支持,遇到困难随时可以回来(Feeney&Collins,2015)。
Feeney和Collins(2015)还进一步提出,好的亲密关系不只是在逆境中给人安慰和支撑,也会在没有逆境的时候,鼓励人抓住机会、去尝试和成长。
黛玉对花落泪,悟空一棒挥去让落花重开,替她把难过的事挡了下来;平日里,他又拉着黛玉逛街、去游乐场,带她看看大观园外面的世界,鼓励她走出熟悉的小天地。前者像安全港,后者像安全基地。
再加上悟空无父无母,没有一大家子人需要黛玉去应付,对一个在大家族里处处小心的人来说,这样的伴侣自然显得格外理想。
02
嗑CP的安慰,也有边界
明知是剪辑和AI生成的内容,很多人看完仍然觉得感动。
嗑CP比喜欢单个角色多了一层:观众是在旁观一段关系,并把自己对理想关系的期待投射进去。人们最容易被什么样的情节打动,往往能反映出他们在现实中最渴望什么。在评论区写下“希望林妹妹开心”的人,或许也在回应自己某个阶段没被好好接住的经历。
但这种安慰有它的边界。
Stein等人(2022)的实验发现,想一想自己最喜欢的媒体角色,负面情绪的下降幅度与想到真实亲友的人差不多,但孤独感却没有减轻;而想到真实亲友的人,孤独感则有所减轻。
看悟空哄林妹妹开心,能让人心里一暖,但真正让人不孤单的,还是身边的人。
况且悟空式的回应是高度理想化的。他神通广大,随叫随到,永远把黛玉放在第一位,现实中没有谁能做到。
依恋研究所说的安全感,主要来自伴侣之间稳定、可预期、相互的回应,并不依赖对方有多强大。
普通人不必神通广大,只要能在对方需要时一次次稳稳地回应,同样可以给人这样的安全感。
04
日常相处中可以怎么做
结合前文的研究,几点建议供大家参考。
1.
觉得不被在乎的一方:把需要说出来
期待对方主动察觉一切,往往会带来失望。“我今天心情不好,想让你陪我一会儿”,比等对方猜要有效得多,也给了对方回应的机会。
另外,既然需要较多确认的人容易低估伴侣给予的支持,也可以试着留意一下:对方已经用他的方式做了些什么。
2.
常被说“不够在乎”的一方:让在乎被看见
伴侣倾诉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分析原因、给出建议,或者像宝玉那样急着解释自己没有恶意。可以先停一下,用一两句话回应对方的情绪,比如“听起来你今天压力很大”。认可对方的感受,并不等于同意对方的所有看法,但能让对方确认自己被听到了。
心里在意,也要表现出来。注意到对方最近睡得不好、工作不顺,或者提过想做的事,可以说出来,也可以像视频里的悟空那样,直接用行动回应。
如果伴侣比较容易不安,这一点更加重要:依恋焦虑较高的人更难感受到被回应和支持。研究者建议,另一方需要理解他们的难处,给出更强烈、更坚定的回应(Lu et al.,2024)。
3.
两个人一起:既做安全港,也做安全基地
伴侣遇到困难时给予安慰,伴侣想尝试新事物时给予支持,两者同样重要。
面对对方想换工作、学新技能、出去走走之类的想法,可以少一些“万一出问题怎么办”,多问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回应也需要是双向的。亲密感来自一来一回的袒露和回应,双方既是倾诉者,也是回应者。好的关系里,两个人都会累,都需要被接住。今天你接住了我,明天我也接住你。
05
写在最后
林黛玉的结局早已写定,网友的二创只是一种温柔的想象。可我们自己的故事还没写完。
想要被在乎是人之常情,不善表达也不等于不爱,两个人之间的回应可以慢慢磨合。被理解、被认可、被关心,可以是对方难过时一句“我在”,也可以是对方想往前走时,你那句“去吧,有我呢”。
如果你也曾为悟空让落花重开的那一幕心头一暖,不妨问问自己:在现实的关系里,我希望被怎样回应?我又是否给过对方这样的回应?
愿我们都能慢慢成长为那个接得住对方的人,也愿每个人都能被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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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Feeney,B.C.,&Collins,N.L.(2015).A new look at social support:A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on thriving through relationships.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19(2),113–147.https://doi.org/10.1177/1088868314544222
Laurenceau,J.-P.,Barrett,L.F.,&Pietromonaco,P.R.(1998).Intimacy as an interpersonal process:The importance of self-disclosure,partner disclosure,and perceived partner responsiveness in interpersonal exchanges.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74(5),1238–1251.https://doi.org/10.1037/0022-3514.74.5.1238
Lu,S.,He,Y.,Li,Q.,Chen,Z.,&Fang,X.(2024).Dyadic effects of attachment styles on marital satisfaction among Chinese couples:The mediating role of perceived partner responsiveness.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41(12),3770–3790.https://doi.org/10.1177/02654075241277227
Stein,J.-P.,Liebers,N.,&Faiss,M.(2022).Feeling better…but also less lonely?An experimental investigation of how parasocial and social relationships affect people's well-being.Mass Communication and Society.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https://doi.org/10.1080/15205436.2022.2127369
Yuan,Q.,Fan,Z.,&Leng,J.(2022).The effect of emotional reactivity on marital quality in Chinese couples:The mediating role of perceived partner responsiveness.Frontiers in Psychology,12,Article 787899.https://doi.org/10.3389/fpsyg.2021.787899
周春燕,黄希庭.(2004).成人依恋表征与婚恋依恋.心理科学进展,12(2),215–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