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青年生活图鉴 第5期
谁能想到,今年最火的影视剧片段,竟然是多年前的“薛甄珠抓小三”。
不仅原版火,各种二创视频也同样爆火,大有从单独的名场面衍生成一种文化现象的趋势。
事实上,国人一向是爱看抓小三的,纵观古今,婚外情几乎是个永恒的创作母题。
从《蜗居》里的郭海藻、《回家的诱惑》里的艾莉,再到短视频时代的无数短片。
无需交代任何背景,只需要让观众知道谁是小三,立即就能分清是非、站对立场。
但生活中,不只有凌玲那样“知三当三”的人,还有很多全然不知情的第三者,因为受骗而无端卷入他人的感情纠葛中。
这一类人,我们可以称之为:被小三。
如果说被出轨的人是明明白白倒霉,那被小三的群体,则是有苦难言,既不被舆论同情,也很难得到法律的支持。
在这里,我们将转述几位此类关系中的当事人的故事,希望能让大家了解ta们的处境与经历。
文|明冬
“我不是没怀疑过他,但我见过他的很多亲戚朋友,所有人都在瞒我。”
即使已经摆脱“小三”身份几年,子琪想起这件事的第一反应,依然还是先自证。
相识的时候,子琪高中毕业没几年,在一家烘焙店做收银。
那个男人姓周,生意人,三十多岁,跟店老板是朋友。
起初子琪只是把对方当成一个体贴温柔、见多识广的朋友。
转折发生在一次停电,街灯全都灭了。
老周主动提出要送她下班,但子琪考虑到两个人还没那么熟悉,还是骑了电瓶车回去。
可她没想到,老周竟然开着车,缓缓跟着她,一路用车灯照明。
那束光让他们的关系亲近了许多。
几个月后,在老周的追求下,他们正式在一起了。
子琪回忆道:“当时也没想过结婚吧,就是觉得还年轻,这么爱一场也挺好的。”
恋爱后,她住进了老周家,还见到了他很多朋友和两位表兄弟。
缺爱也很少社交的子琪第一次融入到一个和睦的圈子里,这种温暖的感觉,让她相信自己遇到了对的人。
她好奇过老周的感情经历,那些人也都口径相似,说之前忙于事业,一直无暇寻找。
就这样热恋了半年多,子琪惊喜地发现自己怀孕了,雀跃地告诉自己的恋人。
结果,曾经温柔有担当的老周,却反常地关上门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子琪不知所措时,才开口说:
“打了吧。”
子琪愕然,她没想到那个一向靠谱的男人,居然会这么绝情,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顾。
《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她试探着问对方,能不能先把孩子生下来,结婚的事先不着急。
“我们结不了婚,我有老婆孩子,没办法娶你。”老周掏出手机,给她看了自己全家福的照片。
那一整天子琪都是恍惚的状态,看着对方的嘴一张一合,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缓过来一些后,她胡乱收拾着行李,老周假意拦了一下,放她出了家门。
“他太清楚我的底细了,我在这座城市无依无靠,社交圈里也都是他的朋友,我还能去哪呢?”
绝望之际,子琪想过去死,但一有这个念头就会忍不住干呕,就好像是胎儿冥冥中在阻止她。
她也想过换个地方,先把孩子生下来,但她只有高中学历,养活自己都是勉强,经济实力和个人能力都不支持她独自孕育一个新生命。
《革命之路》剧照
“我把我的事情说给了几位网友,有人劝我固定好证据去揭发他。”
子琪尝试准备了一些聊天记录和合照,想和老周妻子谈谈,为自己讨个公道。
但一来,老周明确警告不要让这件事影响他的家庭,这是他的底线;
二来,她也怕背上“小三”的名头,怕他的妻子不信任她,反过来说是她插足感情。
更何况,她手头的证据实在少得可怜,如果老周再拉上那些朋友作证,她更是百口莫辩。
思来想去,子琪还是选择先保护好自己,同意了去流产。
那几天,如释重负的老周仿佛恢复了刚恋爱时的体贴,为她忙前忙后,无微不至地提供关怀,看着就好像一位称职的“丈夫”。
只是子琪早已知晓他有多虚伪,静养结束后,她立刻换了住址和工作。
老周用不同号码发过很多短信,还私下找过她一次,说要补偿她一些钱,让子琪不得不以报警相威胁。
《忘了我记得》剧照
为了不再出现类似事件,她换掉自己所有联系方式,匆忙离开了那座城市。
迄今,这件旧事已过去五年,但现在的她,还是会生理性恐惧一切亲密关系。
一听到视频或身边有人谈论“小三”“出轨”之类的话,就忍不住颤抖。
有时候半夜会做噩梦,她还会梦见那个无辜的孩子,会梦见自己被很多人唾骂。
截至这次讲述时,子琪已经陆续尝试了宗教信仰、心理咨询、互助小组等方法帮自己走出阴影。
“我不会放弃自我疗愈的,等治好了自己,我还是会尝试进入一段健康的关系。
不配被爱的是那个烂人,不是我,我没道理为这种人放弃幸福。”
“别觉得女人好骗,如果不被爱蒙住双眼,每个女人其实都是福尔摩斯。”
谈及上一段感情,沈悦不胜感慨。
今年上半年,29岁的她刚结束了一场闹剧般的恋爱。
沈悦的条件不错,985本硕,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部门主管。
她对另一半的要求更多是希望人老实顾家,在她闯事业的时候能分忧。
去年10月,她在某相亲APP上认识了大她3岁的Z,线上聊了几天后,两个人都觉得投缘,就一起约了饭。
初次见面,Z就略带歉意地告诉沈悦,自己结过婚,但三年前就离了,目前没有孩子。
说着,还给她看了自己离婚证的照片。
“当时我还挺意外,觉得这人挺坦诚,”沈悦说,“没想到,他是拿自己和第一任的离婚证骗我,当时他已经和第二任妻子结婚了。”
第一印象不错,再加上Z从外表、谈吐上看真的很老实本分,沈悦觉得,结过婚这点小瑕疵不算什么。
都是成年人,无需过多拉扯,几次约会后两人就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确定关系那天,Z还在沈悦的家中亲手做了一顿大餐,手艺确实不错,人也细心。
“当时看他在厨房很有耐心地处理麻烦的食材,做完饭还顺手把灶台清理干净了,我就觉得这个男人很适合‘娶’回家。”
那会儿,沈悦看对方还带着厚厚的滤镜。
出于信任和尊重,她不查岗也不黏人,有什么约会安排也都会提前和Z商量,不搞突然袭击。
但慢慢她发现,Z是有秘密瞒她的。
好几次吃饭时,他的电话响了,接通后语气明显不同以往,说几句就急促地挂断了。
有时候对方还会频繁看时间,但问起怎么了,又笑着说没事。
《婚内婚外》剧照
沈悦开始怀疑对方出轨,但Z对自己的信息保护得很好,她一时无从查起。
她苦苦思索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因为Z无意中提过一次自己的舅舅在广东开了个变压机的厂,还提到舅舅名字的后两个字。
借着这个线索,她查到了那家厂子的抖音号,又找到Z的舅舅的抖音;
再跟着从置顶视频查到舅舅儿子的账号,而后从对方24年的一条抖音下,看到了有人评论说“表哥生日快乐”。
点进去主页是一片空白,沈悦心一颤,直觉告诉她找到了。
换了小号再看,置顶第二条抖音,就是Z和一个女生的合照,文案是“结婚一周年快乐”。
《滤镜》剧照
想抓“小三”的沈悦恍然大悟,自己才是那个“小三”。
靴子落地后,她反倒不慌了。
她一边稳住Z,一边拜托一位好友帮忙,借着“同担”(即喜欢同一位艺人)的身份接触了Z的妻子。
“我当时是不想放过这个渣男的,所以想先找人试探下他原配是什么态度。”沈悦如是说。
她的期待没有落空。
Z的原配和她很像,一样聪明有能力,一样也觉得Z有些不对劲。
她借好友之手发给对方几张自己和Z约会的照片,还说可以帮忙查到联系方式,绕了个圈把沈悦的电话给了出去。
对方很快联系了她,谁也没有吵闹和攻击,二人冷静地见面比对了时间线和证据链,证实了Z的出轨和她的无辜。
更让她们惊讶的是,种种迹象表明,Z似乎暗中还有一个“小四”。
《三十而已》剧照
不过,此时的沈悦已经不想再为这个男人继续浪费时间了。
她提供了手头的证据,包括各种聊天记录、视频、录音等,也答允如有需要会出庭作证。
而后用一耳光,告知Z这段关系彻底结束了。
听沈悦说,Z的原配已经在起诉了,并且有很大机会让Z既丢工作又净身出户。
她很庆幸这个渣男的妻子是个明事理的人,不怕丢脸也没有助纣为虐。
两个无辜的人一起坐下来聊聊,才没有让真正该担责的人隐身,没有把感情纠纷又变成女人间的、受害者间的“战争”。
当然,不是每一位“被小三”的人,都能像沈悦那样有机会相对体面地化解难题。
而当很多受害者不愿忍气吞声,决心对簿公堂时,却又会发现,想通过司法途径解决这类问题,堪称困难重重。
凤凰网曾采访过数位被隐婚男性欺骗后,愤而拿起法律武器的女性。
其中一位当事人,名叫金铭。
23年底,她和男友李志旭相恋,恋爱约一年后,偶然发现对方不仅已婚,还同时有多个情人。
此后,她陆续经历了分手、流产、抑郁等,一度濒临崩溃,直到去年5月,才基本恢复了身体状态。
为了能成功维权,让对方付出代价,金铭整理了大量同类案件,自学相关法律知识。
据她统计,2013年至今,国内共有82例涉及性关系、怀孕或流产的胜诉案例。
《女巫》剧照
但十多年过去,这类判决始终未进入公众视野,许多受害女性因为羞耻、抑郁、诉讼成本和心理压力,选择了忍气吞声。
就连很多法律从业者,在得知金铭的诉求后,也表示很为难。
有人甚至会说,这种案件就应由原配来起诉,“第三者”并非受骗,而是你情我愿的自由恋爱。
金铭当然试着和李志旭的妻子沟通过,半是同病相怜,半是想得到些支持,了解些隐情。
但当她问到“为什么他有老婆有情人还要找我”时,却听到一句颇为无所谓的“可能他比较喜欢你吧”。
在谈及李志旭的数次不忠时,他的妻子也只说“不知道,反正他这两年有往家里拿钱”。
《女巫》剧照
这边沟通无果,那边那个男人还在恶狠狠地说着“如果我想把你当敌人,我有很多办法”,想让她停止维权。
出于人身安全考量,她几次更换居住地点。即便如此,金铭还是没有放弃。
二人的第一次庭前调解是在河北三河法院,见面时,李志旭说他名下没有资产,只有几十块钱,赔偿不了什么。
对方还发了一条颇为挑衅的消息:Good luck。
调解失败后,金铭又在北京海淀法院另行起诉,要求其在个人朋友圈发布书面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250万元。
“我知道法院不会支持,但我觉得他对我的伤害值这个价。”金铭如是说。
最后,该案以调解赔偿30万结案,费用包含医疗费、交通费、心理咨询费和精神损失费。
金铭说,在维权过程中,她结识了很多境遇相似的女性。
《我的解放日志》剧照
很多人遭遇的最大问题,一个是无法确认自己被骗了。
我国公民是没有合法途径查询其他人的婚姻状态的,很多人只能靠第六感,或是靠对方自己露出马脚。
另一个,就是很难证明自己尽到应尽的审查义务,也很难留下对方明确否认已婚状态的证据。
毕竟正常人恋爱,谁也不会突然举起手机,要求录一段“声明本人未婚”的视频。
这也是为什么,“被小三”的群体总要付出高昂的时间和金钱成本,克服巨大的心理阻力,才能踏上维权之路。
开始已经很难,是否有结果,更是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有些受害者甚至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只能由亲属或朋友代为维权。
24年1月,29岁的杨凯媛自杀身亡,主要原因是发现交往三年的男友朱南已婚已育。
在她去世前,朱南不仅想让她代为背债,还在得知她有自杀倾向时,说出诸如“四十几岁男人包养你你不也很开心吗”“一起去死,谁怕谁”之类的话。
《都是她的错》剧照
杨凯媛去世后,妹妹杨凯雯花费了数年打官司,想为亡姊讨个说法。
但她毕竟连“第三者”都不是,维权实为不易,甚至连家人都十分不支持她。
母亲觉得丢脸,认为自杀太不坚强,身为女孩子的清白也没有了。
亲戚更是斥责她不懂事,不知道遮丑,让家里人被戳脊梁骨。
杨凯雯不理解,她坚持认定,受骗并不丢脸,骗人的人才可耻,才该被千夫所指。
不幸中的万幸,法院最终还了杨凯媛公道,判决朱南赔偿各项费用47万元。
虽然,不论是金铭还是杨凯雯,为了维权所付出的都远多过赔偿,只能争一口气,求一个正义。
但也多亏了她们,以及那些像她们一样勇撞南墙的人,这些年部分地区在类似案件的司法实践上已有了很大进步。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以后的受害者们,总会因为前人的一次次勇敢,少一点道德包袱,少一些维权成本,少对一个恶人忍气吞声。
在大众的传统认知里,当感情中出现“小三”,ta就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现实是复杂的,第三者未必有罪,也并非永远和原配是对立关系。
如果永远陷在误区中,默认将矛头指向那个“被小三”的人,只会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默默隐身。
更何况,出轨往往只是感情破灭的结果而非原因。
我们当然应该谴责出轨者,但别一厢情愿认定,解决了小三,就能挽救一段行将就木的婚姻。
*文中子琪、沈悦、金铭、李志旭均为化名。
参考资料:
1.凤凰网《"被小三"后,她们把隐婚男告上法庭》
作者 | 明冬,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
主播 | 素年锦时,微信公众号:素年锦时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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