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压着青黛色的山尖,风掠过草坡,卷来一阵清浅的竹音。阿强坐在老水牛的背上,双腿悬在牛腹两侧,轻轻晃悠。手里那支竹笛,是爷爷去年砍了后山的毛竹削的,笛身上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是阿强闲时磨出来的。牛慢悠悠啃着草,尾巴一下一下扫开叮人的蚊虫,蹄子踩进软乎乎的青草里,留下浅浅的泥印。
日头此刻渐渐往西边沉,把整片山坡染成了蜜色。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隔着一道溪涧,隐约能听见妇人唤孩子归家的声音。阿强把笛子凑到唇边,气息缓缓送出。笛声不响亮,软软的,顺着风飘出去,绕着连绵的山坳打转。
老水牛停下吃草,抬了抬脑袋,耳朵微微颤动,像是在听。阿强自小跟着爷爷放牛。爷爷的笛子吹得极好,从前也是这样,骑在牛背上,笛声漫遍山野。后来爷爷走了,这支竹笛留给了他。起初阿强吹得难听,漏风,断断续续,惊得坡上的山雀扑棱棱飞远。他便日日来这草坡练习,清晨露水沾湿裤脚,傍晚晚霞铺满天地,吹到唇尖发麻,才慢慢吹出完整的调子。
这曲子没有名字,是爷爷传下来的,只说,是山和溪水的声音。风忽然变凉,天边浮起灰云,眼看要落小雨。阿强收了笛,轻轻拍了拍牛背:“老牛,咱们该回了。”
水牛低低哞了一声,调转方向,缓步往山下走。阿强把笛子攥在手心,指尖抚过粗糙的竹纹。路过溪边青石的时候,他看见石缝里长着几株新竹,嫩生生的。
雨点零星落下来,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阿强又抬起笛子,轻吹几声。那笛声混着雨声,不再孤单。
他想着,等来年春天,就砍一根新竹,再做一支笛。若是以后,还有孩子来这片山坡放牛,便把这支老竹笛,连同这首山野间的曲子,一并传下去。牛蹄踏过浅溪,溅起细碎水花。笛声悠悠,留在身后的青草地里,随晚风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