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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贝小戎

今年还剩下六十多天,就已经有人开始盘点那些在各种帖文里频繁出现,令人厌烦的年度热词了:上榜的有“主体性、活人感、奥德赛时期、爱你老己、偷感很重、我要验牌”等等。听到这些词,你还能绷得住吗?要不要从夯到拉排一下?

如果有的新词、热梗你没听说过,不必感叹你已经落伍了、out了,而是因为现在网络流行语分化的比较厉害,不同年龄、不同爱好的人各玩各的,难得有几个词能够破圈,成为全网流行的词,最终进入中文词汇的就更少了,这是一个大起大落、大浪淘沙的过程。

主体性、爱你老己、奥德赛时期这几个词,都在证明人们在满足社会要求的同时,希望给自己留出地盘,努力追求自我满足和内心的宁静。偷感很重、我要验牌之类则更像是社交时的玩笑,对朋友的揶揄。老己带点土味,主体性带点学术味,奥德赛时期透着青涩,活人感透着庆幸。它们除了很火之外,共性不多。

《爱情怎么翻译》剧照

很多网络流行语会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甚至觉得是在糟蹋中文——为什么不好好说话,非要整些乱七八糟的改造?有学者说,网络流行语的始作俑者往往是年轻人,“他们会有一种求新逐异的心理,对新生事物抱有强烈的好奇感,并因此具有创造的冲动。这种创造性体现在网络流行语中即为用新鲜、有趣的新兴语言来达到标新立异、张扬个性的目的……人们在流行语的生产和传播过程中,享受到了一种创造的快乐和打破传统语言规范禁忌的快感。”给我五十块钱不叫给我五十,叫V我五十(买快餐);上班不叫上班,叫搬砖;出卖不叫出卖,叫背刺;手枪不叫手枪,叫真理。上网、打游戏时就是要大喊大叫、口吐狂言。 

网络流行语往往是“给抽象、平淡的概念赋予具体可感的、生动的形象。”比如搬砖、剁手,但也有一些意外走红的专业术语,像“主体性”,它本来是一个哲学和心理学概念。

美国耶鲁大学教授弗兰克·特纳所著《从卢梭到尼采》一书,第四章的标题就是“主体性转向”,“在过去的两个世纪中,西方思想文化史一个最重要的转折,就是把主观权威作为衡量所有经验、看法、伦理观念的标准。内在主观的感觉、经验、体悟成为最真实、最可靠的标志,来衡量某种观点主张或某种道德价值是否真实、严肃、正确。由于这种转向,人们开始了各种各样对内在、潜藏现实的探索与表达,而不再注重外部的真理。”

网络用语不仅源自逆反和宣泄,有的是因为十分契合时代精神。美国的词典网站刚刚发布了今年的年度词汇,maxxing,意思是把某项活动做到极致,或对生活中的某个方面进行优化。“Maxxing是当代文化日益重视优化、追求极致这一倾向在语言上的体现。无论我们正在做什么,都希望把它做得更进一步。有些人积极拥抱它;有些人则刻意夸大这种追求,以此博取一笑;还有些人反其道而行之,用它来形容自己如何摆脱对更多、更好、更加极致的无休止追逐。”你可以优化自己的面容,优化自己的财务状况,但cozymaxxing(极致追求舒适惬意),是不是有点自相矛盾?

《四月的长久梦》剧照

《泰晤士报》一篇文章说,“maxxing”(最大化)这个词也是源于游戏,尤其是像《龙与地下城》这样的角色扮演游戏。它的流行揭示了现代人心理中焦虑与表演并存的一面,不不仅要把某件事情做到极致,关键在于还要在自己的账号上大肆宣传,让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可以用来表示讽刺:没有什么东西会因为太平常而不能自己正在把它最大化。汤最大化、呼吸最大化、存在最大,它包罗万象,又空无一物。这就是互联网文化的体现。

对这些网络流行语,有人表示不屑,有人任其自然。人们普遍认为,如果任由其自然发展,英语将会退化。似乎每个时代都会感叹,与过去那种充满活力、纯净优美的语言相比,自己所使用的语言已变得异常颓废、无力。英国作家乔纳森·斯威夫特认为英语需要一所学院来遏制“sham”、“banter”、“mob”、“bully”和“bamboozle”等词语的使用。词典编纂家塞缪尔·约翰逊不喜欢“clever”、“fun”和“stingy”这些词。

几个世纪以来,英语的捍卫者们一直哀叹英语的衰落,但语言演变的方式之一就是通过隐喻。“说话者往往力求让自己的表达更加形象、生动且富有感染力。若试图剔除语言中的这类隐喻性发展,无异于让语言失去活力。虽然人们不再相信太阳绕地球运转,但仍有许多人愿意遵守那些同样毫无科学或理性依据的用词规则。”没人相信点金石能够把贱金属变成黄金,所以也就不要希望把糟糕的新词变成美好的词。

我有一个体会,不一定不对:网络流行语看似很口语,但其实是网络空间的书面语,所以如果在现实生活中使用它们的话,会有点奇怪。比如“我也是醉了”只适合当评论用语,在现实生活里,它跟真正的、原本的“我也是醉了”太接近,太容易混淆。YYDS如果说出口就没有那种夸张的味道了。

《玫瑰的故事》剧照

网络用语既然产生于网上,它们往往是跟陌生人交流时用的、打字打出来的。在陌生人之间,在网上,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和情绪,所以需要用超常规的文字来实现这些目的。在现实生活中,跟朋友说话、面对面沟通时,自己是什么性格和态度,对方都知道,或者看得到,不需要做出夸张的表达。所以在现实中,当面跟人说“绝绝子”“栓Q”或“尊嘟假嘟”,会产生强烈的违和感。

拉仇恨、背刺、开挂、补刀、摇人、破防、送人头、叠buff、NPC(非玩家角色),这些流行语都源自游戏。牛津大学的西蒙·霍罗宾解释说:“绝大多数管理人士爱说的专门用词都源自体育比赛:比如‘保持警觉/掌控局势’(on the ball)、‘犯错失职’(drop the ball)、‘轮到你采取行动了’(the ball’s in your court)等等。这部分是因为,将枯燥的办公室生活包装得像精彩纷呈的体育世界一样,具有某种独特的吸引力。此外,通过引入体育运动的概念,我们还会获得安慰,好像上班不过是休闲生活的延伸。”使用这些词,好像很平常的过招都像是在争夺锦标、能一举成名。

人们在工作中是否使用热门词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的地位。像沃伦·巴菲特和马斯克这样的领导者就很少使用专门用语,转而采用更直接、更随意的语言。职场菜鸟则更倾向于使用专业用词来显示自己的归属感和专业水平。

网络流行语的出处都很难确认,也不知何时火起来的。比如“打call”,并不是打电话的意思,源自日本演唱会Live的应援文化,意思是为偶像加油、打气、全情力挺。它是什么时候出圈的呢?2017年,它被中国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收进年度十大网络用语。

《偶像疯子》剧照

看来这类评选还是很有意义的,热词此起彼伏,年度评选至少可以锁定它们流行的年份:“班味”和“松弛感”2024年就有了,“主理人”、“邪修”、“××基础,××就不基础”是2025年的流行语,“剁手党”可追溯至2015年。

有很多网络流行语过于触及人的本能,我们不理解,可能也不想尊重,但是否要表示唾弃呢?一位语言学家说:“喜剧中有一个原则:笑话要向上嘲讽,也就是取笑社会地位更高的人,才能让人发笑。一旦笑话向下嘲讽,即嘲弄那些本就被人瞧不起的人,那就偏离了正轨。语言学家应该毫不犹豫地向上级施压,既要赞扬青少年在语法上展现出的巧妙创意和不拘一格的风格,也要毫不留情地抨击那些阴险狡诈的精英阶层。”

有人认为,当别人都使用某些网络语言,而你坚持不用时,这未尝不显得做作。契诃夫说:“谚语云,要是掉进了狗群里,不管你是不是跟着它们叫,总要把尾巴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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